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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眼睁睁看着楚清风嘴角往上翘了三个度,贼眉贼眼的问,“还是星河这孩子懂事——味道纯不纯啊?” “纯。”晏星河说,“桃子酿的,一个竹筒加一滴酒的比例吧。” 桃子味儿可纯了。 “……” 那翘起来的三个度又眼睁睁的掉了下去,不光掉,他还往底下垮。 楚清风装作很高兴的说,“桃子汁嘛……嗯,桃子汁好,桃子酿出来的汁,天然健康,可比酒好喝多了是不是?哈哈。星河和老慕你们有心了,老头子我喜欢得很,哈哈哈。” 晏星河,“……” 楚遥知连哄带劝,好歹让这不省心的小老头把药给喝了,楚清风嫌弃苦味儿,喝一口连摇头再叹息的,能搞出来三百个小动作。 余光顺着药碗边缘扫向门口,他将空碗递给楚遥知,“唉,幸好我家里还有个懂事的孙子,有个记得给我提桃子汁的星河小乖乖,还有个贴心的小叶子,隔着三万丈黄泉能给老狐王羡慕哭了。到了这一辈,他家就剩一根独苗苗了,可这独苗苗也一点儿也不着家,过个三五年才回来看一眼老东西我死没死。祖宗祠堂在家里立着呢,逢年过节也不稀罕点个香烧点儿纸钱,一年到头就喜欢跟那些长尾巴泥鳅混在一起,我看他怕不是都忘了,自己是个四只脚的。” 楚清风三天两头见不到苏刹本人,好容易露个脸了,这是逮着机会把积攒五年的牢骚一股脑喷了出来。 苏刹本来靠着门在扣指甲,一听这不阴不阳的水花拍过来,慢悠悠挑了下眉,等他把指甲盖侧面一块不平整的地方给磨平了,这才不慌不忙的抬起头,“你们浮花照影的祖宗祠堂,又不是我的。老爷子,您看起来胡子一大把,可眼睛还没花到认不出来字吧?我姓苏,我自己有祖坟,少领着你那堆祖宗乱认。” 晏星河掀了下眼皮,感觉大事不妙。 果然,下一秒楚清风吹胡子瞪眼,这就呛了起来,“你要姓苏,哦,你觉得你不是浮花照影养大的,跟我们这群姓楚的没关系——那你当这个狐王干什么?” 苏刹拿脑袋抵着门框,一身海藻似的长发懒叽叽的垂下来,他毫不负责的说,“是你们那个树抽筋,飞出来几根藤发一阵光就绑了我,又不是我自己要的,我都没嫌它占我便宜。你拿你这话问那个树去。” “嘿你这混账崽子!” 他左一句“这个树”右一句“那个树”,狐族的守护神给他说的好像三文钱一斤的死木头一样。 楚清风气得翻身下床要亲手抽他,楚遥知赶紧给按了回去好好劝着,苏刹磨完指甲又去摸头发,被晏星河踢了一脚,“你干嘛对老人家这么说话?” 苏刹看他一眼,“本王天天给你喂饭,你这胳膊肘怎么朝着外边儿拐?没听见他先骂的我?不帮我一起骂他我还没说你。” 晏星河想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抬起头发现这货两只眼睛一眯,视线跟着背后收拾碗筷的玉叶打转,“这小狐狸气质倒是很特别。” 晏星河扭头跟着去看,是很清秀的长相,弯着腰收拾东西,很娴静的那个类型,可跟美人司里面争奇斗艳的娇花比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 楚清风,“人家大祭司听说我生病了,专门把小叶子送过来照顾我,小混账,你少在那儿乱打人家侍女的主意!” 苏刹翻了个白眼。 晏星河问,“这位大祭司是?” 楚遥知给老人家盖好了被子,回头对他说,“啊,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一回的,住在神女庙的那位。” 晏星河过来浮花照影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过十次上下,每次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狐族的事他都是七零八落的捡着散的记,依稀知道这位大祭司在狐族的地位十分特殊,是帮助他们与苍梧树沟通的巫女。 狐族人从小在源源不绝的灵气笼罩下长大,没有什么比“苍梧树”三个字更有说服力了。 有些事情狐王说了或许不管用,但是大祭司一出马,自带圣光的往那儿一站,黄莺似的吐出来几句轻言细语,就能把人给治的服服帖帖。 大祭司一般是不离开神女庙的,晏星河偶然去过一次,细节记不清楚了,但这个名号在心里念了几遍,一抹月光似的剪映就自动浮了上来,裹在圣洁的柔光中,神情肃穆悲悯,夜色模糊了五官,素白纱衣卷着长发翻飞。 他定了定神,没忍住多往玉叶姑娘那边看了两眼。 楚遥知坐在床头,和老爷子说了几句外头热病的事,有个家仆打扮的人毛手毛脚跑进来,指着外面大声嚷嚷说,“公子,公子,您快去长忘湖那边看那看吧!杜家那位嫂嫂快生了,但是好像……哎,杜家嫂嫂不巧染了热病,身体虚得很,他们说,好像生的很困难。几个婶子围了间小木屋给她接生,血流得到处都是,那样子瞧着都凶险,杜大娘在里头都快急哭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第16章 感染了热病的人被集中到一起,安置在长忘湖畔,一丛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木屋。 还没靠近,远远的就看到有人在鳞次栉比的小木屋里面进出,熬药煮饭,或者肩上抗着粮食。 他们大都是感染热病之后体力还跟得上的青壮年,也有一些没病的人,家人染了病被送过来,他们担心旁人手笨照顾不好,自愿跟过来帮忙照应。 晏星河印象里的浮花照影,一直是个避世桃源。 在妖界,但凡是个灵脉充沛点儿的小山包,盘在上面的妖怪都要三天换一轮,但这地方是个例外。 身为妖界灵力最浩瀚的洞天福地,却没有窥伺的眼睛敢蹲守在黑暗中觊觎,那些珍稀花草一茬接一茬,野草似的开了又败——这独一份的安稳,全都依仗苍梧树形成的天然屏障。 整座山谷长在它的根上面。 狐族的族人没有长得丑的,又天生温柔多情,过往晏星河随便走到哪里,抬头就是一副仙境衬美人的好风景。 如今长忘湖那边却暮气沉沉,一片灰败景象,仿佛有阴云笼罩在那片,外面千好万好,就那底下窜着病气。 “遥知大哥,”晏星河抱着他的剑,忽然问,“你们村里,有没有什么定时的集会?比如我知道人界有些小村子,每月月初或者月末大家会聚在一起,听村长说重要的事,或者看个新排演的曲儿。” 他的言外之意,楚遥知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你是觉得,这病最早是人多集会的时候散播出去的?” 他摇摇头,“我之前也怀疑过,但是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浮花照影这地方很大,人却不多,每户人家建了房子之后还能开辟院子,平时不会有什么大家全都往一个地方挤的时候,而且,也没有你说的那种集会。” 晏星河皱了皱眉毛,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大家都会去的?比如……” 他顿了一下,觉得直接把神女庙三个字说出来不好,好像在亵渎人家供奉的神明。 楚遥知似乎愣了下,还是摇头,“那也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神女庙那地方,寻常时候大家不能随便去打扰,只有家里头有小孩子出生,才能抱过去请大祭司祈福点睛。我早就留意过了,最早感染热病那群村民,他们的年龄,脾性,职业全都不一样,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家里恰好有小孩子出生的只有两个,应该,不会是地方的问题。” 年龄,脾性,职业全都不一样。 却几乎同时染上了热病。 晏星河轻轻将下巴磕在剑柄上,想了会儿,忽然注意到旁边那条灌入长忘湖的河,两岸花草繁错,能看清底下的砂石,水流和缓,泛着粼粼波光。 他盯了片刻,“遥知大哥,我记得,从前这条河里面有很多鱼。” “对啊,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楚遥知一顿,“星河,你怀疑是水源?” 晏星河沉默。 对方第三次摇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坚定,笑笑说,“那更不可能了,永昼河是从苍梧树的树根底下发源的,就跟苍梧树本身一样,滋养这座山谷,是我们的守护神。他的源头有灵力保护,任何有毒的东西掉进去了都会被净化,不可能是水的问题。” 晏星河吸了吸鼻子,低头瞧着那空旷幽静的河水,“可是我觉得,它……” “行了你,”苏刹突然出声打断他,看似不经意的往中间一杵,离得很近的两个人被迫给他让了个位置。 他漫不经心的瞄了眼楚遥知,随后眼刀刷的扫向晏星河,“说事情说得好认真啊,我在后边儿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你们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嗯哼,怎么着,商量半天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永昼河?那么你们恐怕是在浪费时间,永昼河的源头有苍梧树做屏障,里边儿流出来不光是水,还有灵息,再剧毒的东西掺进去都能给分解开沉到河底,那源头本身就是个可解百毒的解药。你往这东西上怀疑,就跟怀疑母亲掐死孩子,神医毒死病人一样,省点儿心吧。” 晏星河拿下巴挨着剑柄,低头思索去了,他总觉得这事儿有哪个关节没对。 想着想着,浑然没留意到苏刹一边走一边把他往河道外边儿挤,好像晏星河脚底下踩过的那几颗草,走起来就是要更舒服点儿,挤着挤着就跟楚遥知隔开了一大截。 等晏星河抓住了思绪的一缕,猛地从里面剥离出来的时候,就发现那大尾巴狐狸肩膀都要挨到他身上来了,一只手还状似不经意的搁在他肩膀前面搂着,就放了两根指头,生怕多放几根他就要发现似的。 晏星河拿剑别开他,面无表情的往旁边挪了一步。 苏刹溜溜达达的又凑了过来,也不装了,大爪子一把摁在他肩头,“跑什么,我身上有刺?” 晏星河再次给他别开了,附赠一个阴冷的微笑,“我身上硬,不比美人司里边儿那些温香软玉,怎么摸怎么舒服,别硌着宫主的手。” 晏星河鲜少叫他宫主,通常搬出来这个称呼,就是要当成个石头往他脸上砸。 苏刹也冷笑,行啊,他自己养出来的猫,现在连个毛都摸不得了是吧,“好,行啊,你说得对。今晚上回去我要点三十六个漂亮的出来侍寝,要温柔的,身上又暖又香,见着我就知道含羞带怯的露笑,我一个一个抱过去,看看他们硌不硌手。” 晏星河强压下额角冒出来青筋,一只手的关节被他捏得乱响,拉着张硬邦邦的脸别过了头,头顶几撮呆毛都炸了,大概是今天之内都不想和这死狐狸多说一句话。 小木屋那边忽然炸了锅,分散各处的人群放下手里的活计往一个地方赶,里里外外围了几层,看不真切。 晏星河他们过去之后,先听到最里面此起彼伏的杂乱声音,又哭又喊又是劝,家仆大声吼了两圈,挤在一起的村民们这才给他们让出来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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