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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屋那片静悄悄的,大家自觉放轻了动作,时不时有小孩扒拉家人的肩膀瞅着他。 大概是刚才给楚逸妖那一巴掌拍的太重,这群温和纯朴的村民们魂都跟着震出去三尺,小孩子看他的目光又好奇又畏惧。 苏刹杵了会儿,已经无聊到站在树底下继续磨他的指甲,磨一会儿掀起眼皮去瞄。 晏星河完全没有过来认错的自觉,和楚遥知走在一起忙前忙后的,连个尾巴尖都没伸过来一点儿。 苏刹看着看着就给气笑了,转过身一撩袖子,对背后的侍卫说,“回招蜂引蝶宫。” 晏星河懒得理他。 反正待在这里他也只会磨他那漂亮指甲,再站一会儿,也不过多挠几块树皮,还不如滚回去跟他的美人泡澡。 晏星河拎着打水的木桶,只往那边瞥了一眼,瞥见个怒气冲冲的后脑勺,没耽搁,给那生小狐狸崽子的杜嫂嫂放在门口。 木屋里面前前后后站了许多人,门口挂着布帘子,水桶一放地上,立马有两位婶婶合力拎进去了。 屋子里面人仰马翻,隔着帘子都能听见赶集似的嘈杂声,一道凄惨的哭叫声始终贯穿其中,就是晏星河本人听了也不免起鸡皮疙瘩,背对门口坐在一块石头上,问旁边的人,“遥知大哥,狐族生孩子都这么难吗?” 一块石头,他占了这头,楚遥知就坐着那头,挽起来的袖子擦了擦下巴的汗珠,给他递过去一个水囊,“先喝点水吧,刚才看你往湖边跑了好几趟,歇着点儿。” 亲眼看着晏星河打开了水囊,他才接着说,“杜家嫂嫂只是运气不太好,他们家当家的本来是个铁匠,村里人菜刀缺了口锄头磨坏了,都爱上他们家买新的,价格公道,用着也很趁手。但是杜家嫂嫂怀孕没多久,杜大叔多接了几张单子,我猜他是想趁着孩子出生之前给他备好买玩具小衣的钱,连续熬了几天大夜,有天晚上抡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用了许多年的铁榔头手柄突然坏了,他没留神……” 说到这儿,楚遥知顿了顿,回头看向帘子后面走来走去的人影,“第二天清早,上门买铁具的人最先发现的,人都已经凉透了。杜家嫂嫂看见之后受了很大打击,孩子差点没了,那之后胎儿就一直养不好,谁知道又赶上热病——” 他话没说完,忽然被屋子里一声凄厉的尖叫盖过去,伴随众人乌泱泱的呼喊。 那尖叫声达到了一个几欲刺破耳膜的度,突兀的掐断了去。 帘子后面轰然一片,有两个婶子率先跑出来,一人一句语无伦次的跟楚遥知说话。 “生了生了!孩子生出来了!” “是个女孩儿!公子,杜家的小娃娃是个漂亮闺女!” “但是杜三娘,杜三娘她刚才……” 楚遥知扶住其中一位,“你们别急,慢慢说,杜嫂嫂她怎么了?” 那个婶子被他一问,眼睛里顿时蓄起了泪,眨眨眼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杜三娘那个可怜见的,她流了太多血,憋着一口气把孩子生出来,她就……就……她怎么这么命苦哇!” 楚遥知一愣,屋子里面又爆出来一声惊呼。 “这孩子怎么不哭啊!” “快给她拍拍后背!别是羊水呛在里面了!” “探探鼻子还在吐气吗?” “都让开都让开!让李家婶子过来看看!她手熟!” 顾不得那么多了,楚遥知和晏星河赶紧前脚跟后脚掀了帘子。 那小狐狸已经用清水擦洗过,裹在一团红色的软布里面,皱皱巴巴的一小团,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还没有巴掌大的脸蛋浮着白色绒毛,涨得有点儿发紫。 李大婶给不少村民接过生,一看这状况,当机立断把这小团子倒着提起来,顺着拍了几下后背,小姑娘哇啦吐出来一口卡着喉咙的羊水,总算是挣扎着哭了出来。 众人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了地。 可是这奶娃娃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憋的那会儿吓坏了,哭出来第一声,就像打开了暴涨堤坝的闸口,脸色从紫转白再转红,哭得那叫一个歇斯底里。 屋子里所有人手里都转了一圈儿,连晏星河都被强行塞着拍了两下,完全给她止不住。 眼看这好险没憋死的小狐狸崽子,马上又要把自己给嚎断气了,众人再次焦头烂额的嚷了起来,正乱糟糟一片,忽然屋子外边儿窜进来一阵凉风,带动帘子高高的飞起又落下。 有个人不远不近的停在门口,隔着半遮半掩的帘子,低声说,“那孩子,不妨给我看看。” 透过布帘子的缝隙,晏星河往外面看去,窥见一缕飘飞的白纱。 木屋外面安静极了。 苏刹在的时候,村民们畏惧归畏惧,离得远的依然会借着树木房子的遮挡小声交头接耳,不少人还要掀起眼皮偷偷往他身上瞅。 这位大祭司一来,狐族上下不管男女老幼全都缄默的低着头,倒腾自己手里的东西,就是端着晚饭走动的动静都不敢大了,晏星河看了一圈,居然没有一个浑水摸鱼乱瞄的。 屋子里面和外面大差不差,除了小狐狸崽子撕心裂肺的啼哭声,人群里面静的跟什么似的,就是个耗子经过都得踮起爪子走路。 大家不约而同低着头做事,没人直勾勾往门口探脑袋,就连楚遥知都将视线稍稍往下面低了三寸,迎出去朝来者揖手,“大祭司,您怎么过来长忘湖了?” 那身披白纱的女子看着他,乌发在脑后高高盘起,比晏星河还要惜字如金,只略略点了个头。 背后跟随的贴身侍女金枝说,“楚公子有礼了——新生的孩子未曾接受苍梧树洗礼,灵识未开,身子与脆弱的凡人婴儿无异。大祭司听说这孩子出生在长忘湖一带,离神女庙太远,担心中间出什么差池,亲自赶过来为她点睛赐福。” 楚遥知道,“大祭司有心了。” 他朝后面招招手,让李大婶抱着孩子过来给人看看,晏星河不受狐族信仰约束,趁着前面你来我往的忙活,他默不作声的打量起传闻中的神秘大祭司。 按理说,大祭司平时要管的事就是给狐族的新生儿点睛赐福,那么想必对方生平抱过的婴儿无数。 在晏星河的想象中,她就是个慈母兼女神的形象,应当像月亮一样温柔圣洁,天然拥有仁爱的母性光辉,目光好像一双柔软的手,轻轻落下来,就能抚平一切躁动不安的褶皱。 但实际上,这位大祭司既算不上仁爱,也算不上温柔,一身曳地的白纱缀着镂空的银色图腾,那图腾活物般在衣袖间浮动,看样子像是某种未绽开的花苞。 她额头光洁饱满,皮肤苍白的近乎没有血色,一抹缀着流苏的银色弯月吊在额心,眼覆轻纱,看向婴儿时神情肃穆悲悯,脸侧轮廓依稀漫着薄薄的绒光。 她臂弯里虽然揽着襁褓,却也没有拍打诱哄,只是微微低着头,露出一弯漂亮的后颈,像那么尊石头塑的抱子菩萨像。 但神奇的是,刚才几十只手都哄不过来的奶团子,被大祭司这么干巴巴的盯着瞧了会儿,竟然渐渐的不哭了,砸吧砸吧嘴皮啃起了肥短的手指。 大祭司腾出来一只手,金枝后面还有四个普通侍女,其中一人端着木头托盘。 金枝递过来呈到手边,她拿着那上面新鲜折下来的树丫子,上面只支着一片树叶,小奶团乱挥的爪子没两下就扯了下来,捏着捏着正要往嘴里送,大祭司摁在了他的额心。 那树叶子不知道有什么灵气,一贴上去小胖手怎么都薅不下来。 按上小狐狸额头的一瞬间,晏星河看见大祭司衣袖上缀着的图腾渐次开了,层叠舒展,是银色山茶花。 被白纱缚住的眼睛往下看了会儿,大祭司指尖点着树叶,和缓的声音说,“你未出生时丧父,出生后丧母,本是个克六亲的凶险命格,但盘绕苍梧树而生的神花喜欢你,你会得到它的偏爱。小狐狸,我为你赐福,受到神花庇护的人会终生无病无灾,健康长寿,常有好运眷顾。”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一点浮动金光,在两人之间形成几缕连绵的丝线,一端连着树叶,一端连着大祭司额心那只弯月配饰。 晏星河眨眨眼的功夫,那银色弯月突然消失了,露出额头上一只眼睛形状的花纹,竟然还会动,上眼皮轻轻耷拉着,仿佛是第三只鲜活的眼睛,正在慈爱的注视着被赐福的新生儿。 晏星河朝楚遥知靠近半步,低声问,“她在做什么?” 楚遥知虽然没看,却十分熟悉这种流程,头也不抬的说,“在给这孩子点睛。烛心里面连接着苍梧树,点睛之后这孩子就会受到苍梧树庇佑,身死之后,只要不是灰飞烟灭,不管隔着多远,最后都会魂归故里,成为树上一片不枯不朽的叶子。” 狐族的苍梧树,晏星河以前见过,跟座绿油油的小山似的,那叫一个遮天蔽日,心想,莫非缀在上面密密麻麻透不进光的树叶子,实际上全都是狐族人的亡魂?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又问,“你刚刚说的那个烛心,就是大祭司头上那只会动的眼睛?” “对的,”楚遥知下意识摸向额头,“这东西我们狐族每个人都有,叫做额心印,但是大祭司是玄烛,她的额心印最为特殊,所以叫烛心。你看那只小狐狸,她现在脸上是不是也有额心印了?” 树叶挪开之后,小奶团粉色的额头上果然多了个绿色的印子,米粒大小的一颗竖在中间,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形状。 晏星河轻轻碰了他一下,“遥知大哥,这孩子和你一样,是个青狐。你的额心印也是青色的吧?” 楚遥知一愣,低着头碾了碾脚边几块碎石头,耳朵根慢慢红了。 晏星河这个心大的玩意浑然没有发觉,只是盯着大祭司玄烛面上那圈一丝不苟的白纱——这玩意儿看着像是丝质的,可真要放眼瞧过去,连根睫毛也看不真切。 他心想,这白纱不知道是不是和树叶一样,也附着什么玄妙的灵光,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却不知道里面看不看得见外面。 不过,刚才伸手接孩子的时候,玄烛的动作十分自然,半点停顿也无。 晏星河知道古时候有些专司神职的巫祝,会特意将眼睛蒙起来,因为人的目力所及有限,关上作为人的肉眼之后用心眼去看,更能体察世间瞬息万变的微妙,方便他们沟通天地。 他猜想,玄烛方才应该就是用那只烛心看东西,只是不知道白纱底下那双眼睛,只是遮起来了,还是…… 他想着想着,没忍住盯着那银色的额心印多看了会儿。 玄烛摘下叶子后,一直瞧着襁褓婴儿的脸突然抬了起来,正对着他。 晏星河心神一震,惊觉自己唐突,微微对她点了个头致歉,本来想挪开看点儿别的,谁知那大祭司眉目突然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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