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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沉了的商船的主人,叫张宝财,他嚎得嗓子都要破了,一只肥手扒拉着小船边缘,好像随时准备给那宝贝船殉葬。 晏赐听说过云纹织锦这玩意儿,是江南一带的名锦,极受皇城里头那群名门贵族追捧,一寸可抵一两黄金。 他心想,这人怕不是把家底掀了个干净弄来这么一船,就想着靠这批宝贝发一笔横财,谁知道出门前拜了财神爷爷没拜海神娘娘,途径东海的时候倒了血霉,遇到掣天鳌作妖。 众人连劝带拽,好歹把张老爷给弄到小船中间,都在跟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钱财乃身外之物”“想想你的家人儿女还有你家养成宠物的狗”,再加上捞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闹哄哄的吵得人耳根子发麻。 有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送了果子过来,是鲜嫩的桃子,一口一个恩公的叫。 晏星河道了谢,转手扔给晏赐,让这气虚的小少爷加个餐,“那枚戒指你拿好,里边儿有我的灵力,撑一时半会儿没问题。现在只能靠你和初雪了,我再给这船加个屏障,等会儿你用戒指牵着船头走远点儿。” 待在船上的全都是凡人,一个稍大点儿的浪头打过来就要好一波大呼小叫,帮忙指望不上他们,晏赐把那铁质的戒指举在头顶看,“好说好说——那你呢?” 一只手搭在身侧的佩剑上,晏星河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目光转向远处露了个黑黝黝平顶的龟壳,“我去拿个药。” “好好好。”好完晏赐一愣,“……你要拿什么?” 他脑袋还没扭回来,晏星河脚尖踏着金叶子边缘轻轻一点,飞鸿掠影般跳到前面那个漂浮的木桶上。 空木桶轻微的往水下沉了沉,还没来得及浮起,人已经蜻蜓点水般掠去另一片木板。 船上众人只看得见一道浓墨在海面上曲折纵跃,逐渐靠近远处冒了个头的小岛。 待双脚落到了小岛边缘,晏星河长袖飞甩,三条细长发光的红线从指缝盘旋飞出,活蛇似的钻着脑袋冲进海水。 也不知那红线是个什么玩意儿织的,好像永远抽不到头,没完没了的从黑袖里钻出来,入了水依然光亮灼人。 晏初雪好奇的蹲在小船边缘看戏,被他哥一巴掌抽在头顶,“再凑近点儿好了,凑近点儿看得清楚,再往前半步你就能直接掉海里看了!” 晏初雪捂着发顶,抗议说,“干嘛?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看,那些人也在看啊!你怎么不说他们!” 小船边缘果然零零散散蹲了几排看热闹的人,小船都有点往一侧倾斜了。 晏赐简直要炸毛,翻出来铁戒指催动里面的灵力,带着小船往远处跑路,“你们给我分开点儿站!看热闹不嫌事大,等会儿船翻了就好玩了!以后别推我出去收拾烂摊子,我真是,无语,受不了了!” 嘴里骂骂咧咧的,骂到一半他自己也忍不住回头去瞅,红绳入了水依然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绕了混乱的几十圈,那东西藏在漆黑的海水里也不知道到底捆了个什么。 晏星河拴完一个角,在龟壳上身轻如燕的飞奔,红绳连着三个定点捆成了没封口的角。 最后一个点结结实实的拴完,他五指收紧猛地一拉,脚底下的小岛地动山摇的“挣扎”起来,伴随某种困兽低沉的咆哮。 众人不由瞪圆了眼睛,位置稍微靠后的直着脖子站起来。 小岛正前方缓慢抬起来一块巨大的“礁石”,缀着两只巨型火球似的眼睛,海水稀里哗啦掀了一地。 朝后面看清楚了站在自己龟壳上的“跳蚤”,它发了怒,火球蹭的变成血红颜色,“小岛”倾斜着一扑,顶着背上的跳蚤撞向一排迎面扇来的巨浪。 呼啸而过的浪头像个翻滚的小山,晏赐一干人离得老远,尚且被波及震掉了好几个,更别说一人一剑跟它正面硬刚的晏星河。 浪花过后,巨鳌和站在巨鳌背上的人一齐消失不见,连雷声都隐去不少,海面上死一般的沉寂,疏阔天地间只有商船支离破碎的尸体,并一叶载着蝼蚁点点的扁舟。 “那个,”寻死觅活的张宝财也被刚才的景象惊呆了,一时间顾不上哭他那被风浪打散的暴发户梦,梗着脖子朝海浪平息的方向张望,“刚刚牵着红线到处甩那个……人?——他是不是死了?” “闭嘴,就你最会说话!”晏赐呛了他一声,眉头皱得死紧,心神不宁的踹了下脚底的金叶子。 养尊处优一辈子没吃过苦头的小少爷,某一瞬间,几乎忍不住想跳下去从巨鳌嘴里抢人。 这感觉真的很怪,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哥,”晏初雪叫了他一声,扯他的袖子,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眼睛红红的望他,“我不想看大侠他……” 晏赐抿紧了嘴唇。 忽然,一道剑光撕破海面的平静,好像临到沸点的时炸起的第一只气泡。 一道道暗流从纵深的海底翻搅上来,水彻底烧沸了,巨鳌伸着两只粗壮的爪子破空而出,又猛地扑向海水。 它自己瞎搅和完全不用顾忌后果,掀起来城墙高的惊涛骇浪,却让小船上的人吃了好一番苦头。 身上还没来得及被海风吹干的衣裤又遭了殃,水鬼一样灰头土脸地搭着别人的手爬起来,脚才登上去一只呢,又是接二连三翻滚的浪涛迎头拍过来,不由分说的给人摁回海底去。 晏赐好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又是惊喜又是生气,跟晏初雪一起捞人都捞不过来,憋了半天憋得脸红脖子粗,冲晏星河那头大喊,“你要打能不能打快点儿?再牵着你那绳子跟它溜达一会儿,船上的人就要死光了!” 藏在海水底下的打斗终于见了分晓,巨鳌不知被伤到了什么要害,猛地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咆哮。 嚎到一半,糙树根似的脖子上面一圈圈缠绕的红绳猛地收紧,这令人心律不齐的嘶吼声被掐断。 雷暴过处层层白光劈向海面,就在这令人惊惧的电闪雷鸣中,一人挟着剑光破水而出,力有千钧的一脚踏在龟背上,硬生生将那比岩石还坚硬的玩意儿踏出来几道深刻的裂纹。 “我去!我的天啊……” 船上的,水里的,还有扒在金叶子边缘要上不上,没人还记得自己刚才想干嘛,全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撼的说不出话。 晏星河并拢五指,收紧了缠在掣天鳌三足和脖子上的红线,脚底一寸寸深陷,这硕大无比的凶兽整个被掀飞了起来。 众人感觉头顶好像飞过去一座小岛,天降陨石一样从另一边砸进水面,轰起来一道遮天蔽日的浪头。 风浪过后,那搅得众人反复死里逃生的老王八没了,晏星河几步跃到金叶子上边儿落定,顺手捞了个扒拉在船边的人。 他指头底下垂着三根红线,末端吊起个木头做的王八,缺少一只后腿,尖尖的脑袋上眼睛睁得老大,像是对什么人怒目而视,只不过只有一边,另外一只成了个空掉的窟窿。 晏初雪拿指头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龟壳,盯着它瞎掉的眼睛看,晏星河摸了把腰间已经入鞘的剑,解释说,“在水里扎的,这玩意儿想扑我,不让我浮出海面,不给它来个大的出不来。” “……”晏初雪指着那木头坠子,“它是刚才那只大王八?!” 晏星河翻出来一个八卦袋,全身都湿透了,只有这玩意儿还置身事外的干净着,“嗯。” 晏赐眼睛眯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凑近那木头版掣天鳌看了又看,隐约能闻到一股带着海水腥味的草木香。 他震惊的说,“辛兄,客栈那会儿,你跟我说你妻子害了病,你来东海是要给她找药,你,呃——你别告诉我,你要拿去入药的是这只王八精?” 晏星河收起八卦袋系在腰上,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揣进胸口,淡淡的回了声,“嗯。” “……”晏赐面无人色的说,“敢问你夫人她是何方神圣,害的什么病?” 把这只万年王八精拿回去煮了吃,真的不会把人给补死吗?
第6章 晏星河一挑眉,正要说话,忽然,脚底下的金叶子无风自动,转了个向往某个方向游去,几秒之后速度突然加快,一边游动一边旋转。 众人茫然地左顾右盼不知所以,巨鳌死后依然没有平息的雷暴轰鸣阵阵,骤然降下一簇白光,就落在金叶子旁边两只木板上,当场给那泡水木头劈的渣都没剩下。 元宝踮着脚最先注意到这动静的来源,挥舞两只爪子往后面一指,“那边!那边!少爷,那边好像有个海妖在吸水!” 众人一看,果然所有漂浮物都朝着某一点飞旋滚去,好像无边的海水底下藏着一只看不见面容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把上面的一切吞进肚皮。 “……不是妖怪。”晏星河定定的看了两秒,猛地催动灵力,冰霜托住金叶子底部蔓延开,在越来越强劲的水流中挣扎起来。 那水流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感觉遭到了反抗,立即更加疯狂的旋转起来。 双方拉锯片刻,晏星河手掌心凝出了冰霜,晏赐胆颤心惊的看着,感觉要完,因为看他看见对方鬓角流下来一道冷汗。 他们似乎遇到了比掣天鳌更难对付的东西。 晏星河深吸一口气,金叶子正反两面都裹上厚厚的冰层,终于如挣脱那条无形牵扯的缰绳,飞出去几丈,泊在海面上快速旋转,转得众人晕头转向,扒着船边马上要发吐了。 晏赐一转身就被兜头扇了满脸水汽,抹了把脸仔细一看,被眼前的场景震撼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前面二十多年的日子加起来,受到的惊吓都没有今晚三个时辰多。 刚才晏星河带着他们逃脱的地方果然没有什么海妖,浑然是一个漩涡,但不是普通的漩涡—— 普通的漩涡顶多在海面上开个旋儿,这玩意儿顶上却刮起来一场与之相互呼应的惨白骤风。 晏赐以前在图志上看过,这东西叫做“风漩”,里头一般镇压着极为凶悍的妖兽,出世时外泄的妖气搅动风云,会引来天怒雷劫。 果不其然,那风漩顶上突兀的压着一大堆阴云,远远看去密得惊人,好像要顺着骤风与海面上下连通。 白光沉闷的在里面翻滚,闷闷哼哼的,好像虎视眈眈的盯着某个让它忌惮的猎物,一旦有所动静,就要降下雷霆千顷,把对方从里到外炸成个焦炭。 “我的天啊,”晏赐喃喃的说,“这玩意儿底下究竟镇压着什么绝世凶兽?我们这是被它盯上了?哈,好好好,这你妈什么好运气!” 他心想,都怪这趟南下之前没有好好看黄历。 风漩在海面形成了一个绵延近百里的漩涡口,晏星河望去,黑沉沉的风浪在翻搅,竟一眼看不到头,“算起来不是凶兽……相反,这底下镇压的,可以说是个稀世罕见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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