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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不了了。”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于旁人而言那些染血的画面,是可怕的,但对她来说,那是她的孩子啊! “我又去了天青观,想要再去看看他。” 也就是在赶往天青观的山路上,她遇到了个算命的老头。 “他看上去少说要有七八十岁了,满头都是白发,两只眼睛也瞎了。” “我本来没想跟他搭话,可他却找上了我……说我身染怨气,难以化解。” 汪峦侧目看她,于姨娘苦笑着点头:“我也知道,这话说得宽泛,可那时我实在心慌,就试着问他,我是被什么染上的怨气。” 那算命的老头,捋着胡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全然是一副神棍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却让于姨娘心惊:“却不是被什么别的,只是你那未降世的小儿,心怀有怨,又寻不到仇人,只能落在你这个当娘的身上罢了。” 这话其实细究起来,也有许多漏洞,祁家在云川算得上有名的人家,单说东院里的主子下人加起来,也有一百多号人。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于姨娘流产的事,很有可能早就传到外头了,有心人一打听便能知道。 但--想来那时候的她,怎么还有心去想这些。 “我慌了,忙问他怎么办,”于姨娘的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拿了块帕子擦起眼睛,“他说要做两件事,一是要给孩子做场法事,至少让他明白,害死他的人不是我。” “二是要要姓纪的那个贱人得到报应,我儿才能真正的安宁。” 算命的老头说到这里,于姨娘已经全然信了,忙将身上的首饰钱财尽数给了他,请他快些动手。 “之后呢?他去做了法事?”祁沉笙追问道。 “是,他说要准备些许东西,要我三日后再上山带他去孩子坟前,”于姨娘知道他们要接着问什么,便自觉地将后面的事说了出来:“那法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寻常的烧烧纸符,又念了些经文,最后取了我的几滴血点在了坟上。” 那时她心里还是犯嘀咕的,但自那日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做过噩梦,这才彻底地相信老头的话。 “他告诉我,我的孩子怨气这样重,都是因为那贱人下手太狠,也曾用过什么阴毒之物害过我!” “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因为她……我怎能不恨啊!” 于姨娘的话音一转,悲意被愤怒所取代,她望着如今破旧逼仄的屋子,几乎要把手中的帕子撕碎。 “于是,你就听了他的话,对纪姨娘用了毒蛊?”汪峦看着她满含怨恨的双目,忍不住暗暗叹息,无论是她也好,纪姨娘也罢,原本都应是好端端的女子,却在这深宅中,被逼成这般模样:“什么是毒蛊?” 于姨娘许久才略有平复,但面对汪峦的问题,她沉默了片刻,而后起身从床头的小柜子中,取出了个黑布包裹的物件,摆在两人的面前。 “就是这个。” “里面是什么?”祁沉笙垂眸打量着它,握住汪峦的手,并不让他去触碰。 于姨娘摇了摇头,因为刚刚痛哭过,眼下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也不知道。” “他并不让我打开,只说每日都要给它供一线香,然后心中记着对那贱人的怨恨。” “你真的从来没有打开过?”祁沉笙又重复地问了一遍,汪峦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异样。 于姨娘十分确定地说着:“真的,我真的从来没有打开过。” 自从得了这样东西后,于姨娘便觉得心中彻底安稳了,而那个算命的老头,也再没出现过。 祁沉笙没有再说话,汪峦转眸看着他,便感觉到他在自己的手心中,轻轻写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汪峦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于姨娘供奉了将近三年的“蛊毒”中,根本没有执妖?! 祁沉笙微微点头,他虽然没有打开,也不曾看过黑布之中究竟是什么,但确实没有一丝执妖的气息。 但这些--就不必告诉于姨娘了。 “你既然恨她,如今她也确实撞邪了,那如今又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我们?”许久之后,祁沉笙才又问道。 话已至此,于姨娘忽而无奈地笑了下,也正是因为这一笑,汪峦从她憔悴的面容上,看出了仿若枯花的美。 “这些年,我虽然被困在这深院里,但也听说过祁二少的威名……既然您已经来了,我便是再想瞒,又有什么用呢?” “何况--”她说着,将自己脸侧的发丝捋到了耳后,慢慢地起身一步步走到满是灰尘的窗边,伸手推开了窗:“便是都告诉了您,又能怎样?” “要了我的性命,还是将我从这里赶出去?”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摇摇头:“我没有要了她的命,您也不会要了我的命,不过是把我赶出去。” “赶出去,也好。” 汪峦微微一愣,窗外天空被四方院落的屋檐束缚着,正如这些被束缚在深宅之中的女人们。 被祁隆勋接入东院时,她们可能欢喜过、得意过,也可能难受过、屈辱过,而这漫长的孤寂年岁之后,于姨娘终于想要放下些什么,离开了。 “你说的这些,我会找人查证,”祁沉笙的声音,又冷淡了下来,仿若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感:“纪姨娘的事彻查清楚前,会有人过来看着你。” 于姨娘点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祁沉笙也继续公事公办似的说道:“如果事情查证后,确如你所说。” “--那么按着祁家的规矩,你会被遣送出府。” 于姨娘面向窗户的背影,似乎愣了一下,等到她转过身来时,本就通红的双眼中,又流下了眼泪。但她一边擦着泪水,语气中却尽然是得偿所愿的欣喜。 “那就,多谢二少爷了。” 祁沉笙没有回应,只是将桌上黑布包裹的东西收了起来,而后握住了汪峦的手,眼瞧着就要向外走去。 这时候,他们的身后却又传来于姨娘的声音:“二少爷身边这位……就是您从外头带回祁家来的那个男人吧。” 汪峦刚被祁沉笙从椅子上扶起,没想到于姨娘会提到自己,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是。”祁沉笙却并不在意什么,是简短地应了一声。 “那便望您能……好好待他吧,莫要让他像我们这些人一样,空守在这院子里,变了人心。” 祁沉笙揽着汪峦的肩膀,终是走出了那狭窄的房间,直到最后才沉声说道:“你放心。” 汪峦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将头抵在了祁沉笙的肩上,却仍觉得有些不够,于是便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少有的主动提出了要求。 “沉笙,我累了。” “你抱我走吧。” 祁沉笙的残目中映着汪峦的身影,他将手中的绅士杖一收,在院中众人探究的注视下,将汪峦稳稳地横抱起来。 汪峦如愿地靠在了他的胸前,耳边还回响着祁沉笙的那声低语。 “你放心。” 这不是说给于姨娘听的,而是说给他听的。
第67章 怨婴影(十三) 这事不是祁家之内的人…… “那块黑布里的东西, 真的跟执妖没关系?”离开院子不久,祁沉笙便让英桃先行回去了,汪峦看着四下无人后, 才开口问道。 “没有。”祁沉笙还是给出了同样的答案,正巧前面有处花丛掩映下的小凉亭,他便将汪峦抱了进去,这才拿出那黑布裹着的东西:“九哥不信,就看看吧。” 汪峦当然不会不信祁沉笙的话, 但还是好奇着里面的东西,于是便接了过去,一层层地揭开了黑布。 “这是--”那算命的老头, 估摸着也是防备于姨娘万一会起疑,打开瞧瞧里面是什么。故而也不曾太过糊弄,而是像模像样地放了块乌色似玉的石头,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看着也挺有那么回事的。 祁沉笙将那石头拿了过来,拨弄两下冷冷地说道:“不过是唬人的玩意,半分执妖的气息都没有。” “那……”这会暑气也上来了, 汪峦的胸口又有些闷痛, 他压了压喉间的咳意, 才说道:“那真正让纪姨娘出事的,是那场法事了?” “也不全是, ”祁沉笙轻轻拍抚着汪峦的后背,不欲在外头继续多待下去,便又揽扶着他,边走边说道:“寻常安抚亡婴的法事,更忌再添血光。” “那亡婴也许本来就化成了执妖, 又被亲源的血所激化--于姨娘走后,那人必定还做了其他手脚,才有了我们之前找到的瓷瓶。” 说起这瓷瓶,上面的疑点便更多了,首先就是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将那瓷瓶放在假山堆中的。 “按理说……时间应不会太长,”汪峦抬眸望望那正院的方向,虽说隔得远些,也仍能看到些许檐角:“纪姨娘的孩子本就不大,且英桃不也说了,那孩子是满月之后才开始生病的。” “所以这瓷瓶怕是近几个月才埋下的。” 祁沉笙皱起了眉,于姨娘说自打三年前后便再没见过算命的老头,不过东院人多事多,外人能混进来一次,便能混进来第二次。 但--他心中却隐隐的生出了念头,谁又能说的准,这事不是祁家之内的人所为呢? 外人混进来终究不易,内人在院中藏个瓶子,可就方便得多了。 两人正说着,刚刚离开亭子没多久,汪峦却见着之前离开的英桃匆匆地去而复返,身后还跟了另一位女子。 他本以为这又是东院里的哪位姨娘,可待走近些再看时,见着那女子虽也有二十多岁的样子,但衣衫穿着却像是未出嫁的女子。 “如苓?”祁沉笙稍稍眯眼,知道汪峦并不认得她,便对他说道:“那就是我之前说过的,三房的如苓。” “她也承了星监,以往内宅内院的事,大都交由她去处理。” 这么一提点,汪峦便能对上号了,这位如苓小姐便是三老爷年轻时,跟妓女在外头养的女儿,想来祁三爷原是根本没想过要将她带入祁家,只不过后来如苓承了星监后,才不得不将人接回来的。 没多会儿,如苓就随着英桃赶到了两人面前,旁的不多说,只仪态上便大方从容得很。 浅青色的衫子绣着簇簇花草纹,整齐的裙摆随着步子摇摇而动,一双细玉的镯儿缠在白腕上,三两点银的花簪插入乌发。 她并不太怕祁沉笙,但仍守着几分恭谨,淡笑着说道:“昨日就听人说二哥回来了,我被绊住了没能上门,二哥可别怪罪什么。” “你如今事也多了,看不看我有什么要紧的,”祁沉笙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而后却又握着汪峦的手说道:“这是你--” “我姓汪,”汪峦当真是怕了祁沉笙真说出“二嫂”两个字,便用力攥了下他的手,抢先对着如苓说道:“祁小姐叫我汪峦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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