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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了这好几道门后,汪峦终于得以见到,众人口中的祁老太太了。 只见内间小厅之中,摆了张不知什么香木的罗汉榻,年近七十的老妇人正斜靠在上面。她头发已然全部花白了,但仍旧用镶玉牌的轻簪挽着发髻,面向上倒是和善的,眼前还架着副金丝镜。 她见着祁沉笙进来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来,带着三枚老翠戒指的手招招:“哎呦,我的沉笙,终于得空回来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老太太,孙儿回来了。”祁沉笙脚下倒也不急,一手拉着汪峦,慢慢地向她走过去。 汪峦虽然在汪家长大,但是到底没有正经进过门户,拜访过长辈,此刻只能谨慎又谨慎地跟在祁沉笙身边,随他一样唤道:“老太太好。” “我看看……这就是那个姓汪的孩子吧?”等两人走近了些,祁家老太太扶了扶金丝眼镜,一面瞧着自家孙儿,一面反复打量起汪峦,口中由衷地夸赞着:“真是个好看的孩子。” 汪峦下意识地看向祁沉笙,祁沉笙只是冲他点点头,转眼间祁家老太太已经拉起了他的手,轻轻拍拍劝慰道:“我知道,你这会子心里头一定怕得紧。” “可我没老头子那些规矩,平白无故地难为你做什么呢?只要沉笙他自己喜欢就行了。” 汪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他不经意地转眼,看向祁沉笙时--却发现祁沉笙明明是笑着,灰眸中却好似含了其他什么东西。 “沉笙……”他无声地张张口,祁沉笙便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到底还是老太太疼孙辈儿。”这时候,一个年轻的女声在旁侧响起,汪峦这才有心思看起周遭的人。 兴许是因为如今风气开放些的缘故,此刻这小厅中围坐着不少人,并未如过去般遵着什么男女大妨。 说话的女子约莫比于姨娘要大个几岁,手上还领着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娃娃。那男娃娃生得精致好看,可脸色却分外苍白,一看便是个身子骨积弱的。 “那是当然,我不疼他们,还能疼谁呢?”老太太对他笑了笑,松开汪峦的手,转而又让那男娃娃坐到自己身边,放轻了声音哄着:“小八今日怎么样了?喝药的时候哭没哭呀?” 小八……汪峦跟之前听祁沉笙讲的对上了号,看来眼前这男娃娃也是祁隆勋的儿子,却不知叫什么。 男娃娃被老太太抱着张张嘴,声音也如他的模样般细弱:“喝了,老太太我都喝了。” “喝了就好,就好……”老太太的注意力渐渐都落到了小孙儿身上,祁沉笙便趁机拉拉他的手,两人悄悄地离开了老太太的面前,在小厅中寻了处靠窗的地方坐着。 “沉笙,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老太太和祁家小八的嬉笑声仿若背景,汪峦也正借着这个机会,偷偷凑到祁沉笙耳边问道。 面对汪峦的疑问,祁沉笙没必要隐瞒,只是叹息着说道:“老太太对我们这些孙辈儿,一直很好。无论我们做什么,她都会觉得我们高兴就好。” 对待孙儿是这般,对待儿子便更是如此,汪峦蓦地明白了祁沉笙还未说出的话。 所以祁家的家教尽管严厉,祁隆勋和祁安俸却还是敢那样,肆无忌惮地把女人往自己房中带。 祁沉笙闭了闭灰色的残目,所以当年,他的生母还在的时候,老太太倒从来不曾苛待过她,但面对祁隆勋的荒唐风流事,老太太仍是站在了儿子一边,只劝她宽心隐忍--直至死亡。 所以他对祁家老太太的感情,却是复杂的,他既感念当年母亲突然出事后,老太太对他们兄弟二人的多加照顾,可心中有时却不免添上几分愤怨。 --祁隆勋能有今日这般荒唐的,跟祁家老太太的纵容,绝对脱不了干系。 “沉笙……”汪峦知道祁沉笙此刻心中定然不太好受,便趁着四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轻轻地将额头抵在了他肩上。 祁沉笙望着祁家老太太与男娃娃玩笑的模样,最终还是转开目光,轻轻揽住了汪峦。
第69章 怨婴影(十五) 沉笙……你的这只眼睛…… “二哥和汪先生, 感情当真是不错。” 这时,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自旁处传来,汪峦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却是一个满脸病容的小少爷,正有些怯弱地看向他们。 祁沉笙似乎也有些诧异他的出现,但还是跟汪峦介绍道:“这是我三叔的儿子望祥,之前跟你提过的。” 这几日汪峦着实见了不少祁家人,如今只庆幸自己记性还算好, 隐约能想起那祁家三老爷风流成性,却只有这么一个病弱的儿子。 “你近来身子可好些了?”其实祁沉笙对眼前这个六弟,也并不算太熟, 甚至比之暮耀、如茉更陌生些,毕竟自小他便常卧病在床,很少出来见人。三年前一场大病,都险些要了他的命去。 “谢谢二哥关心, ”祁望祥笑了笑,眉眼间尽是不足虚弱之像,倒与同样久病的汪峦不相上下:“入了夏天气暖和, 我自然就见好了。” “那就好。”祁沉笙随口回应着, 毕竟彼此关系只是了了, 如今让他再说些什么,他也是懒怠费那个心的, 索性收收揽在汪峦腰上的手,半眯起了眼眸。 但祁望祥却好似还有话要说,并没有知趣地离开,反而继续说道:“听闻……汪先生身子也不太好,上月我那边寻来的新大夫很是不错, 若有需要也可请他为汪先生看看。” 汪峦却想不到这位祁六少爷竟有这份心思,只觉十分没由来……不,他眼眸微动,恰对上祁望祥那隐带恳求的目光,忽而明白了什么,这并不是没由来的。 “六少爷好意,汪峦心领了,”他开口也很是客气,无意地抚过指上的绛红戒指,淡淡笑着说道:“只是最近身子尚好,一切也都随顺,便偶有什么小事,也是不曾挂心的。” “……这样,那便好。”祁望祥神色稍稍放松了些,他无意间听闻了三夫人之前来与汪峦说话的事,心中暗道母亲糊涂,生怕汪峦会将这事捅到祁沉笙那里去。 他虽然病弱,但祁家的形势却也看得分明,绝不想这种时候跟祁沉笙起龃龉,所以才拖着身子,来探探口风。 这会子听了汪峦的回应,总归松了口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话: “如此很好,望祥还要回西院那边喝药,就不打扰二哥和汪先生了。” 祁沉笙的目光在两人面前流转,他似乎猜到了些许,但却没有问分毫,最后望着祁望祥,直看得对方原本就因病而苍白的面容,更失了几分血色,才点点头说道:“那你快些回去吧,别耽误了要紧的。” 这边祁望祥终于得了应允,又撑着对两人笑笑,而后才匆匆地走了。而另一边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与小孙儿逗玩了没多会儿,便累得困乏了,众人见状纷纷赶眼色地寻着借口从内间的小厅中退了出来。 汪峦与祁沉笙自然也没有想要久留的意思,就趁机也离开了。 究竟是折腾了这么一上午,汪峦的身子也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午饭时被祁沉笙喂着略吃了半碗粥,就实在熬不住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大半个下午,等到汪峦终于从沉沉的、令他疲惫的梦中醒来时,看到祁沉笙正坐在床边。 这座小院子是他精心布置过的,就连床铺都是一架十分考究繁复的旧式千工床,帘外踏步的小廊上,镂刻着好些吉祥的纹样,如今正能透入些光簇,点点落在祁沉笙的身上。 汪峦静静地睁着雀儿似的眼眸,他分外贪恋沉浸在此刻的安宁中,而眼前的祁沉笙正对着端详着手中的那只,自假山石堆里寻来的白瓷小瓶,灰色的眼眸半合半张,却不像是在看瓷瓶,倒像是在想些什么。 汪峦有时也会纳罕,祁沉笙被他划伤的那只眼睛,究竟还能不能看得到? 大约是能的吧? 汪峦这样想着,眷眷地撑起身子,伏到祁沉笙的身后,双手深深地抱住了他的腰背,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祁沉笙感觉到了他的靠近,随即侧过身去,扶住了汪峦的身子,让他躺在了自己的怀里:“九哥终于醒了,这一觉睡得可真久。” 汪峦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先是伸手触着祁沉笙手中的白瓷小瓶,而后又微仰起头来,望着他的脸微微出神。 祁沉笙也不催促,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汪峦稍长而又柔软的发丝,享受着两人之间悠闲的沉默,许久后才问道:“九哥,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汪峦轻咳了两声,指尖落到了祁沉笙的脸侧,而后慢慢移动划向他灰色的残眸,终于能够平静地问出那个问题:“沉笙……你的这只眼睛,还能看得见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祁沉笙微微一愣,不甚在意地笑笑,而后吻上汪峦的指尖,握着他的手拿回胸前。 汪峦摇摇头,他又往祁沉笙怀里靠了靠,没有什么原因,他也说不出什么原因,许是愧疚,或是难过,又许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 “能看到一些,”祁沉笙抬起眼眸,残目在透入千工床的阳光下,颜色越发浅淡。好似真的无神,又好似藏了太多思绪:“大半时候,只能看到个轮廓。” 说到这里,祁沉笙的言语顿了顿,垂眸望向怀中的汪峦 ,在他的额头上轻吻几下:“但是看向九哥的时候不一样。” “我眼中的九哥,很清楚。” 他的手沿着汪峦的发丝而上,抚摸着汪峦的面容,低低地又重复道:“一直很清楚……” 不知从哪一刻起,汪峦的手臂一点点攀住祁沉笙的脖颈,轻轻地吻上了他的唇,祁沉笙随即逐渐用力,由浅尝到深吻,汲取着每一丝汪峦的气息。 汪峦很快便有些撑不住了,他轻轻地拍打着祁沉笙的后背,得来片刻的轻喘,可很快便又被祁沉笙再次吻住,惹得身子若重陷昨日的温缠。 祁沉笙拥着汪峦,手掌下是他极瘦极瘦的腰身,围拢着环握住时,便能引来怀中人难以抑制地颤动。 那双雀鸟似的眼眸,也乍然蕴漫上水痕,如祈如求地望着他,但这只会引出他心中更为深沉的侵略欲。 九哥……九哥…… 九哥在我的怀里…… 九哥是我一个人的…… 眼睛看不看得到,又有什么关系,汪峦的样子早就刻在他的心脏,烙入他的灵魂。不要说瞎了一只眼睛,便是这身躯化成了灰烬,也绝无法抹去分毫。 “沉笙——”汪峦的声音脆弱得,仿若薄冰结成的净瓶,勾着祁沉笙欺身将一切碾碎。 就在被炙热的怀抱所融化,再次陷入迷乱前的最后一刻,汪峦气音低低地喘叹道:“说好的今晚才——” 可惜,连他自己都无法兑现那句“承诺”了。 “我们少爷的意思,是去西边院里的浣纱楼,那边一应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六点钟之后你带着二少爷他们过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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