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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半个下午的光景,大少爷被他身边的男仆抱着到处走动的事,就传遍了整个祁家。 祁老爷那边果不其然生了大气,一连派了好几次人来,叫祁辞过去问话。 祁辞料想祁老爷必拉不下脸亲自过来找他,于是就推托自己生病了,只关上门来跟聂獜在屋子里待着,直到第三日入了夜,他才回话说要过去。 兴许是怕祁老爷看着生气,祁辞这次也没带聂獜,只是自己提这个灯笼就出了门。沿着条素来没多少人走的小道,就往那主院的方向而去。 夜幕下高处祁家的房檐屋顶起起伏伏,如矮山般重叠着,路边每隔数步也有灯盏,随着祁辞的走动,照映着他的影子先是似怪物般拉长,又如侏儒般缩短。 祁辞的脚步声回荡在两侧的高高的院墙之间,明明只有他一人走路,却好似多了无数脚步声,无数看不见的人。 明明只需要不到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如今却像是没有尽头,越走手中灯笼里的火苗便越暗,直至后来什么都照不清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祁辞隐约看到前方的路中央,再次出现了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祁辞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要来了,表面上做出惊惶的神情,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暗中却将两枚玉算珠松松地夹在指间。 起先祁辞还能跑动,但是越跑他就越感觉到吃力,无论是双腿还是手臂,都麻木得厉害,好似已经不受他控制般,被无形的力量趋势着,僵硬地重复着跑步的动作。 而就在这时候,他却忽然感觉到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自长道尽头吹来。而那个穿着长衫的背影,也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他前方的路中央,两侧的灯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熄灭了。 祁辞尝试着去改变跑动的动作,但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是前方那个立在黑暗中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但……还不是时候。 祁辞咬咬牙,再次转身向着背后的方向跑,黑暗中他的脚步声越来越凌乱,周身的温度似乎也在悄然流失,冷得他几乎要打颤。 那个站在路中央的背影,果然又出现了。他像是只性格恶劣的鬼猫,伸出了森森的骨爪,在都弄着终究会送上门来的猎物。 祁辞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双腿驱动着他的身体,向着那背影狂奔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强行转身,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就着这越来越近的距离,第一次尽可能冷静地,打量着那个背影,耳边又回响起那晚聂獜的问题:“少爷曾经见过他吗?” 究竟是见过,还是没见过呢?
第33章 转眼间祁辞的身体已经被驱使着, 距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让他再去想问题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指尖,想要移动开哪怕分毫。 身体的麻木已经让他感觉不到, 自己究竟没有没有成功, 只有最后那算珠落地的清脆响动, 告诉祁辞他做到了。 与此同时,隐藏在高墙之外的聂獜突然翻身而下, 尽管他仍旧看不见祁辞口中的背影,但还是用最快的速度一把揽住了祁辞的身体,然后掀起那两枚掉落在地的玉算珠,带着燃烧的煞火向他的前方掷射而去。 祁辞的身体被聂獜强行困住, 他勉强抬起头便看到两枚被火焰裹挟的玉算珠, 以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打中了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煞火瞬间在他的身上蔓延, 可与此同时, 祁辞震惊地发现, 自己的后背竟然传来了烧灼的疼痛。 “呃——” 聂獜的兽瞳陡然缩紧,震惊地看着怀中祁辞后背被煞火烧着,他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吼, 迅速将火焰扑灭, 可煞火还是已经烧伤了祁辞的皮肤。 “大少爷!” “别急!我……还好。”祁辞一把按住了聂獜的手,后背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四肢的麻木感也越来越重。 但是此刻他的意识却无比的清醒,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那个背影对他而言明明陌生却又熟悉。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所以聂獜才始终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 所以玉算珠打到对方的身上受伤的却是自己。 聂獜已经要发狂了,他的手几次变为兽爪,又被强制压回人形,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煞火会烧伤祁辞烧伤,兽瞳中都泛起血色:“我先带你回去。” 可就在这时候,原本偏僻空荡的小道间,却突然冒出好几个人来,带头的祁缄见着自己的大哥衣衫不整地被男仆抱着,立刻失声惊叫了起来。 “大哥你!你怎的如此糊涂!” “父亲之前已经因着你的事生了大气,你怎么还当街就这般啊?” 聂獜兽眸中的戾气已经压都压不住,尖锐的指甲刺穿人类的手指,阴影处的面容覆上片片黑鳞。 他因为误伤祁辞的事,已经接近癫狂,如今只想碾死这些扰人的苍蝇! 一切像是意外的巧合,又像是别人刻意诱导,祁辞刚忍着背部的疼痛,按住聂獜不要暴动,却不想前方又传来阵阵嘈杂,竟是满脸震怒的祁老爷,被众人簇拥着向他走来。 祁辞闭闭眼睛,也不知如今是恨是怒,压抑着翻滚的情绪对聂獜说道:“你扶我起来……” “少爷!”聂獜的声音也已如凶兽般沉浑,他敌视着所有围上来的人,脱下外衫罩住了祁辞裸露的后背:“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必。”祁辞四肢麻木得只有扶着聂獜的手臂,才勉强站起来,他尽可能平静地看向所有来人,特别是他的父亲祁老爷。 “孽子!”祁老爷原本就为人守旧古板,此刻看到自己的长子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会气得整个人都颤抖:“先前你在外头花天酒地,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纵得你如此不要脸面!” “来人,快把这孽子给我压到祠堂去!” 聂獜听到后彻底压制不住,浑身肌肉青筋暴起,眼看着兽体就要撑破人皮,可是祁辞却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咬牙忍痛说道:“别乱来。” “听我的。” 只是那短短的三个字,两人的眼眸在纷乱中对视着,最终让聂獜不得不卸去了力气,凶兽的特征也慢慢缩回。 数个男仆已经涌了上来,领头的低叫一声“大少爷得罪了”,然后就架着祁辞将他从聂獜怀里拖出。 而聂獜也被他们用绳子捆起来,压往柴房,等候发落。 —————— 祁老爷被气得仰倒,几个夫人好说歹说,让人将他扶回房中,又是喂茶又是请大夫。 祁老爷躺在榻上,看着满屋子呜呜泱泱的人,心中更是来气,挥手让他们各自散去,只留下几位夫人伺候。 祁缄也带着下人也回到自己的住处,想起刚刚自己无意间撞破的事,心中痛快得很。 自有记忆以来,他那大哥就是人人夸赞的祁家大少爷,明明都是一个爹一个姓,他却什么事都能办得比旁人漂亮。 这样永远闪闪发光的人,如今终于在众人面前露出了狼狈不堪的样子,这让祁缄怎能不高兴。 他往丫鬟怀里一躺,挥手招来几个小厮:“你们去,把今天这事传到外头去,说得越香艳越荒唐越好。” “我要明天一早,全云川都听到祁家大少爷的风流事。” …… 二夫人和三夫人还守在祁老爷房中伺候,庞氏步子轻巧地从里头退出,扶着小丫头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三少爷祁纬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见她回来忙迎上去:“母亲,父亲那边怎么说?” 庞氏用帕子擦了擦鼻翼,唇边是掩不住的笑意:“还能怎么说,谁不知道你父亲最好面子,你大哥当众做出那等事来,简直就是往他的脸上打巴掌。” “这半年他本就已经动心,所以才把生意渐渐往你手上放,就因为前两天老大回来了,才又有些动摇。” “如今——儿啊,咱们可算是稳了。” “是吗?”祁纬脸上却不见一点喜色,靠在了廊上的柱子边,低声喃喃着:“母亲……你能不能去跟父亲说说,让他不要怪罪大哥。” 庞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既惊又怒地看着儿子:“你在说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想把祁家让给他吧!” “不是……”祁纬向母亲解释着,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 各房皆或明或暗地动起了心思,这一夜祁家注定无法平静。 —————— 若说祁辞从小不喜欢的地方,头一处是文晖堂,那第二处便是这祁家的祠堂了。 黑色的牌位如小山般,层层叠叠地摆在供桌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塌陷,将人沉沉地压在下面。 平时点着的长明灯此刻也已经熄灭,唯有两侧各一只白烛,夜风从糊着白纸的窗户缝隙中钻入,吹得火苗摇曳着几欲熄灭。 祁辞跪伏在冰冷的青砖上,被煞火烧伤的后背火辣辣地疼着,让他几乎直不起身子。 但他还是撑着完全麻木的四肢,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到了烛台前。 又一簇小小的火苗燃起,带着股难闻的味道,但很快就被祠堂湿霉的气味所掩盖…… 祁辞的身子越发撑不住了,他扶着供桌的手也失去了知觉,刚想向前再迈一步,腿脚却无力支撑,整个人歪倒下去,额头还重重地磕在桌角上。 多久没有落到这种境地过了? 祁辞泛白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他竟分不出究竟是煞火的烧伤更痛,还是尸花的绽裂更痛。 夜已过半,祠堂中的更漏一滴一滴地落着水,祁辞歪靠在供桌下,昏昏沉沉地发起了热。 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看不清自己手边小小的火光,也看不清——那个自祠堂外,背对着他,一下一下蹦跳而来的人影。 “砰——” “砰——” “砰——” 那双脚僵硬落地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黝黑的祠堂中,距离祁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一次,祁辞已经没什么力量去抵抗了,麻木在他的身上蔓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像木头,就连后背的疼痛都不那么明显了。 “砰——” “砰——”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还在一步步向他跳来,祁辞忽然很想笑,他想要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目的了,不需要再倒着蹦了。 是的,祁辞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他的身体在变僵硬,是因为对方正在一点点替代他。 他回到了祁家,所以有的人坐不住了,所以就也不知利用什么执妖,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想要直接替代他的存在。 在一切成功之前,外人哪怕是聂獜,都无法看到眼前这个东西的。 而等他们能够看到时,自己恐怕已经被他所取代了,任谁都无法发现他们之间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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