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若退兵,僧人们不一定会获救,叛军逃脱,又会给其他地方的人民带去灾难,熙和帝也不知道会如何降罪。 如果按兵不动,一方面救不下人质,一方面伤了百姓,一方面还是违抗了熙和帝的旨意,各方都讨不到好处。 而出兵,尽管会遭受杨柳镇百姓们的埋怨,但还有救下一部分人质的可能。 怎样都是错,但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月光如水般倾洒,给山林披上了一层银辉。山涧中升腾起薄薄的雾气,在月光下袅袅娜娜,如梦如幻。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吟古老的歌谣,给这暴雨之前的静谧夜晚增添了几分空灵与悠远。 陈副将又默默地陪着凌羽站了良久,凌羽终于有了返回营帐的意思。 可二人还没有走几步,身后一声惊雷便蓦然在夜空中炸响。 凌羽猛地回过头去,第二道雷便撕裂夜空劈了下来,正中山顶的晓月古寺。轰轰的雷鸣将整座禅月峰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他写满诧异的瞳孔。 夜空晴朗,一片乌云也不见,闪电却一道接着一道,仿佛天神愤怒的咆哮,整座山峰跟着轰鸣,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天生异象……”陈副将看得目瞪口呆。 军营中的人纷纷跑出来,呆滞地望向这百年难遇的奇景。 “这是佛祖的指引,这是神的惩罚啊!”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这是叛军多行不义,命该绝于此地!”有人附和道。 “我等仁义之师,正是替天行道啊!” 众声纷纭,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遥遥向着晓月寺拜了起来。 紧接着,众人纷纷朝着山顶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不住祈祷。 凌羽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将军,这……”陈副将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传我军令。”凌羽沉声道,“反贼崔正武,残虐不仁,天怒人怨,我军替天行道,诛杀反贼!” “不等明天了?”陈副将还沉浸在异常的天象中,没反应过来。 “异变突生,叛军明日的行动很可能发生变化,”凌羽冷静地分析道,“如今我军士气高涨,对方自乱阵脚,正是进攻的绝佳契机,机不可失……” “是,属下明白!” 当晚,凌羽便率军杀上了禅月峰。寺内反贼不知是不是受了天雷的影响,无力抵抗,一触即溃,他十分轻易地攻破了晓月寺,生擒了崔正武。 可令人想不通的是,他们从始至终,没有在寺里看到过一个和尚。 晓月寺中焦黑一片,遍地是断壁残垣,处处可见深深的裂纹,如扭曲的伤痕般横生。 但最凄惨的还是院中的那棵古树。 它粗壮的树干上布满恐怖的裂痕,焦黑一片,仿佛被炙烤过一般,散发着刺鼻的气息。树冠惨不忍睹,枝条被炸得支离破碎,凌乱地耷拉着,叶子也已化为灰烬,只留下残损的骨架在风中颤抖。 凌羽幼时见过它的美丽与肃穆,而如今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凄凉与荒芜。它残破的身躯就那样孤独而绝望地伫立在那里,仿佛是战火与硝烟留下来的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凌羽愣愣地看着它,完全无法移开视线,一股难以名状、无法抑制的悲怆自心底蓦然而起,他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来。
第40章 痴柳篇(二十二) 群星逐渐变得黯淡,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远方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是在沉睡中苏醒的巨人。 将士们已经简单将晓月古寺收拾整理过一番,俘虏们被聚在一处,伤者们相互扶持,准备下山去稍作休整,再班师回京。 正当这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陈副将条件反射地将右手放在剑柄上,身体微微紧绷,进入了戒备状态。 凌羽见状,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向他投去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眼神。 脚步声密集,可以听出来人不在少数。可他们一言不发,步履不疾不徐,不像是叛军余党。 寺中众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了寺门口。 下一刻,便见到一名年轻的僧人,踏着熹微的晨光,稳步而来。他的神色宁静而庄重,袈裟平整地披在身上,没有一丝褶皱。 在他身后,是第二位,第十位,第数十位。 这是那些本该被叛军挟持作人质的晓月寺众僧。 众人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为首的那位僧人在鲜血浴满战袍的凌羽面前停下,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 凌羽也双手合十,对他回礼。 “相见即是缘分。”僧人直起了身子,“贫僧有句话要赠给施主。” “还请师父赐教。”凌羽道。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为。”僧人神色平静,语气缓慢地说道。 “阿弥陀佛。”凌羽微微躬身,“凌某受教了。” 凌羽幼时在杨柳镇的时候并不常常踏足晓月寺,这还是第一次有僧人向他传授禅语,不想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二人互相见礼完毕,和尚没再多说什么,领着身后一众寺僧,径直朝院中被摧毁的古树走去。 天边的鱼肚白开始蔓延,晕染了东方的半边天。 众僧面色沉静而又虔诚,一齐凝望着面前的满目疮痍。 下一刻,他们齐声诵起了佛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众僧双手合十,头颅低垂,低沉而洪亮的诵经声同时响起。数十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低沉而雄浑,每一字都似有千钧之力。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唯有这浑厚的诵经声带着智慧和慈悲,如潮水般洗涤着人们的灵魂。 万道金光如利剑般穿透云层,天空像被点燃,变得绮丽绚烂。初生的日光照耀在禅月峰的山顶上、倾倒的佛塔上、众僧的身上,照耀在焦枯的古树上,如同佛光普照众生,包容万象,令人心神巨震。 这场面对人心的震撼,毫不亚于昨夜的神雷天降。 然而,在这瑰丽的万丈光芒面前,凌羽忽然看见,古树之下,众僧之前,似乎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 可那人浑身笼罩在阳光中,身躯缥缈如云雾,看不清晰。 凌羽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揪住了,他蓦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要看清那人是谁。 他必须知道。 他又往前了几步。 似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那袅袅娜娜的人影忽然向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可她逆着光,他还是看不清楚。 凌羽心焦如焚,踉跄地向着那个身影走去。 近了。 越来越近了。 能看见了。 那张他五年来朝思暮想的清丽面庞,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眸。 “当归……”他喃喃道。 “当归!!……”他呼唤道,悲伤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当归笑了。 她逆着光笑了。 她张了张嘴,好像对他说了什么。 可他听不见。 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她明明是妖,却有着稳重淡雅的性子。 为什么她修为高深,却偶尔显现出不谙世事的懵懂。 为什么晓月寺众僧昨夜都不在寺中。 为什么天雷偏偏都降在禅月峰顶上。 当归温柔地看着他,身体愈加透明,渐渐漂浮起来,向云顶之上飘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不自觉地奔跑起来。 她向他伸出了手。 他拼尽全力向她跃去。 他们的指尖越来越近。 他以为能抓住她。 可他却穿透了她的手,眼睁睁地看着她飘散而去。 凌羽如一块巨石般重重地跌倒在地,浴血的甲胄上又再度翻滚上了一层浸染了鲜血的泥土。 他将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而另一边,在他没看见的地方,一道火焰般艳丽的红色灵力当空截住当归透明的身躯,将她即将消散的灵魂强行聚于一处,化作一个洁白的光团。 “真是可怜啊。”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凌羽蓦地抬头。 素白的长裙映入了他的眼眸。 周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动作,身后的将士们保持着凝望枯树的姿势,众僧仍然虔诚地低着头,只是庄严的诵经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凌羽沉浸在悲痛中,并没有及时注意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 只有眼前帷帽遮脸的白衣女子和他还能如常活动。 凌羽撑着地,缓慢地站了起来。 “你是谁……” “重游故地,”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感叹,“不想故人沦落至此。” 凌羽疑惑地皱了皱眉,然后目光一瞥,看见了她右手捧着的光团:“这是……” “这是刚才那位柳妖。”女子嗓音淡淡的。 凌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那光团,女子却“唰”地一撤手。 “不想真让她去死,你最好别乱动。” 凌羽攥紧了手,不甘地垂下。 她说的对。 自己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她本来魂魄尽散,幸而有众僧以佛法度之,让她拼尽全力,能再见你最后一面。”女子平静地说道。 凌羽心脏一阵抽痛,声音嘶哑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女子道。 叛军刚来到晓月寺的时候,并没有打庙里和尚们的主意。 他们还不敢轻易在佛门之地屠戮僧人。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物资的减少,他们孤立无援,已身为瓮中之鳖,自然顾不了这许多。 用僧人作为人质来换取退路,是他们的穷图之匕,可当归知道,他们达不到目的。 日前,她化形去山脚下偷偷看望凌羽,偶然听到士兵们在议论皇帝的旨意。 皇帝命凌羽“即刻出兵,捉拿贼首”。 一边是失民心,一边是违君命,无论是哪一桩,都足以将凌羽钉死。 而凌羽已经拖了几日了,眼下,怕是再拖不下去。 叛军注定无法走出晓月寺,而晓月寺众僧,也注定葬身于此。 柳妖坐在枝桠上,静静地看着这片她扎根了数百年的土地。 光阴似箭,人来人往,庙里的僧换了一批又一批,可山一直是这座山,庙一直是这座庙,树也一直是这棵树。 一朝覆灭…… 柳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的眸中满是决绝。 决不能,她决不能让这件事在她面前发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