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人心里都有些惊讶。 算起来,二人去过的佛寺都不在少数,却是第一次见到女住持,并且竟然是在瑞光寺这样大的寺庙里。 双方双手合十,行过了见面礼。 “阿弥陀佛。”住持沉静地注视着他们,“不知二位施主专门拜访,所为何事?” 遥岚又深深地行了一礼:“我等乃南阳游客,素来崇尚佛教,今日路过此地,深感震撼,故而拜访。” 住持微微颔首,神色平和,而后缓缓转身,引着他们向屋子走去。 三人跟在住持身后踏入屋中,屋内布置简洁而素雅,他们在蒲团上坐定,方才为他们引路的小僧人迈着轻快的步伐,不一会儿就将热茶依次放在三人面前。袅袅的水汽升腾着,淡淡的清香充盈了这间小屋。 “你们,从南阳来。”住持率先开了口。 “正是。”遥岚颔首,“南阳并没有如瑞光寺这般宏伟的寺庙,即使是在别处,在下也没有见过。” 住持闻言,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笑意:“阿弥陀佛,心有佛者,弗论所处佛寺之奢俭也。” “师父所言甚是,”逝川开口,嗓音低沉,“弟子近来心中困惑,不知可否向住持师父讨一句禅语。” 遥岚听了逝川的话,有些惊讶,忍不住微微偏偏头,看了逝川一眼,却见他双手合十,神色虔诚,不似作伪。 住持将目光移向了他,沉默地与他对视半晌,随后伸出右手食指,蘸了蘸面前的茶水。 逝川顺从地将手递了过去。 住持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三下,不知写了个什么字。 逝川紧紧地握住了手心。 住持嗓音和缓地开口,沙哑中透露着温润:“水困于山,不馁其志。山阻其流,不改其清。水之柔,可穿石而过;水之韧,可破山而出。心若如水,困境何惧。” 遥岚不知住持写了什么,也没听懂她说的话,只得暗自将这云山雾绕的一段话记在了心里,想着日后慢慢琢磨。 可逝川却仿佛完全听懂了,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将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了眼底。 遥岚思索了片刻,将目光移向住持,问道:“劳驾,能否请您也为在下垂示。” 可没想到的是,住持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无命是命。” 她道。 遥岚愣住了。 无命是命? 什么意思? 住持对逝川说的话,尚且有几分模糊的指示意味,可对遥岚说的这四个字,却真真是一点启示都摸索不出。 并且,遥岚觉得,这句话并不像什么好话。 果然,逝川错愕地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他偏头看了一眼遥岚,又把目光移向住持,问道:“是福是祸?” 住持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回答。 “既然没有什么可指点的,那便是可以随心所欲了。”遥岚却并没有过多地纠结这句话的含义,“若能不受拘束,也不失为一件善事。” 住持上下打量了遥岚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神色淡然的脸上。 “奇哉,”住持赞许地点点头,“虽年少,却有遍观云烟之释然。” 袅袅的轻烟从香炉中升腾而起,散发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安宁。遥岚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地抿了一口。 “住持师父,”茶碗置于木质的茶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下还有一事要向您讨教。” “瑞光寺如此宏伟,不知是何起源?” 住持闻言,微微一怔:“人们来到此处,多为祈求福祉,或求指点迷津,已经很久没有人关心过瑞光寺的起源了。” 她神情复杂,遗憾中夹杂着哀伤,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虽然,那是一段本应该被人铭记的,波澜壮阔的过往。” “愿闻其详。”遥岚道。 住持偏过头,望向了身侧的屏风,仿佛是在透过屏风看着什么,眼神中的感情令人无法看透。她垂下眼,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琉沙攻破东丘,实在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那个冬天冷得刺骨,比往年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尤其是对于秋荷来说。 天上的云朵成了浅灰色,光秃秃的树抖着枝干站在河边,河岸上的草地上早已覆上了层层的银白。 秋荷跪在厚厚的雪中,下裙早已被雪水浸透,双腿麻木,连硌着她膝盖的石头都感觉不到了。 一个有她半人高的沉重竹筐不由分说地砸在了她的身上,粗粝的边缘瞬间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秋荷咬着牙,抬起来的眼睛里带着恨意,却说不出的明亮:“家里明明还有足够的木柴,煤炭也可以买到,究竟为什么要叫我拾柴?” 站在她面前的老妇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往下一撇,带着浓浓的不屑和鄙夷。 “那点柴火够用几时?”她的声音尖锐又刻薄,“如今哪,可是乱世,上哪儿去找卖炭的?就是有,也都要这个数!” 她伸出双手,用力地比划着,仿佛还不够解恨似的骂道:“张嘴就是出去买,谁家的媳妇跟你这样败家?” 秋荷愤愤不平地看着她:“可以前……” 一旁的男人皱了皱眉,开口打断了她:“你也知道是以前,如今的日子可不如从前好过。” “可不是!”老妇尖锐的嗓音再次响起,她蹲下身来,一把钳住了秋荷的手,“看看,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大小姐。” 她将秋荷的手一把撇开:“如今东丘算是完啦,连皇帝老子都没了,就是因为那子桑氏,带的你们一个个,媳妇没有个媳妇样,女儿没有个女儿样,张着双手什么活都不干,整日就知道读书,读书,我呸!” 她伸出短粗的食指,使劲地戳着秋荷的脑袋:“就你这猪脑子,不干活,想老娘养你吃白饭?这东丘亡国,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不安分的贱.人!” 秋荷的胸脯剧烈地起伏:“我在家,什么活没少干?何时吃过白饭?” “还敢顶嘴?”老妇气急败坏,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她的脸上,死死地揪住了秋荷的发髻。 秋荷眼前一黑,吃痛地尖叫起来。 “我看你是脑子里不规矩的东西太多了,合该好好给你洗一洗,让你回忆回忆老祖宗,学学到底什么是三从四德!” 下一刻,周身的声音倏忽地远离了她,掺着冰渣子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灌进了她的双目、鼻腔和耳朵,她无感尽失,仿佛一脚跌入了无尽的深渊。 秋荷绝望而痛苦地挣扎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溺死在此处的时候,脑后一股巨力袭来,又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拽出了水面。 “咳咳咳” 秋荷大口地喘息着,发丝凌乱地附在脸颊上,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毫无征兆地又被按进了水中。 又是一大口冰凉的河水,灌进了她的肺腑。 秋荷微弱的呜咽声几不可闻。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久,老妇终于放过了她,她瘫软在雪中,上半身几乎湿透了,头发上还挂着冰碴,像离水多时的鱼,翻着白眼喘息,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老妇又踢了一脚地上的竹筐:“捡不满,别想回家。” 母子二人转身离去了,男子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看,似乎有些不忍。 “娘,这样不会有事吧?” “死不了,这贱骨头命硬的很。不是你叫老娘替你教训这小贱妇,怎么,又心疼了?” “不是,娘,她还没有给我们家生过儿子,这……” “怕什么,实在不行,娘给你纳妾。” “那就……多谢娘。”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渐渐远去了。 秋荷静静地躺在地上,任身上的水慢慢地凝结成冰。 就让我死在这儿吧,秋荷心想。 正当她万念俱灰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是雪被压实的声音。 有点像是脚步声,又比寻常的脚步声沉闷了许多。 是野兽? 荒山野岭,冰天雪地,是狼?还是熊? 她懒得翻身去看,也没力气。 如果能葬身野兽之口,也算是在生命的最后做了些善事。 那东西缓缓地靠近了她,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半晌,两根纤细而又冰凉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秋荷心中一惊。 是人? 果然,紧接着,她便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属于女子的叹息。 还是个女人? 柔软的丝绢触上了她的脸庞,带着奇异的花香和尚未散去的温热。这微弱的温暖,令秋荷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只手仔细地为她擦拭着脸上、发丝上的水,坚定又温柔。 秋荷又缓了一缓,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第69章 金兰篇(十一)前夜 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年轻尼姑正静静地跪坐在她身前,面容沉静,动作轻柔,正专注地为她整理仪容。 她容貌清丽,双眸清澈明亮,神色又十分温和,似乎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有一种安然之态,像一朵盛开在尘世之外的白莲,在这混乱的场景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见她醒了,尼姑收起了手里的丝绢,她低头思索了片刻,又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地搭在了秋荷身上。 随后,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庄重地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转身欲走。 只是,她并没有站起来。 秋荷眼中显现出了惊愕的神色,她这才发现,这位尼姑方才并不是跪坐在雪地中,她单薄的衣服下摆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双腿。 她拾起了方才置于一旁的木质手杖,慢吞吞地向前挪动,方才类似踩雪一般的、沉闷的咯吱声,再次响了起来。 秋荷挣扎着坐了起来,声音嘶哑地开口叫她: “师父,你等一等!” 尼姑的动作一怔,回过头来。 秋荷踉跄地膝行着向前,又“噗通”一声,跪在了尼姑的身前。 “师父,敢问您来自哪个寺庙?”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乞求,令人不忍卒闻。 “我不想回去了,我跟着您出家,您带我走吧。” 尼姑似乎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温润:“你真的想好了吗?” 秋荷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就是回去,也迟早会被折磨死。” “阿弥陀佛,”尼姑的声音和缓地响起,“跟我来吧。” 因为没有双腿,尼姑的行动非常缓慢,秋荷脚步轻缓地跟在她身后,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二人在山林中穿行,不多时,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寺院。 那庙看上去极为质朴,斑驳而沧桑,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下面腐朽的木梁。但在冬日的山林里,它却散发着一种守望般的安详与宁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