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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魂一道。 逝川猛地明白了遥岚的意思,惊愕地睁大双眼,目光紧紧地锁定在了那矮小的背影上。 随着不断地走近,二人再次停在了那位残尼的身侧。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却在看见他们时,露出了毫不意外的了然神情。 而那张脸,虽然苍老了许多,但双眼明亮,五官端正,依旧仍能看出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痕迹。 若兰绬有一天到了暮年。 想必就是这个样子。 “又是你们。” 她缓缓道。 遥岚正待开口,却听前方“哗啦”一阵响动,三人被引起了注意,一同循声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兰绬错愕的脸。 她手中本来应该拿着和当归在集市上一起买的各种小玩意,但是随着方才的那一道声响,全都散落在了地上。 早在主殿中第一次听到主持提到那位残尼的时候,遥岚就给当归发了讯息,叫她寻个缘由,将兰绬带到瑞光寺来。 此时,兰绬正睁着她明亮如星的眼眸,与残尼对视。 残尼平静地回望她,目光中带着无限的感慨。 老实说,她一直愧见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自己,即使在佛寺待了这么多年,也依旧做不到毫无波动。 她握紧了手中长长的手杖,肩膀一耸一耸,艰难地下着石阶,向兰绬走来。 当归默默地向一旁退开了,为她们留出了一片空间。 兰绬抖着嘴唇,看着她一点一点到自己面前来,在自己的上一级台阶上坐好,仰着脸,细细地看着自己。 半晌,兰绬声音颤抖地问道:“为什么?”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残尼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阿弥陀佛,”残尼的脸上早已恢复了淡然的神色,“我记不清了。” “不……”兰绬不知所措地向后退了一步。 残尼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不愿意接受我吗?”她声音苍老而沙哑,与兰绬清泉般的嗓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你的愿望,我已经为你实现了。” 她没有说她的愿望是什么。 但在场众人无人不知。 兰绬忽然忆起她初入此地之时,曾邂逅的那一对姐妹。 她们身着轻便舒适的裙裾,落落大方地与男子交谈,无拘无束地在山间追逐嬉戏,她们眼眸中闪烁着的自由的光芒,是照亮东丘两千年的璀璨星辰。 东丘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她一直遗憾,自己没有亲眼看见。 原来,她一直在看着。 数千年的苍云变幻,一一在她眼前浮现,那些在皑皑白雪之中苦苦挣扎的身影,那些于刀光剑影之中闪烁的目光,那些一次次地、在她面前低下头的后人们。 他们或感激,或虔诚,或懵懂。 这些都源于眼前这个人。 也源于她自己。 眼前真实的场景和模糊闯入识海的记忆交织缠绕,如乱麻般翻腾,兰绬渐渐难以分辨,她觉得头痛欲裂,痛苦不堪,只得闭上双眼,双手抱头,缓缓蹲下了身子。 为什么…… 这真的是她做的吗? 可为什么在这些记忆面前,自己就像一个毫不相干的看客? 为何又对这些过往如此熟悉? 自己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 想不起来。 她用力地捶砸着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 当归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欲扶住她,却见残尼缓缓地抬起苍老的手,轻柔地、安抚地摸了摸兰绬的头。 兰绬现在有实体,可残尼仍只是一道魂,按理说,是不能真的触摸到她的。 兰绬却如有所感。 她安静了片刻,随后茫然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那里面噙满了眼泪。 兰绬在醉笙林里困了两千年,她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她做将军的时候,彼时,她炽热张扬,心性宛如孩童。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双茫然,一双沉静,这一眼,是同两千年后的自己的对视。 “你不必要想起,也不必要接受。”她语气温和,“已经过去太久了。” 一颗饱满的泪珠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顺着兰绬的脸颊滑落下来。 “所有人……都很好。”她双唇微微翕动,声音中带着很轻很轻的哭腔,要很仔细才能听到。 “对。”残尼笑了,“都很好。” 这就够了。 又何必非要追究来时之路? 如果可以,残尼心想,她更希望那个年轻的自己能够永远无忧无虑下去。 忽然,瑞光寺主殿上传来了渺远的钟声,厚重的音色承载着千年的历史沧桑与岁月沉淀,时至今日,才得以响起。它如汹涌的波涛,层层叠叠地冲击着人们的耳膜,直击灵魂深处。 天晴了。 寺院中的僧人们都吃惊地停下了自己手中正做的事,慌忙地朝主殿赶去。 他们如同江河入海般朝着主殿汇聚,山上最高的塔尖与从云层中脱身而出的烈阳重合,如释迦摩尼身后的光相,璀璨夺目,普照着瑞光寺,普照着众生。 光芒万丈。 “公子,”逝川站在遥岚身侧,轻轻地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71章 金兰篇(十三)缘 “很早。”遥岚眼眸轻垂,“你还记得兰绬第一次来瑞光寺,见那位残尼时是什么表现吗?” 逝川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兰绬一言不发地拽住了遥岚的衣袖,说什么都不肯再在瑞光寺逗留。 现在想想,不过是她不愿意面对罢了。 而那位残尼,逝川记得,在他们主动搭话之后,她只是惊讶了短短一瞬,然后就将注意力放在了遥岚的左手上。 当时,他以为她在看的是遥岚手上雅致古朴的画竹。 但实际上,她看的分明是站在遥岚左手指环上的、只有缥缈魂体的兰绬。 兰绬那一分魂魄得以保存,是受了醉笙林的庇护,应该少不了冥女在背后运作,而残尼这一分魂魄,则是靠瑞光寺数千年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虔诚供奉得以保全。 在瑞光寺阵阵的钟声中,残尼的身影越来越淡,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她们要融合了。”逝川看着台阶上的人,“公子若有什么要问的,恐怕需要抓紧了。” 得到了提醒,遥岚连忙上前两步,不得以打扰了“她们”。 “抱歉,”遥岚道,“请问师父,瑞光寺可曾改过处所?” “处所?”残尼一怔,没有意料到他会这样问,反应了一会儿才答道,“也算是改过。” “烦请师父明示。”遥岚请教道。 “最初的瑞光寺建在东丘皇陵脚下。”残尼道,“当时,贫尼确实有看守此地的想法。” 数千东丘将士连带着帝后一同被困于皇陵,此事,“兰绬”是知道的。子桑筠死时的惨状,在当时也传得沸沸扬扬。 兰绬站起身来,同残尼一齐将目光投向遥岚。 清脆婉转和苍老沙哑的嗓音异口同声,交织在一处,带着说不出的奇诡。 “此处化为凶地,是不可避免的。”她们道,“贫尼本意是在此处度化。” 还有一个隐秘的愿望,她没有说出口。 她想再见一见那个人,亲自将她送往来生。 “但不知为何,无法度化。” 开始一切正常,彼时兰绬还是凡人,尚未积累下深厚的功德,能够依仗的佛法也极为有限,只能靠心中的信念和夜以继日的磋磨。 直到德昭帝于狱中病逝。 这位帝王传奇一生,早年间也曾有不少政绩,之后更是做出了举世瞩目的改革壮举,几乎所有人都曾经以为,他会带领着东丘的子民开启全新的时代,可到了最后,等待他们的却并不是兴盛,而是覆灭,东丘的历史戛然而止,结束在了它最辉煌的时刻。 依照皇室一贯的丧葬规制,德昭帝自然而然地被葬入皇陵,且应他的要求,与子桑氏合葬。 奇怪的是,在那之后,兰绬再感应不到皇陵中一丝一毫的动静了,那座山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深渊。 直到后来,她坐化多年,佛法愈加高深,才依稀看出,皇陵竟然被一个繁复的大阵锁住了,那阵蜿蜒曲折、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可循,甚至还在不断地变幻。 这就是为何,金樽楼的先生明明能说出皇陵的大概位置,可那些探险者们却屡屡无功而返,这处宏大的皇陵最终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 “贫尼看不透那阵。”兰绬道,“但能看见山里愈加浓重的怨气。” 结合瑞光寺如今的位置,遥岚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沉了下去:“无法超度,只得镇压。” 凌羽点了点头。 逝川也皱起眉,看向了遥岚。 这情况,分明与白府后院的那些冤魂如出一辙。 是巧合? “最初的瑞光寺建在东丘皇陵脚下。”逝川神色凝重,“意思就是,真正的皇陵如今就在这山体之中。” “正是。”兰绬道。 遥岚回过头去,凝神聚气,重新审视瑞光寺之下的这座山体,莹莹的浅绿色光芒幽幽地从他的眼底亮起。 果然,正如兰绬所说,一座大阵正在他面前轰然运转,只是因为此地佛光耀目,几乎将那阵掩盖,并不容易发觉。 正当遥岚专注地审视那座大阵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打断了他。 他循声望去,原来是兰绬一个恍惚,险些从台阶上跌落,当归连忙上前,一把搀住了她。 残尼的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此前,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兰绬身上,还是才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小妖。 她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你是……” 当归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师父,莫非您认得我?” 残尼皱着眉,似乎是在回忆什么:“你来自西南方向?” 当归闻言一怔:“正是……” “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不想在此地得见故人。”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随后,兰绬在大家的注视下,说起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时,她刚断腿没多久,由于身上没有盘缠,无法去医馆医治,伤口反复发炎,时不时高烧数日。 一次,她在高烧中昏昏沉沉地梦见了许多,仿佛将她的前半生又从头到尾经历了一遍。梦醒时分,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双腿。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 兰绬扶着额头,试图回忆梦中的场景,却颅内剧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些记忆就像轻飘飘的飞絮,越想抓住,反而飞得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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