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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你早知如此,也同样会阻拦我,对吗?”任悠深深地凝视着她。 兰绬瞳孔微颤,半晌,她垂下了目光:“是,我不会任你杀了贺进。” “我知道。”任悠的目光温柔且澄澈,“所以我从无怨言,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主人。” 在其位,谋其职。 任悠是苏尔耶豢养的杀手,理应为他尽心尽力,阿兰出于往日情谊,也不能置贺进于不顾。 立场不同,没有对错。 银白的月光如霜般洒落在大地上,将世间万物都笼上一层清冷的纱幕。兰绬置身于月色之中,面色冷凝。 “我不知道你属于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她说,“但你的主人,必然地位尊崇,且残忍绝情。” 塑造出百毒不侵之人,意味着大量的牺牲。 想造就武艺高强的能人,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精雕细琢。 至于培养出不惧生死、不畏伤痛且忠心耿耿的杀手,更需要残忍的折磨和精神控制。 这样的杀手团,起码在东丘,兰绬从未见过。 “我不相信,这样的组织会轻易地纵容你放弃任务目标。”兰绬眼底的难过如潮水一般翻涌,“你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你的下一个任务又是什么?” 任悠轻轻地眨了眨眼。 “那任务是有点麻烦,”他说,“不过别担心,我会摆平的。” “可你现在身受重伤。” “这算不得重伤。” 任悠故作轻松道。 但任悠心里明白,无论重伤与否,要去焰骨窟,结果又有何区别呢?如果注定是死,那么,若能在死前为兰绬做些什么,他甘之如饴。 然而,兰绬不会被任悠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轻易哄骗。她心里清楚,要是任悠真能妥善解决,又怎会特意来向自己辞行,又怎会说出此程一去不返这样的话。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兰绬情绪低落,没再说话。夜静得让人心慌,月光从斑驳的树叶间洒落,在地上绘出破碎的银白。任悠侧了侧身,轻轻靠在兰绬身上,二人一夜无话,互相依靠着直至天明。 第二天清晨,任悠并没有等兰绬醒来,先一步离开了栖息之处。 他不太知道要如何处理离别的场面。 没有山峦的阻隔,草原上的太阳总是升起得更早一些,日光洒在辽阔的原野上,光芒万丈。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由于身上有伤,任悠的动作比往日迟缓了许多,也正因如此,他终于有了闲暇去欣赏自己长久以来生活的这片天地。 或许,焰骨窟之行是他的救赎,他获得了一日的自由与安宁,而非长久深陷于无尽的暗杀泥沼,在不知哪一次的任务中悄然殒命。 这个结局,其实还算幸运。 眼前的草原渐渐被黄沙所覆盖,三个时辰后,任悠终于到达了焰骨窟附近。 那座洞窟还没有出现在任悠的视野中,但周围的温度已经有了明显的上升。空气中的水不断蒸腾,任悠的眼前渐渐现出了重影,仿佛一步踏入了蜃景。 此前,为了寻找兰绬,他已经长时间水米未进,此后又遭遇追杀,身中毒箭,现在的任悠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忽地,一股裹挟着灼人温度的热风袭来,吹得人发丝狂乱。任悠皱起眉头,抹了抹额头滑落的汗水,向着高温的中心走去。没过多久,他的面前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零星的白骨。 任悠看着这些散落的骨头,心中顿感不妙。 以他多年来执行任务的经验来判断,这些骨头不属于草原或者沙漠上的中、大型动物,也不属于那些远古妖兽。 这是人骨。 并且,男女老少都有。 还没到洞窟附近,为何会在这里看到这么多的人骨? 任悠咬着牙,心怀疑惑地继续前行。 越接近焰骨窟,人骨的数量就越多,渐渐地,一些巨大的妖兽骸骨也映入了眼帘。这些骸骨或支离破碎,或完整地横陈在黄沙之上,无声地诉说着过往。 不远处,一团烈焰熊熊燃烧,脚下的黄沙震颤不已,一声声愤怒的兽嚎传入耳中,火焰剧烈跳动间似有重重叠叠的兽影若隐若现,那是多年来积攒的、附着在妖骨上的兽魂,正宣泄着它们无尽的怨愤。 在火焰的中心,有一座洞窟,那便是任悠此行的目的地了。 又一阵强劲的热风袭来,任悠几乎稳不住脚,他身形一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有弯刀作为支撑,才没有直接栽倒在沙地里。 但奇怪的是,这次风来的方向与上次并不相同。 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是地动? 但决不能对妖兽洞窟附近的地动掉以轻心。 遍地散落的骸骨。 近在咫尺的洞窟。 突如其来的升温。 以及非同寻常的地动。 刹那间,一股寒意自任悠脊背蹿升,他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转头向后。 所以,那莫名其妙的强烈气流根本不是什么热风,而是…… 任悠的身后,两团一人高的赤红幽火陡然燃起,一只状若虎爪的庞然大物重重砸落,引起大地的又一轮震颤。 巨大的妖兽缓缓低头,好奇地靠近了任悠,沉重的吐息带来了又一阵的热浪。 任悠握着刀柄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是被困在焰骨窟的上古妖兽之一,钦䲹。 任悠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已练就了坚韧的心性,说是杀人不眨眼也毫不为过。 但他毕竟是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那是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尽管并未遭受任何攻击,可在这双巨眼的凝视下,任悠却仿若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钦䲹靠近了任悠,歪着头打量他,半晌,用它的喙拱了拱任悠。 任悠如梦方醒,抬脚便走。 快逃。 这是此刻他心中唯一的念头。 钦䲹不紧不慢地移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眯着眼观察面前上蹿下跳的人类。 怪不得焰骨窟之外有如此多的人骨,且都干干净净,没有衣裳蔽体,也没留下任何遗物。 那分明是妖兽吃完后吐出的骨头。 那两只妖兽也并不是如传闻所说被困在洞窟之中,实际上,它们可以在这片区域内自由活动。只不过目睹过它们真容的人无一生还,所以这个消息从没有被传到外界。 随着任悠的闪避,钦䲹不停地落爪,如猫捉老鼠一般,要把眼前的人类戏弄致死。任悠在它的爪间来回穿梭,被它锋利的指甲刮得血肉模糊,其中最深的几处伤痕皮肉翻卷,森然白骨隐约可见。 这是一场残忍的虐杀。 任悠的动作愈发迟缓,双腿逐渐变得如灌铅般沉重。一不留神,他的左脚陷入沙地之中,任悠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了他美丽的双眸,和泪水一样晶莹。 他的视线模糊了起来。 这么快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幸好,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眼睛被浸的酸涩,一滴混着汗水的眼泪,缓缓地顺着他的腮边滑落,兰绬的身影在泪光中浮现。 听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果然是真的。 但是,似乎有哪里不对。 任悠睁大了眼。 不是幻想。 是真的兰绬! 在他震惊的片刻,兰绬已经飞身到了他的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她抬起双臂,稳稳地用长枪架住了钦䲹即将落下的巨爪,碰撞的瞬间,火花四溅,发出刺耳的声响。 “还不……走!” 兰绬牙关紧咬,双臂因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剧烈颤抖,“撑不住了!” 任悠一个翻身,滚出了钦䲹爪下的阴影,兰绬也不再苦苦支撑,脱身而出,半搀半扯地把任悠甩在背上,二话不说,抬腿就跑。 任悠身上的血液眨眼间浸润了兰绬的红衣,如墨汁洇染了宣纸。 “你……怎么……在这?”任悠艰难地开口。 “担心你的伤,便一直跟着。”兰绬身形如风,“焰骨窟,琉沙圣地,我此前也有所耳闻……这就是你最后的任务?” 兰绬在边地与琉沙人交战了六年,对他们的习俗也有不少了解,几乎可以算得上半个行家。传说中,焰骨窟里镇着鼓与钦䲹两大妖兽,不仅吞噬肉.体,还能破灭灵魂。 “出不去的。”任悠声音颤抖,“你这是送死。” “我也不想死啊!”兰绬怒道,“谁能想到你会来这儿!” “那你,为何不走,还要救我?”任悠气息微弱,眼神中满是不解与动容。他埋头在兰绬的脖颈,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来都来了,少说废话。”兰绬咬牙,“今天,没有人会死在这儿。”
第98章 兰幽篇(十二)第三道魂魄 “阿……兰……” 任悠低声轻唤着,随后一翻身,“咕咚”一声从床上滚落下来。 他“嘶”了一声,捂着被磕到的后脑勺艰难地坐起了身。 眼前的陈设十分熟悉,逝川还穿着昨天那件松散的浴袍,四仰八叉地躺在美人榻上,一只手垂落在地,攥着那仿佛长在他身上一样的金色酒壶。 原来是梦。 梦中的场景清晰如昨,任悠的眼前仿佛还燃着滔天的妖火。他沉浸在过去的情绪中,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后,他扶着床沿,慢慢地站了起来。 任悠走到逝川身边,踢了踢他耷拉在地上的手,逝川手指动了动,但到底没醒。 “喝了多少。”任悠摇摇头,“还醉客,酒鬼差不多。” 他刚半背半扯地把逝川丢到了床上,便听见了“笃笃”的敲门声。 那敲门声不疾不徐,沉稳且含敛,一听便知道所来何人。 任悠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遥岚。 遥岚在见到他的时候却是一怔:“岭主?” “岚公子。”任悠冲他点点头,然后让开了身子,“进来说吧。” “岭主和逝川有事相谈?”遥岚站在门外,并没有立刻进屋,“既然如此,在下晚些时候再来拜访。” “昨夜聊得晚,不知不觉在此睡着了,岚公子进来便是。”任悠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往里走,“逝川还睡着,我去把他叫……” 任悠话说到一半,视线不经意间朝前方一扫,看见眼前的情景后,顿时惊得嘴巴半张,连合拢都忘了。 只见逝川穿戴齐整地从床上站起来,面带微笑,容光焕发,对着遥岚微微躬身行礼:“早,公子。” 任悠:“……” “早,逝川兄。”遥岚回礼,“不过,已经是中午了。” “公子可是找我有事?”逝川走到桌边,同样示意遥岚坐下。 “嗯,关于兰将军的事,我昨夜回去之后又思考良久。”遥岚说罢,目光随之转向任悠,“此事与岭主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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