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与阿兰有关,自然也与我有关。”任悠停住了想要回避的脚,也在桌边坐了下来,“不知公子又想到了什么?” “兰将军曾被生剖三魂,这一点此前我们已经谈过了。”遥岚的神色凝重下来,“我怀疑,此事与假冥女有关联。” 生剖魂魄,原本就是极为罕见的术法,但近几年,各种“魂术”却屡屡现世。 首先,是当归。 当归遭天雷加身,神魂有损,本该烟消云散,却被神秘人的一张“巫牌”强行吊住了魂魄。 兰绬,一个正常死亡的凡人,魂魄却被分成了三道,独立地存在于不同的地方,甚至,是她活着的时候分离的。 若再向前追溯,还有白府里院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的千万冤魂。 这不可能是巧合。 “传闻中,早已销声匿迹多年的彼岸族专修魂术。”遥岚眼眸低垂,薄唇轻启,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处洒下一小片阴影,“而醉笙林,正是他们曾经的聚居之处。” 遥岚还记得,在禅月峰遇到的、让他恢复部分记忆的那场幻境,是一种十分高明的幻术,而醉笙林的彼岸一族尽是草木,最擅此术。 “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任悠长眉蹙起,“彼岸一族,纵使于我等而言,也是传说中的存在。公子的意思是,一个灭绝了数千年的种族重现于世,桩桩件件,针对的都是阿兰,和你们?” 逝川也皱起了眉头。他将目光投到遥岚身上,手指不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遥岚叹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头。 不怪众人如此惊讶,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醉笙林里的往事了,关于彼岸族也只有在古老的志怪书本里才会提到只字片语,更遑论与之扯上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这是个重要线索。”遥岚平静地陈述着,“彼时,子桑筠刚刚横死,纵使其天赋绝伦,也难以手眼通天至此。但,如果她背后始终都站着一个与彼岸族渊源颇深的人,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公子,”逝川终于开口,他看向遥岚,眸光深邃,“可能性有几成?” 遥岚面沉如水:“全凭猜测。” “倒也无妨。”逝川微微后仰,手肘支在身侧的矮几上,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下颌,“既然这彼岸族只存在于传说中,我们循着传说的踪迹找便是。” 遥岚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逝川微微一笑:“我听公子提过,彼岸族曾属冥界,又独修魂术,如此独一无二的种族,怎么会说没就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呢?” “你说得对。”遥岚恍然,“要查醉笙林,冥界一定还有线索。” “但公子现在被冥界通缉,若贸然回去,必定是危险重重。在此之前,我们该多做些准备,越充分越好。”逝川说着,将目光投向了任悠,“所以凉骨,你可否方便把和兰绬的过往一一说与我们,尤其是最后你们分开的部分。” …… “就这么多了。”为了不遗漏重要线索,任悠将当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陈述了一遍。说罢,他实在是有些口干舌燥,便敲了敲墙上的金铃,唤阿南端茶盏过来。 “所以,其实岭主大人也不知道,兰将军最后是如何逃出焰骨窟的。”遥岚看向任悠。 “是的。”任悠又坐回原处,“上古神兽之力非常人能敌,我本就身负重伤,已是阿兰的累赘,很快就死在了钦䲹和鼓的夹击之下。等我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成为了一道游魂,而阿兰也早已不知所踪。我以为……她已葬身妖兽腹中。” 之后,他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复仇计划。 任悠的第一个复仇目标,就是生性残忍、视人命如草芥的琉沙王子——苏尔耶。 长虹,光辉灿烂的天空之虹,苏尔耶将自己亲手的豢养的杀手团队命名为长虹卫,是盼望着有朝一日,他能够入主东丘,完成梦寐以求的宏图霸业。 但究竟愚蠢到何种地步的人,才会指望着用暗卫征战沙场,征服一个人口几倍于己的国家? 于是,他割下了琉沙王子的头颅。 紧接着,他的第二个复仇对象便是东丘皇室——屡次三番追杀兰绬,令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罪魁祸首。 实际上,任悠并不知晓那刺杀阿兰的杀手团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行事。于是,他干脆直接借着苏尔耶的身份挥师东进,推翻东丘的政权,围杀了东丘所有的皇族与重臣。也正因如此,他最终成为了史书上所记载的,智勇双全、骁勇无匹的苏尔耶。 他在刀山血海中杀红了眼,但既没得到满足,也未得到救赎。 而彼时的兰绬正以残尼的身份在暗中组织东丘事变,任悠的行为阴差阳错地给予了她巨大的助力。琉沙过境之后,旧势力、旧贵族们几乎被歼杀殆尽,发起事变的民众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东丘建立起了新的政权。 大仇得报的任悠对扩大领土毫无兴趣,便顺水推舟地带着满载而归的琉沙民众退回了草原。 “我大概明白了。”遥岚微微颔首,“不知可否借岭主法器一观?” “没问题。”任悠将骨制的刀剑平铺在桌上,丝丝缕缕的黑气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扭曲变幻。 这便是任悠的第三个,也是最后的复仇对象。 他用多年的苦修,将这两只上古神兽变成了自己的坐下之骑、手中之刃,自此,一战成名。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这两只妖兽的身上探得兰绬的半分气息。 只有一种可能。 她并没有死在焰骨窟,也并没有葬身妖腹。 这对在当时万念俱灰的任悠来说,无疑是绝望中的狂喜,此后,他便踏上了寻找阿兰的征途,天地之间,江河湖海,上穷碧落,下至黄泉。 “方才听岭主说,鼓与钦䲹不仅能吞噬人的肉体,还能破灭人的灵魂。”遥岚的手拂过了这两把神兵,陌生的气息惹得它们躁动起来,震得桌子微微晃动,“我本以为是传说,现在看来,所言不虚。” “可且不论兰将军,岭主你确实是死于妖兽之口,却为何没有受到影响?” 任悠一怔。 “我想,我已经知道兰将军的第三道魂魄在何处了。”遥岚缓缓抬起眼眸,目光径直投向任悠,而他的身上,正散发出温润的、坚定的佛光,与兰绬身上的如出一辙。
第99章 兰幽篇(十三)赠剑 “我也懂了。”逝川同样将目光投向任悠,“凉骨的魂魄其实早就在焰骨窟受损。而不知以何种方式从焰骨窟逃出去的兰绬,分出自己的一魂,强行将你受损的灵魂拼合起来。她的三魂因此受创,后来才会轻易地被子桑筠分离到醉笙林。而残尼的那道魂魄,因瑞光寺的庇佑,冥女和假冥女都无法将其带走。” “我说的对吗,公子?” 遥岚看了看逝川,又将目光落在了神情木然的任悠身上:“逝川所见与我相同。” 三魂已然离散,但它们之间依旧相互感应。正因如此,兰绬身上的佛光,才会同样映照在任悠身上。 任悠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慌乱中竟未留意身后的椅子。“哐当” 一声,他重心不稳,狼狈地跌坐在地。 逝川皱眉,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他的抬手动作所制止。 “所以,是我害得她这么多年被浑浑噩噩地困在人间?”任悠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怨不得每次去醉笙林,冥女对我都是那样的态度……” “我此生最应寻仇雪恨者,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任悠说着说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双目之中涌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仿若从九幽地狱深处攀爬而出的恶灵。 与此同时,桌上的两把骨刃剧烈地震动起来,刃身与桌面碰撞,发出“咣当咣当”的刺耳声响。 逝川一把按住了桌子:“不好,任悠心神紊乱,神兽精魄蠢蠢欲动了!” “会有什么后果?”遥岚的面容被焦急笼罩,迅速地站起身来。 “轻则遭受反噬,重则魂飞魄散。”逝川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遥岚迅速意识到局面的紧迫性,双手结印,压制桌面上的一对骨刃。逝川则转而将目标锁定任悠,强行为他渡入灵力,替他稳定心神。 眼看着任悠的状态渐渐稳定,二人松了一口气。可谁知异变陡生,任悠忽然痛苦地蜷起身子,发出一声怒吼,一片令人难以直视的炫目金光以他为中心激荡而出。 伴随着那道金光,一阵浑厚的钟声直接在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逝川和遥岚的动作都被强行打断。遥岚受到的影响更大,被生生震退了好几步。 金光过后,鼓与钦䲹都停止了骚动,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两把兵刃,任悠仍坐在地上,但看起来已无大碍,只是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逝川上前一步,拉着他站了起来。 “感觉如何?” 任悠摇摇头:“已经无碍了。” 金光显形,替任悠抚平了骚乱,即使再不可思议,也证实了兰绬第三道魂魄的存在。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任悠静静地低着头,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动了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遥岚。 “公子,我要把第三道魂魄分出来,还给阿兰。”他的目光中带着悲伤与恳求,“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可岭主,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遥岚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任悠自嘲地苦笑一声:“不过是立刻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之类的。” 遥岚:“……你真的决定了?” “当然,若不是她舍弃这一魂,我又怎会有机会偷生两千年?”任悠瞳孔中明明灭灭,似有泪光闪烁,“如今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又有什么好犹豫?” 遥岚看着情绪激动的任悠,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得求助地望向了逝川。 逝川眉头轻皱,支着下颌:“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公子,如果凉骨把第三魂还给兰绬,兰绬会怎么样呢?” “过鬼门关,重入轮回。”遥岚答道,“兰绬有佛光庇佑,这样的人,若魂魄齐全,是不会轻易堕成鬼的。” 遥岚解释完毕,逝川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几人便听见门外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兰将军,您怎么在外面站着?”这声音娇柔悦耳,是阿南在说话。 “我……来找人。”兰绬支支吾吾。 “方才那片金光将军可见了?”阿南笑着与兰绬闲聊,“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可吓了我一跳呢。” “是……也吓了我一跳。”兰绬干笑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 首页 上一页 84 85 86 87 88 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