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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唐九和三火被直接引去后院,看到了放在柴火堆上的那只干瘪羊尸。 皮毛乱蓬蓬都打结了,找不见伤口,也没沾到半点血迹,羊眼像是蒙着雾,半睁半闭透着诡异。 保险起见,陈唐九今天带着乌沉丝来的,有这东西在身上,才到巷子口就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这会儿仔细分辨,来源却不是这只羊。 那就只能是圣母像了。 三火的目标看样也是前院的铺子,正睁着冰冷的眸子望向那边,眼底像是被手中油灯的光给烧起来了,寒霜化为了冰晶,亮晶晶一片。 实在是害怕,池衣把洋货铺里所有烛台都点亮,道了个歉就匆匆跑了。 圣母像那块儿的烛台格外多,也格外亮,三火盯着那白瓷罐子似的雕像,慢吞吞眨了下眼。 源头就是这里,但那雕像一动不动,陈唐九束手无策。 他凑近三火:“我说,这洋妖怪是跟咱们这的妖怪不一样哈,这要咱们这的妖怪,看到收妖驱邪的早就跳了,这货倒是沉得住!” 三火瞥了他一眼,缓缓抬手,轻点在圣母像的额头。 “噗——” 底座冒出一股轻烟,空气中荡开甜腻腻的味道,像是上品楼刚出炉的老婆饼。 陈唐九下意识吸了一口,觉着还挺好闻,下一刻,脑子一晕,身子一晃,好在一把扶住了供奉神像的桌子。 不好,这烟有蹊跷! 他担心三火也中招,赶忙转头看他,却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像看白痴:“不会捂着口鼻?” 陈唐九赶忙把自己给捂上,瓮声瓮气地问:“你为什么没事?” 三火懒得理他,扭头看向这排货架的尽头,烛光照不进的死角一片晦暗。 “吧嗒,吧嗒……” 像是水滴落在木地板上,越来越急。 陈唐九吞下一口口水,擎起三叉烛台往那边照了照,隐约看见什么东西,就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渐渐地,一道半透明的暗色影子映入眼帘,个头快高到天花板,却瘦的像根竹竿,因为个子太高,陈唐九仰头都看不清它的脸。 就算是个洋鬼,也不能这么高吧? 烛光照应下,陈唐九感觉那怪物在不停晃动,一下拉长,一下缩短,没个固定形状,他眯起眼睛,还没等看清,那东西陡然化作一团湿雾向他飘来。 这回看清了,竟是一个个小米粒大小的红色颗粒,像是去年在山中见过的大团大团的红蚂蚁。 他一时搞不清这东西的路数,往后退了几步,不料却撞到三火身上。 三火呵斥:“不准退!” 陈唐九:“不是……” 三火一把把他推到一旁,对着漫过来的雾念到:“区区残魂,没有媒介如何能修得肉身,不如放下执念早入轮回!” 陈唐九贴近他,狗狗怂怂地问:“我说,洋鬼有轮回这一说吗?” 三火一愣,旋即扬起眉毛:“来都来了。” 陈唐九说:“要不直接灭了算了?” 三火点头:“也行。” 陈唐九赶紧往旁边让了让:“上!” 仿佛听懂了他们的话,湿雾卷着凉意遁到货柜上方,钻进柜顶和天花板的夹缝当间,在柜边留下一抹殷红。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吸了动物的血,凝成的血雾。” “啊?” “否则早魂飞魄散了。” “哦……” 陈唐九谈不上害怕,但身上的确有点发瘆,他还没见过这么凶的鬼。 这两年他降妖伏魔的活儿干了不少,大多数孽障只是犯了界现了形,并未真正伤人,这洋鬼可够狠的,今天能逮动物喝血,明天就能逮人,不得不除。 他捞了一把口袋里的乌沉丝,稍稍定住心神,想看三火怎么解决。 纸傀对付这东西好像不太对路啊…… 转眼间,血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三火站在原地,眼睛稍稍往右一撇,落回到圣母像上。 他偏头问陈唐九:“带乌沉丝了吗?” 陈唐九赶紧捂口袋:“干吗?” 三火伸手:“教你乌沉丝的真正用法。” 真正用法? 陈唐九愣了愣,双颊有点发烫,哭丧着脸掏出乌沉丝:“你不是能耐吗?倒是用傀术啊,用乌沉丝的话这趟就亏本了,你可得赔给我!” 三火冷哼:“破东西,有什么可宝贝的!” 陈唐九觉得他是在吹牛,不服不忿地说:“那你倒是给我点儿啊?” “等找到棺材,要多少有多少!”三火双手将乌沉丝扥直,目光盯住货架上某处,“捂好,别吸入血雾!” 湿雾贴着凹凸不平的房梁漫延,仿佛展开猩红触手的八爪鱼,悄无声息爬满头顶,蜡烛焰头舔到湿漉漉的空气滋滋作响,火苗渐渐变成幽蓝色。 “吧嗒”,脖子上突然一凉。 陈唐九一手捂着口鼻,拿另一只手在后脖子上轻轻一抹,沾到满手黏腻的红。 妖孽啊,早知道带两根乌沉丝好了! 咋还不动手? 他看三火仍然木头疙瘩似的站着不动,又不敢开口喊他,灵机一动,贴着货柜慢慢蹲下去,只求离头顶的血雾远点。 侧脸有点发痒,像是有什么很轻的东西在撩拨,他上下牙打起了架,心惊胆战地上手摸了摸,哦,原来是三火手中垂下来的半截乌沉丝,刚好在他耳尖擦过。 顺着乌亮的丝线向上看,三火细腻的面庞被幽蓝烛火照得瓷白,安静得像是个假人,他拉了拉他衣摆:“三火,三火……” 三火垂眼,看到怂怂的陈掌门,一点也不掩饰脸上的嫌弃,还往远处挪了挪腿。 趁此空档,血雾蓦然压下,腥臭气息直逼天灵盖,三火嘴唇动了动,十指交握,又猛地一拉,那头发丝粗细的乌沉丝居然被拉成了一张泛着金光的大网,将头顶的血雾全都包裹入内,一丝不剩。 随着网兜逐渐缩小,在里头不断翻腾的血雾最终变成小小一团,最后被三火随手握进掌心。 陈唐九瞠目结舌。 “厉害啊,三火,这就是乌沉丝的真正用法?” “之一。” “所以,到底怎么用的?” 笨死得了! 三火欲言又止,蓦地目光一凛:“小心身后!” 货柜下方腾起一小片暗藏的血雾,利箭般扎向陈唐九后颈,三火一扬手,袖中纸偶激射而出,在半空化作一只凶悍的狸花猫。 陈唐九被直扑过来的黑影吓了一跳,本能往旁边一歪头,箭头贴着他颈边擦出一道血痕,正射入狸花猫大张的嘴巴里,穿了个透。 血花飞溅,猫身落地。 “我去!”陈唐九叫了一声。 他还以为是猫被箭给射穿了,定睛一看,原来是猫把箭给吞了,血也不是猫的血,纸傀重新变为纸偶的同时,不再成形的血雾被吸收,纸猫变成了血红色。 他骂了句脏话,又感觉脖子侧面火烧火燎地疼,慌忙上手去捂。 “别碰!”三火一把捏住他的腕子,盯着那处伤,微微蹙眉。 方才陈唐九拿的烛台早掉了,他回身拿了另外一个,蓝火虽然已经变回黄色,但仍然烧的不旺,大病初愈似的。 他把烛火凑近他的伤,见到一个两寸长的创口,渗出来的血混上了妖物的脓血,反射出几点妖冶的黑红,周围还起了好几个大水泡,像是被烫出来的。 难得见到三火的紧张样,陈唐九堆了,声音飘着问:“啥呀?有毒啊?” 三火目光在伤口上流连片刻,把他的脸扳向另一边,偏头凑近他的伤,唇瓣微张贴了上去。
第19章 敏感的脖颈忽然被冰凉柔软的唇贴住,陈唐九头皮麻了一下,忘了自己还能喘气,憋得满脸通红。 下一刻,他察觉出异样。 三火在吮吸他的伤口,很用力,弄得他钻心的疼。 吸毒血吗? 不是吧?吸毒血不是该吐出来吗? 三火非但没吐,他甚至还听见了他吞咽的声音。 “三,三火……” 他想推他,可他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他的肩,有着千钧力,他觉着他像是泰山,而自己是山脚下的一只蚂蚁,那么悬殊。 随着失血,一身的劲儿也流失了,他颓废地靠在货柜上,愣愣望着圣母像,渐渐失去焦距。 三火是不是也变成吸血妖怪了?他被妖怪附身了?自己也会像那只羊一样,被吸得干干的吗? 想到这里,他突然害怕得不行,拼全力叫了声“三火”。 三火停止吮吸,从陈唐九身上退开,离开时,那股冷冽的气息也被一同带走了。 他的表情平静如常,冰冷如常,可当陈唐九看到他的嘴唇上残留着一抹殷红的血,还是不由得慌了神。 “三火?”他抬起因为失血过多而发麻的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逃得很快,好不容易才吸出来。” “吸出来……”确定三火没变妖怪,而是为了救自己,陈唐九松了口气,心头随即涌上一股异样,“那现在好了吗?” 三火点了下头。 样子很恬静,像是给陈唐九吃了颗定心丸,他强忍头晕眼花的感觉,掏出帕子帮他擦嘴。 忽然,他想到件事,手一顿:“那个……你喝了?” 三火又点了下头,目露疑惑,好像在说:不然呢? 陈唐九感觉有点恶心,看了看手里被染上几朵小梅花的崭新手帕,烫手似的扔远远的。 “接下来怎么办?” “魂收了,总要找地方安置。” 陈唐九比划:“直接灭了不就成了?” 三火皱眉:“那是道门和咒门的事,不可坏了规矩!” 陈唐九先是不以为然,而后心虚。 他干活向来荤素不忌,悄悄扳着手指头回忆,大概,用乌沉丝直接“超度”怨魂的次数……五次? 这么看,还是他们钟家更像正统。 不,陈唐九,不能灭自己威风,你可是堂堂傀门掌门,怎么能输给乡巴佬?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什么年代了,不破不立! 下次吧,下次一定要给他重新立规矩!今天先不跟他一般见识,好歹他救了自己。 他看到三火走向圣母像,把被乌沉丝网住的血团往上一抛,在相撞的刹那,一道金色光华照亮整间洋货铺。 光芒消失时,网和血团都不见了。 “哪去了?” “既然喜欢这个神像,就让它永远在里面待着。” “……你还真是好心啊!”陈唐九想了想,“圣母像要是破了,它会再出来吗?” 三火面无表情:“会魂飞魄散。” 这样看,陈唐九觉得他今天格外好心眼儿,不太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却听他说:“我们傀门中人不得做坏规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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