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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菜的汉子愣了愣,惊叫声还没发出,老妇人突然弯腰捞起刀,劈向他的脑袋。 “铛啷啷”,汉子手里攥着的铜板顺着木板纹路滚进河里。 “咕噜噜”,汉子的脑袋滚到陈唐九脚边。 老妇人的凶狠目光顺着脑袋跟过来,瞳仁在惨白的眼珠上汇聚成一点,最后完全消失时,慢慢朝他举起刀:“他得死,你也得死,看到的都得死——” 陈唐九:“……” 跑出好几条街,躲进了一个屋檐下,终于把她给甩掉了。 患病期间这么个跑法真的要死人,他感觉自己喘得像那条被隔壁大黄追出八条街的野狗,这时,头顶忽然掉下来个小石子,正好砸在他肩膀上。 瓦片上居然趴着个瘦巴巴的年轻人,背上系着格子包袱,包袱里露出半串玛瑙珠子,光天化日的就那么挂在房檐上,大头朝下往这家的窗户里看。 是个贼啊? 眼看被陈唐九撞破,他:“嘘——” 陈唐九侧着耳朵跟房顶上的人一起听,这回听得真真儿的。 房子里,一男一女正大声密谋,说要毒死老爹,早点拿到他的家产。 房顶上的贼“嘿嘿嘿”地笑,陈唐九不明白他傻乐个什么,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幻觉,所以没放在心上,只想离开。 刚出院子,那贼脚一滑,惨叫着摔了下来,屋里的男主人听到动静提着铲子出来,对着他就是一顿乱戳。 那贼的惨叫声越来越小,血顺着排雨的沟槽流出来,旁边的路人却好像没看到一样,干各自的事。 陈唐九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边走边告诉自己,是幻觉,全是幻觉。 这是个什么世界?全员恶人? 回城门,快点回城门,城门应该就是鬼楼的大门,从那出去准没错! 身后脚步声凌乱,却是那男主人提着滴血的铲子追过来了。 “抓住他,他跟飞贼是一伙儿的!” “……” 陈唐九无语凝噎,只管顺着原路往回跑,在靠近木拱桥时,发现方才被杀死的卖菜汉子尸体不见了,血也没有一滴。 他晕乎乎冲上桥,却见到方才那汉子一前一后挑着两筐水灵灵的菜从另一侧走过来,粗声大笑地吆喝:“刘妈,买把菜吗?新鲜!” 陈唐九背靠着桥柱,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慢慢转头看桥的另一端。 老妇人正急急忙忙跑上桥,不耐烦地说:“哎哎,走开,不买不买!” 陈唐九不想再看一遍了,从卖菜的汉子身边挤过去,哪知却不小心撞翻了他的菜筐。 他在后面大声骂:“找打啊你!赔我的菜!” 拎着扁担就追了上来。 陈唐九这下可傻眼了,心想自己这不是闲的吗?误打误撞救了他,这倒好,反跑来追杀自己了! 慌不择路地冲进一条小巷,总算甩掉了人。 直觉这条巷子有点怪,他慢下脚步四处张望,终于察觉出怪在哪儿:这巷子居然只有两道布满青苔的青灰色高墙,他有点怕,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还好,一路平安无事。 出了巷口,直接踏上一座曲桥,曲桥中央有一男一女正在说话,男的穿着金枫染秋的长衫,背影柔弱状似无骨,女的身材细高,露出小家碧玉的脸。 那不是…… 陈唐九脱口叫了声:“柳小姐?三火?你们怎么在这?” 仔细一看,魂儿差点给吓飞了。 柳小姐正对着自己的脸蜡黄发黑,又皱又粗糙,像清明节没烧干净的纸钱,而三火一转过头,就见到一双空荡荡的眼,里面没有眼珠,也没有任何血肉,像是探不到底的漆黑深井。 “啊——” 他惊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醒了。 满身大汗,心跳如擂鼓,但好在,只是一场梦。 想起来了,晚饭后洗漱完就躺上床,正跟三火商量明天一早去远点的地方找客栈来着,也不知是怎么睡着的。 可能是担心自己不好下床喝水,三火走的时候没吹蜡烛,这会儿火苗烧的只剩下豆大的一点儿,照的满屋子摆设阴影重重。 被噩梦惊醒,人容易疑神疑鬼,那些影子让他心头突突地直发慌,赶紧撑起身子去拨弄蜡烛芯儿。 火光晃动几下,屋里渐渐亮堂起来,他松了口气,一一巡视屋子里的瓶瓶罐罐,突然有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的差点没发现。 他呆坐好半天,终于及时抓住那个念头的尾巴,急匆匆趿拉上鞋,跑去屋子的某个角落,举起烛台看墙上的画。 下午三火就对这幅画极为关注,刚才他突然想到,梦里的场景好像跟这幅画有几分相似。 城门、戏台、拱桥…… 从画的一头慢慢看到另一头,一股寒意从尾巴根儿慢慢窜到后脑勺。 戏台上,小生正亮着弯弓搭箭的相。 拱桥上,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裹着破袄子,迎面来的卖菜汉子正笑容可掬地跟她打招呼。 一间房上,一个蟊贼正倒吊在屋檐上往窗户里看。 …… 从这幅画上看不出一点恐怖,就是一幅普通的市井图而已。 他又把画仔细看了一遍,在一角看到几个很小的字:百恶图。 画有名字,但却没有落款和印鉴,不知作者是谁。 百恶图,从这名字来看,倒是跟自己的梦能呼应上,整幅画里没一个好人? 他回忆了一下,猛然想起最后梦里的最后一幕。 三火和柳小姐总不可能出现在这幅画里吧? 他在画上找了好几遍,果真没找到凑在一起聊天的两个人,倒是有架曲桥,不过上面空无一人。 肯定不对劲儿,之前自己只大略看了这画几眼,根本没注意到有什么人物,怎么会梦的那么真? 但是在梦里,自己最初进的是鬼楼啊!跟鬼楼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必须得跟三火说! 三火房间没点灯。 习惯了,他经常不点灯,经常就那么在屋里坐一晚,好像不用睡觉似的。 敲了敲门,没人应,猜他今天可能是真睡了,就小心把门推开。 三火居然没在房里。 蓦地想到梦里的一幕,陈唐九心里马上涌上一股不祥,转身出去找人。 “三火,三火——”他压着声叫。 他们住的客院左边连着后花园,他首先就往那边去,怕他是半夜睡不着去花园散心了。 后花园很大,有假山,有池塘,有水榭,有曲桥,仿造的江南园林,贵是真贵,柳家的财力再次把陈唐九震惊到了。 看到曲桥,他自然而然就犯起了嘀咕,等看清全貌,先是一愣,赶忙躲到假山后。 桥上站着两个人,正对他的是柳小姐,脸上被涟漪的反光照的阴晴不定,背对他的是三火,瘦削的肩膀上披着月华。 几乎是噩梦的复刻,三火正在跟柳小姐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柳小姐的抽泣声会时不时顺着风飘来。 钟三火你干什么呢! 陈唐九怒向心头起,在心里大吼着主持正义,却没敢喊出声来,他担心三火一回头,再看见梦里他那双纯黑无光的眼睛。 就那么站了很久,脚都快麻了,前面说话的俩人终于有了动作。 柳小姐忽然扑进三火的怀里大哭,而他拍了拍她的背,动作中透出的温柔是陈唐九从来都没见过的。 陈唐九忍无可忍,从暗处跳出来,叉着腰:“钟三火,你不要太过分了!你竟然欺负柳小姐!” 三火轻推开柳小姐,慢慢转回身,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还好,这个三火是有眼有珠的。 “不关我事?”陈唐九胆气壮了1,冲过去挤进两个人中间,冲着三火一通乱骂,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你像话吗?这是我朋友的亲戚的家,人家是看我的面子才收留我们住一晚!你看上柳小姐漂亮了是不是,看上了就直说,装什么大尾巴狼?大半夜的跑这里跟人私会,你的矜持呢?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吗?” 柳小姐被这变故吓得花容失色,想说什么,又把嘴捂上了。 一时间,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这回三火居然没怼人,陈唐九喘出几口大气,心情稍稍平复,给他递台阶:“咱们一早就走!” 三火看了眼东方天际的青灰,依旧坚持:“再住两天,等你病好了去登泰山。” 陈唐九当场炸毛。
第28章 陈唐九气得口无遮拦:“我住什么住!舍不得走你就直说,我病不好也一样能登到山顶,明天一早我就去,登完山我就走!我看你也别跟着我了,还管什么傀门老祖找什么棺材,你干脆就留在这给有钱人家当姑爷吧!” 说完就气冲冲离开了。 他只顾生气,压根没发现,“欺负柳小姐”跟“留下当姑爷”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 三火没追上来,甚至一直到陈唐九拾掇完行李,喊起了秤砣,他都没回来。 陈唐九更加心情烦躁,恨不得掀桌子砸凳子。 不走拉倒,从此一拍两散! 柳老爷子起得早,听到有车马声就过去看,正好把他堵了个正着。 “陈家侄子,这怎么要走啊?是不是大伯哪里招待不周?” 俗话说,出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心里呕着气,陈唐九还是礼貌地抱了抱拳:“没有没有,多谢柳大伯盛情款待,我病好的差不多,还是想去登一趟泰山,要是下来的早就直接赶去蓬莱,不叨扰了!” 对于三火,他懒得提,让他自己解释吧! 见他去意坚决,柳老爷子也就没拦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就亲自把他送出门。 陈唐九还没考虑好下一个目的地是哪,索性直奔泰山脚下,打算先爬一趟下来再说,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人争一口气,钟三火,没你我还不过了? “秤砣,走,上山!” 秤砣一副没睡醒的样儿,仰头看到山顶云雾遮罩,山尖儿都瞅不见,嘴角的口水“呲溜”滑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少爷,咱俩都上了,马车咋办?” 陈唐九想想也是,这荒郊野岭的,万一马车丢了可麻烦了。 他让秤砣在山底下等他,自己揣了两个烧饼和一囊水,踏上登山的台阶。 正是绿意萌发的季节,山中空气清新,景色宜人,鸟儿也醒了,在林子里热热闹闹地叫着,只可惜,登山路上空无一人。 陈唐九越走越孤独,昨晚上的噩梦里的情形动不动就从脑子里钻出来,在这深山老林越想越吓人,他不由得紧紧捏住口袋里的乌沉丝。 笨啊!昨晚为什么不利用乌沉丝上的灵力探探那幅《百恶图》,看它到底有什么猫腻? 不过,柳家这么多年一直过得好好的,有什么猫腻也不会有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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