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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火站在库房正中,双目在黑暗中倒映着两点火光,他一点点逡巡着货架,呼吸很浅,几乎像是没有。 闵瑾砚觉得他那一身白纱衣看着比鬼都渗人,要是谁冷不丁上来,肯定吓个半死。 蓦地,他开口,声音冰冷,居然还荡开了一点回音,让闵瑾砚和掌柜汗毛都竖起来了。 “的确不干净。” “啊?”其他三人异口同声。 “被啃的布还留着吗?” 闵瑾砚看向掌柜,掌柜忙说:“有,有!昨天被啃的丝绸,剩半卷我没舍得扔,挺贵的!还打算以后拾掇拾掇接着卖呢!” 他把三火引到一个角落的货架,从最上面抽出一卷红色布料,上面金线的绣纹精致华贵,一看就不是凡品。 “就这个,您看,咬的断茬还在呢!” 丝绸本就细软爱抽丝,好好的布料边缘被啃得全是毛边,陈唐九咋舌:“哎哟,可惜了了,这块布做嫁衣绝了啊,以前宫里的妃子用都不寒碜!” 三火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布边,从头捋到尾,最后抽出一根丝冲着光亮凝视片刻,缓缓说:“没错,就是嫁衣。” 陈唐九愣了愣:“啊?” “这布,被偷去做嫁衣了。” 闵瑾砚瞪起眼:“装神弄鬼偷东西?回头我找老柳,等逮到他,看我不……” 三火打断道:“他逮不到,是山里有东西要嫁女,来城里找布,你家里熟门熟路了。” 闵老板一脸懵,陈掌门却立刻懂了:“你说,精怪?” 三火挑起嘴角。 闵瑾砚也恍然大悟:“哦,所以之前只是咬坏一些布,这次是咬断了整匹拖走的!” 三火点了下头,拢起拖沓的袖子,从旁边货架挂着的登记簿上扯下一张纸,几下就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又把那根丝让纸鹤衔着,说也奇怪,明明是纸折的简陋物件儿,还真就给它衔住了。 看他此举,陈唐九依稀明白他要做什么,又觉得他刚刚笑得很刺眼,撇着嘴明知故问:“你这,能查到啊?” 三火五指成拳,用力握了一下纸鹤,再张开时,纸鹤已经不见了。 在闵瑾砚的惊叹中,陈唐九眨巴一下眼,其实也被这一手惊得不轻:“你还会变戏法?” 三火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唐九后知后觉,那是傀术。 他不在意傀术什么的,因为只要拿出乌沉丝就能赚钱,他也并不想把傀门发扬光大,那对他来说太遥远太虚幻,但冷不丁在同门面前露怯,他面皮还是有些发红,得亏光线够暗。 他清了清嗓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你说出来,我回去拿法器,保准一下解决!” 三火嗅了嗅手指上残存的气息:“野狐。” “找到地方了?”陈唐九捶了一下闵瑾砚的肩膀,“我这就回去拿东西,免费给我们闵老板干一趟!” 三火却已转身往楼下去了:“我往西*边去,别跟着。”
第6章 陈唐九跟闵瑾砚面面相觑。 “三火这是干什么去了?” “他……不会吧?这就开始干活了?”待反应过来,陈唐九跳脚,“什么态度啊!我偏要跟!” 他追下楼,在人群里盯住三火出尘的背影,一溜小跑跟过去,闵瑾砚不放心,也赶紧跟上。 陈唐九一脸不忿地跟在三火身后,一路上说个没完,闵瑾砚从一旁极力地当和事佬,一个穿纱衣布鞋,一个穿长袍马褂,一个穿西装马甲,奇怪的组合走在保定城大街上,惹得路人频频回头。 三火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步幅和速度,起初陈唐九嫌他慢,等走多了泄了力,又开始嫌他快,一路上抱怨声不断,可三火压根把他当空气,他更生气了。 闵瑾砚双腿也是酸的不行,在一旁暗自后悔,叫两辆车拉着来多好,但事关自己家,他也没退缩的道理,就咬牙跟着,猜皮鞋里的脚底板可能都磨起水泡了。 从大路转小路,又从小路钻进林子,山中的路更加难走。 攀上一个陡坡,陈唐九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我说,歇歇吧?” 三火回头看了看两人,蹙眉:“都说了别跟着。” 到了这会儿,陈唐九心里那点不服早没了。 就人家三火这脚力,一看就有真东西,外出“干活儿”肯定比秤砣好用多了! 不过,他这么大本事,可能不甘心给自己打杂,那也没事,他不是要找棺材吗?自己就假装找,一直找不到,他就得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待在自己身边就少不了跟自己一起“干活儿”。 嗯,他应该看不上那几个银元的酬劳,那再不济,赚到的钱一人一半总行吧? 一旦心思活络了,态度自然就变了。 “这不是想给你搭把手吗?”他笑得和蔼,说的跟真的似的。 三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身继续往山里去。 “哎?我说你这个人!” 陈唐九气归气,可只得跟上,闵瑾砚自然不敢一个人在山里停留,也不得不一瘸一拐强跟着。 午后的太阳有点大,方才还晒得浑身燥热,进到山里反而凉爽。 到了荒无人烟处,地上再找不出一条能走的路,绿荫蔽日,古木参天,大树棵棵都够三五人环抱,树干上覆盖着青苔,粗大的树根盘根错节露出地面,周围地上都是变成腐泥的落叶和动物尸骸。 这样的地方,就连陈唐九都有点发怵,更别说闵瑾砚,两个人干脆不走了,一起站在原地喘气。 “三火,这都没路了,你到底去哪啊?别回头咱们走迷了山!” “我这鳄鱼皮的鞋,彻底废了,哎哟……” 三火突然站住,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拉着两人跳进一棵大树底下的树坑里,树坑半米多深,刚好够他们蹲坐在里面,加上地上的杂草和灌木,在地面上行走很难发现他们。 陈唐九差点摔个狗啃泥,急火火地问:“怎么啦?” 三火指了指丛林更深处:“看场戏。” 随着他话音落,远处居然传来丝竹乐声,仿佛从遥远的幽秘之处飘来,音调高亢喜庆,吵吵闹闹地钻进每一片树叶的缝隙。 陈唐九蓦地瞪大了眼,探着脑袋就朝外看,却被三火一把按住了。 他实在好奇得紧,用口型问:“什么呀?” “狐狸嫁女。” “啊?那不是传说吗?” “呵。”三火凝视他片刻,发出个不屑的音节,又把他气得冒烟。 闵瑾砚捂着嘴不敢开口,定定望着两人,一脸懵。 什么狐狸?嫁什么女? 哦,嫁衣! 他慢慢把手放下,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那个,要不算了,我们走吧,那块布,算,算我随份子了。” 陈唐九说:“凭什么啊?你跟人家熟啊你就随份子?我们哥俩给你出头呢,你要跑?” 三火闻言,从树林深处收回目光,皱眉:“谁跟你哥俩?” 陈唐九还嘴:“你这种人,就没劲!” 乐声渐进,两个人停止斗嘴,看到一群细胳膊细腿的身影在远处若隐若现。 真是狐狸! 为首的几只毛色火红如同残焰,捧着奇形怪状的乐器,仔细看去,都是用枯枝和兽骨拼凑而成,怪异恐怖。 接着,后队渐渐现出轮廓,两侧的狐狸提着散发出幽蓝光芒的灯笼,将一辆轿辇簇拥在正中间,仔细看,那轿辇却是悬空向前飘浮的,遮盖轿厢的红布在此刻的环境中突兀得刺眼。 那红布闵瑾砚认识,那正是他们锦绣布行的布,一丈的进价就要二十一个银元。 曲调一转,由欢快变得阴郁,林中陡然刮起一阵邪风。 四周轿帘随风扬起,轿辇中的新娘浑身白毛,穿着样式简单的大红喜袍,头顶着尺寸不合适的凤冠,面上盖着薄薄的面纱,尖头毛脸,却是长了一双人的眼睛,眼中的诡异绿光在幽暗密林中仿佛摇曳的鬼火。 陈唐九咧嘴:“这怎么,化形化到一半就嫁人,这么急吗?” 闵瑾砚又把嘴捂上了,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叫出来。 这也太吓人了! 要不是今天陈唐九在身边,他早跑了,半个保定城都知道礼砌巷的陈少爷会降妖伏魔,闵瑾砚坚信,他兄弟能应付今天的事。 他兄弟其实也悬着心呢! 没有乌沉丝的陈唐九就像被抽了主心骨,他深知自己那点拳脚功夫在真正的妖魔鬼怪面前是个什么档次,所以这会儿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三火身上。 三火不负所望,一抬手,半空俯冲下来一个不大点儿的白色东西,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两个人同时好奇,却见到是方才在布行时他折的那只纸鹤,嘴里还衔着那根红丝呢! 三火将那纸鹤拆了,又折了几下,一只鸟重新出现在他手里。 陈唐九盯着它仔细琢磨了半晌,问:“这啥?” 三火目光中比往常多出几分倨傲,接着抬手一扔,那纸鸟就又不见了。 倏忽间,一阵狂风自林中穿过,狐狸队伍恰好停在几人藏身不远的地方,纷纷四下张望,欢快的乐声随之戛然,气氛瞬间变得压抑,仿佛有什么诡物要从林子里钻出。 几声鹰啸回荡在林间,尖利刺耳。 闵瑾砚惊恐:“是鹰吗?树林里怎么会有鹰呢?不对,整个直隶地界也没几只鹰啊!” 参天古树的树冠顶上,庞然大物俯冲而下,巨大翅膀带起的劲风将妖狐卷上半空,锋利爪钩撕开它们的身体,它们吱吱惨叫着四散奔逃,却逃不过锐利的鹰眼,它四处扑杀逃窜的狐狸,而狐狸新娘堆在轿辇里瑟瑟发抖,早吓破了胆。 陈唐九探头观察了一会儿局势,果断跳出树坑,捡了根不知什么动物的大腿骨,冲过去掀开一侧轿帘,一棒子挥出。 凄厉尖叫后,白狐嘴里吐出的鲜血染红了毛发,一双人眼死死盯着陈唐九,就那么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里。 陈唐九丢掉骨头,狠狠踹了白狐一脚,得意地朝刚露头的闵瑾砚挥挥手:“闵老板,怎么样,刺不刺激?” 闵瑾砚看了眼冷冰冰的三火,无力地挤兑他:“快下来吧,别搞得自己跟主角似的!” 陈唐九叉腰:“好你个闵瑾砚,临阵倒戈啊?你到底哪边儿的?咱就说,这最重要的一下子是不是我给的!” 闵瑾砚实话实说:“你这一下子,好像给不给都行吧?” 陈唐九恼羞成怒,狡辩:“你傻么?那只鹰会掀帘子?还得是我啊!” 闵瑾砚倒是想起来了,纳闷地问三火:“诶?对了,哪来的鹰?” 三火抬起右胳膊,头顶盘旋的雄鹰就轻巧落于他肩头,一歪头,尖喙啄掉他发丝间的一片落叶。 他拢了下垂落的头发,就那么扛着鹰走了,方向却是朝树林深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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