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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句话宴尘远却没听懂,什么叫打算让自己入轮回? 人的一生本身就是要入轮回,去往生的,怎么会要他修行之后才行? 宴尘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中似乎有无穷的灵力蓄势待发,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小时候就有的一个困惑——普通人都是单灵根,双灵根便是天才,三灵根更是要去查查祖坟是不是冒青烟,或者是哪位神仙大能投胎转世,而他怎么会有五条灵根,且都运用自如呢? 当时带他的那个道士只是摸着他的发顶,喃喃地讲:“这是你修行来的成果啊,小远,这本就是你的命。” “在想什么?”陆朴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宴尘远回过神,扯出个笑:“你们到底是我回忆里的人,还是被虚构出的,幻像里的人?” “又发癔症。”庄骁撇撇嘴,似乎是不想和他沟通,变成小小一个一甩尾巴走人了,陆朴怀没说话,只是盯着宴尘远长久不吭声,过了会儿才重新捡起瓜子,周遭又恢复了嘈杂,落雪声压得全世界都慢放起来。 陆朴怀道:“我们是真实存在的。” “你从以前到现在,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但……”陆朴怀顿了顿,换了个比较好理解的说法,“它们呈现在你眼前的时机可能会不同。” “你跟说绕口令似的,”宴尘远抓过他身前的瓜子,“听不懂,有没有更常见一点儿的方式?” “慢慢儿悟吧,”陆朴怀呸呸呸地吐了瓜子皮,笑嘻嘻地说,“你的一生还很漫长,你总会悟道的。” 宴尘远偏过头看向远方的雪景,树干被雪水浸湿,又在白雪的衬托下呈现出了一种怪异的黑,宴尘远盯着雪景看久了眼睛有些花,他垂下眸子,低声道:“我不是人,对吧?” “这话说得,”陆朴怀又咔吧咔吧地嗑起来,“说得就像我在拐弯抹角地骂你似的。” “我是什么?”宴尘远问。 “‘我是我,宁作我’。”陆朴怀说,“没什么好纠结的,你其实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等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 “神棍。”宴尘远毫不留情地评价,说完又笑了一下。 陆朴怀也笑:“多稀罕呐你这人,骂完人自己笑,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萧渡水呢?”宴尘远问。 陆朴怀还是笑着,他伸出手,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说:“等你找到他的时候,你就会想起自己是什么的。” 宴尘远不问了,他的眼前又开始模糊,周遭碎成无数个碎片,雪景在倒退,他却依旧身处在长廊之中,场景切换,仿佛有四季在他眼前辗转过,他好像也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 长廊外的景色成了一片秋,一名白衣青年从树干上跃进长廊中,盘腿坐在矮脚桌前,抖抖袖子放下几颗果子,瞥了他一眼正准备离开时视线却突然一顿:“老大,你醒了?” “……庄……”宴尘远有些不太敢认,面前这人实在是过于成熟,气质上也沉稳了不少,“庄骁?” “嗯,是我,”庄骁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软垫上,“距离你上次醒来,已经过去二十七年八个月二十三天了。” “我怎么了?”宴尘远问。 “你在等……”庄骁说着,猛地一顿,又摇摇头,“没什么,既然你醒了,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唉,”宴尘远叹气,“俩神棍。” 庄骁轻笑一声,道:“不要这么说嘛,老大,天意不可抗,这些事都是需要你自己悟的,这是你的命数,旁人不能干涉。” “如果我悟道了,我就能成人了,是么?”宴尘远抬手撑住自己的头,指尖在太阳穴上揉了揉,这个梦有些太过漫长了,“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别人悟道成仙成佛,我得悟道才能成人,我是什么?微生物么?” 庄骁还是笑,他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七八岁孩童的样子,坐在矮脚桌边刚好,这副样子才是宴尘远最熟悉的庄骁的样子。 他说:“陆朴怀说,人的一生就是经过无数的四季轮转,哪怕生命已逝,四季照旧,你想成为人,必须去像人那样走一遭才行。” “老大,”他说,“你必须像人一样,走一遭。” 必须像人一样。 宴尘远盯着他的眼睛,脑海中终于有什么东西猛地浮现了出来,映照在他眼前的是那些刻在古墓上的壁画——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人,但他想要成为人。 想成为人的契机还未从脑海中浮现,但他想起了自己最终的决定,他早已像寻常人那样在人间度过无数个四季,也早已生在这世上,七情六欲他都尝了个遍,陆朴怀却还要他走一遭,恐怕并非是要他真的以身入人间,而是要他走向终结。 于是他将山林遮盖,湖水下沉,瀑布停流,整座山都因为他而停滞、下陷,最终,他卧在了古墓那副棺材中。 他要在此处长眠。 “为了防止盗墓的来吵醒你,我已落下法阵,”是庄骁的声音,“你安心睡去,等时机成熟,你将一切归还,你就能入轮回投胎转世,彻底成为人了。” “我?你不用担心我……我还要去寻我的父母,我还不能睡,老大,不用担心我。” “……好,我会为你守住这里,不必担心。” “我也会去找他的,小渡水……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的。” 声音突然有些哽咽,宴尘远看见变成小孩模样的庄骁守在他棺材旁边,低声啜泣着:“没关系,这是你们的命数,我不会干涉的……我一个人也可以的,老大。” 古墓的珠光亮起,棺材被锁链捆住悬在半空,庄骁的身影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宴尘远刚入睡,他不好立刻离开,只能守在这里,用地面上的石子往墙上刻画,他在每一笔中都蕴入法力,让它们保存得长久,他画,他画第一次在山中遇见宴尘远,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的毛团子,眼睛上覆着一层膜,睁不开,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父母出事,自己被抛下天界,他也画第一次遇到萧渡水,第一次遇到陆权夏和陆朴怀,他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被他刻在壁画中。 于是所有人都以死亡的方式离开他。 梦境的最后,宴尘远听见庄骁伏在地面嚎啕大哭,声音又逐渐远离,时间线终于归为在他这一世,重新接触到这些壁画的那一刻,记忆七零八落地灌入他的脑海里,他想起来了。 “小影——小影!!宴队的心跳突然剧增,血压也在升高,小影!!” “叫什么,我是术士科的,我不会正经医术,去叫医生来啊!!” 宴尘远睁开眼,胸前一阵闷痛,但眼前逐渐清明,他看见医院苍白的天花板,以及站在自己胸口上的小东西。 “你想起来了多少?”庄骁化了原型站在他胸口,歪着脑袋平静地问,但身后两条尾巴高高竖起,尾巴尖颤着,印证了他心底的不安。 宴尘远咳嗽了声,抬起手在庄骁毛茸茸地脑袋上揉了一下:“不多,但是……” 庄骁的瞳孔缩起,竖瞳直直立成一根线。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宴尘远说。 庄骁愣了很久,直到医生冲进病房,庄骁才从他身上跳开,坐在窗台边,一套手忙脚乱地检查,直到医生宣布宴尘远身体没事儿后诸葛影和陈希才大松一口气,庄骁也顺着窗户缝隙钻走:“谢谢医生了,谢谢谢谢。” 陈希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宴尘远看了许久,嘀咕道:“老吕还真行,还真是得把你送到幽州来你才会醒。” “我有点儿乱……”宴尘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在病房内环视了圈儿,问,“萧渡水呢?” “萧队还在局里没过来,”诸葛影说,“你住在蓉城五院的时候,佛像莫名找到了你们的位置发动袭击,当时萧队是在场第一目击者,因此要写述职报告,在局里还没过来呢……不过我刚给他发消息了,应该很快就——” 话音未落,病房角落里倏然亮起一片橙黄色的光,萧渡水从光芒中落地走出,脸上焦急的神情都还没来得及敛去,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正是诸葛影带去的消息:“醒了?” 宴尘远看见他,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你说得跟我生了似的。” 萧渡水迅速走到床边,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陈希还在原地杵着,还是诸葛影先品出了点儿不对,戳戳她的胳膊带走她走了,病房门关上后,萧渡水的肩膀也垮下去了似的,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熄屏键,但手指实在颤抖得厉害,不受控制地按了好几下,手机熄灭又亮起,最后关机页面都被他按出来了,他咬咬牙将手机揣回兜里:“你睡了大半个月,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宴尘远伸手拍拍他,“还活着。” “……真他妈能睡,”萧渡水垂头,用力在眼皮上按了两下,“操。” 这似乎是宴尘远第一次看见萧渡水如此外露的情绪。 以往的萧渡水情绪都是内敛的,尽管他的性格并不内向,但宴尘远觉得,他是那种会把所有碎片都咽下去还能开两句无关痛痒玩笑的人,可此时在他面前的萧渡水又不这样了,宴尘远像个称职的鼹鼠,终于在他的情绪网上挖掘出一圈小小的洞,让他的情绪得以外泄,泄在宴尘远精心为他准备的洞口中。 宴尘远有些费力地起身,靠着枕头坐起来,萧渡水就看着他自己一点点儿挪,没有一点儿要帮忙的意思,把宴尘远气笑了,但他又张开手臂,伸出手对萧渡水说:“抱一下吧,就当庆祝我大难不死。” 萧渡水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坐在床边,张开手臂有些僵硬地俯下身,轻轻搂住了宴尘远。 这个拥抱的力度原先是轻巧的,但似乎是他们紧贴的胸膛隔着布料也感受到了彼此心脏跳动,萧渡水脑海被草木香填满,手下不知觉地用了重力,宴尘远就任由他那么搂着,脑海中又闪过那些出现在他梦境里的萧渡水的脸。 他们分明长着同一张脸,在短暂的接触中也能感觉出来,性格是差不多的,但…… 但宴尘远就是觉得,此时此刻在自己怀里的这个,才是真正的萧渡水,或者说,这个才是真正属于他这个世界的,属于他的萧渡水。 他穿着病号服,萧渡水的脸就埋在他脖颈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宴尘远心里一痒,手在萧渡水背上轻轻压了压,然后侧过头,在他耳后落下一吻。 萧渡水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整个人就像被拔起的萝卜那样猛地往外提了一下,但宴尘远的手按在他背后,又将他生生按了回去。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宴尘远问。 “古墓中的怨气并非是那具棺材带来的,”萧渡水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是有人在古墓里养小鬼,养了太多年,杀了太多人,这才导致怨气累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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