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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来到青山村的第三个星期,虽仍有不适应,却也渐渐融入了这处环境。 他用生锈的钥匙打开了这处院落的大门,回到了邬昀在青山村的老家,杂乱疯长的藤蔓爬满屋檐,落了满地残花。 邻居王叔是个热心的中年人,曾拍着胸脯对游情他们保证:“你们都放心吧,我们每年都挨家挨户清花,保准你们房子里头干干净净的。” 他倒确实没有夸大其词,柏安推门进去,院落里面整洁有序,只是积了层厚厚的尘土。 久不住人的老房子有股潮湿的霉味,门口用来盛水的瓦缸积满了这几天的暴雨,青苔已经湿漉漉地冒出来,透着油亮的绿色。 “确实没想到你们还能再回来,这座房子已经有几十年都没住过人了。”王叔感叹道,“我也是后面才搬过来的,没见过这家的主人,不知道他们身体还健康吗?” “他们……都去世了,我朋友是这家人唯一的孩子,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他们的身后事。”柏安说。 老人叹惋道:“世事无常,能落叶归根也是好的。” 最初游情一直在发烧,躺在里屋好几天都没能下床,却因此将内部构造都瞧了个清楚。 这是邬昀长大的地方,他曾经听那个人讲过无数有关这座房子的故事。 可真正踏进房间的那一刻,他却觉得无比熟悉。 就好像——他也是曾经的主人之一。 “如果你站在门槛上,你可以微微俯身,在大门把手下面还有一个小把手。”男人笑道,“那是因为我每次放学回来,我妈都在田里,我只能站在板凳上才能够到栓门链子,不然就进不了屋子。” “……直到有一次不小心掉下来,她抱着我抹了很久的眼泪,说再也不会让我受伤了。那之后就做了个小把手在下面,方便我能随时开门。”邬昀托着腮。 游情蹲下身子找到了把手,它只有正常大小的一半,被固定在大门的低矮处。旁边的墙壁上有一条蓝色粉笔画的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身高的刻度。 “还有,我妈做针线的东西放在柜子上面,但它的外表是个装曲奇的铁盒子,我嘴馋想偷吃,结果发现里面都是纽扣。” 柜顶对于小时候的邬昀来说,是极其难以触碰的高度,可游情只是略一伸手就拿到了。 他擦了擦掌心的灰尘,拧开了那个颜色斑斓的饼干盒。 映入眼帘的却是张红色卡纸。 因为潮湿进水,红色卡纸有些地方已经褪色,留下白里透粉的皲裂底色。上面用简笔画勾勒出两个火柴人,左面是长发女性,右边是个普通样式的人物,稚气的铅笔字写着:妈妈生日诀(错别字)乐! “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我朋友送给我的书,那个时候村里有个大礼堂,是以前学校的旧图书馆改的,很多书籍因此被丢掉或遗失了。我朋友家就有很多图书馆的旧书,他送了我一本《王尔德童话集》,我最喜欢里面的那篇《夜莺与玫瑰》,所以我把它摆在我房间书柜最显眼的位置上。” “……等一下,奇怪,是在这里吗?”邬昀绕过沙发,直直向他身后的书架走过去。 他伸出手将落灰的书面擦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也有这本书?” “那还真巧。”游情有些不确定地解释道:“应该是别人送给我的吧,我,有些记不清了。” 男人翻过那本《王尔德童话集》,却不再说什么了。 游情坐在床边,突然生出了想要搬开床下木板的想法。有关这座房子的记忆在苏醒,就好像是一滴水从高空坠落,却溅起了整片湖的涟漪。 床下果然有一大片空间,放着许多被折叠收纳的衣物,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已经不能穿了。 “我妈最喜欢织毛衣和围巾,所以拆下的旧线她会织各种各样的帽子,她给我做过一顶红色的暖帽,到过新年的时候我就总戴着,后来它陈旧了,我也长大了。” 那个时候他坐在邬昀身边好奇地看着,看他东翻翻,西翻翻,从过去的物件中翻出曾经的回忆:有系在手腕上的花绳,铃铛早已掉色露出漆面。还有五颜六色的荷包,上面绣着蜘蛛,蜈蚣等等虫子,但其实绣得也不像。 “那你呢阿情,我从来没有听你讲过有关你的过去。”邬昀垂下眸子,将自己的头靠在他腿上。 “我?”游情靠在沙发上,好像正在认真地回想,可每当他试图从空洞的记忆中拼凑出什么内容,得到的却只是一片黑暗与虚无。 有关他的过去,太朦胧了。 他想了好半天,最后开口道:“小时候我也很顽皮,有一次从山沟上摔了下去,胳膊被铁皮划开了好大的伤口。我妈送我去诊所缝针,缝完以后,胳膊上就好像爬了只大蜈蚣。” “所以每当过节看到五毒荷包,我都忍不住想到胳膊上那个巨大的伤口,说什么都不想戴在身上了。” “那现在已经愈合了吗,快给我看看那条蜈蚣!”邬昀作势就要掀开他的衣袖,跟他笑着打成一团。 “我妈去世以后,当初很多遗物都被留在了村里旧屋子,这些东西父亲要丢掉,我没让。虽然说可能已经用不到了,那些物品却封存了我好多念想。” “你知道——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即使深刻地经历过,即使能够站在你面前,也极有可能是被虚构的。因为眼睛会骗人,脑海更会编纂,所以只有亲自摸到,它才是真实存在的。” 从某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记忆里的人面庞在不断变化,就像是张双面的透卡,一会是邬昀带着笑意的脸,一会又是他自己沉静的面容,在光线的映照下不断发生改变。 “我妈去世以后……” “许阿姨的情况我知道,你放心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她。” 蒸腾的水汽飘向天花板,老旧的屋顶上方墙皮斑驳。 “啪——” 被刀刃蹭出的伤口,从他指尖绽开一朵血花。
第52章 每隔三年返乡一次 面对面坐着的二人静默不语,只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筷子与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前与他们一起吃饭,齐先筑总是边讲小话边吃,聒噪得不得了。 柏安低头搅拌着南瓜汤,只觉得心情有些说不出的沉重,就像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被打乱,让他的心失去了归属感。 这种压抑感直到他喝了一勺汤,立刻、马上、登时、完全消散。 游情悄悄观察起他脸上的表情。 柏安的脸色时而青时而白时而红,倒是算得上五彩纷呈。 “怎么样,还可以吗?”他试探性地向男人询问道。 “嗯,”柏安深吸一口气:“这汤——” 他很想向邬昀描述这道汤缤纷的口感,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还是自己的词汇量太贫乏了。 最开始搅拌时,就能感受到汤的质地十分诡异。既不是顺滑的流体,也不是细腻的羹状,而是呈现出一种半凝固的、胶着的状态……像是被熬煮过头又放置许久,失去了原本该有的鲜活气息。 而真正入喉,孜然带来的刺激口感盖过南瓜本来的甜味,就像是一对被强行拉郎的怨侣。 “这是你们那边的特色风味吗?”柏安皱眉道。 游情端起碗品尝,啊了一声:“怎么是咸的?”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中都是无奈。 游情:“我担心不甜,还撒了很多糖和酸梅粉。” 柏安:“首先我要纠正下,你放的是盐,因为我一点甜味都没尝到,其次,你告诉我,你哪里来的酸梅粉?” 游情:“……就是颜色是浅褐色的那个,难道不是吗?” 柏安:“有没有可能,那个是孜然。” 游情:“啊。” 辣椒炒西红柿泛着奇怪的粉色,柏安握着筷子的手更加颤抖。 “你放心吃吧,这道菜应该没问题的。”他神情中带了一丝镇定。 “颜色有异,是因为这边的水质好像有点问题,我剃掉了西红柿的内芯部分,它长得……很奇怪。”游情解释道。 切菜的时候他就有些反胃,被完整切开的西红柿内里仍有无数层,从大到小依次被包裹在内瓤之中,如同俄罗斯套娃。 从他们来到青山村的第一天,就察觉到这个地方的不同寻常。 这里是最靠近大青山的村落,也是无数被花污染的溪流的发源地,在他们的设想中,青山村会是一个感染极其严重的地区。游情也已经做好了村中空无一人,全是花种的准备。 可事实上,这处深花区的村民们不仅毫无异常,甚至都没有佩戴面罩。 他们的食物资源也极其丰厚,大片被开垦的土地都在种植各种蔬菜,可以说不愁吃也不愁喝。 村民们对待外来者的态度其实并不算和蔼,但听说他是从外面回来的村里人,顿时就对他们热情了不少。 那几天他们没有任何钱,也付不起自己的医药费,更不知道这个村靠哪种货币来进行交易,还是医馆中姓魏的年轻女子告诉柏安:“村里没有货币这一说,只要你有劳动力就去干活,能做什么都好,东西不收钱,缺了就跟村委会的人说,他们都会安排好的。” 就这样,柏安因为人高马大,暂且被安排到了田里干活。现在已经过了收割的季节,需要做的事情有限,倒也不是很忙。 而游情前段时间病着,目前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主要负责给两个人做饭。 受花粉影响,大部分蔬菜种植都是在棚里,而青山村却有一部分仍是露天种植,长出来的农作物不仅外形奇怪,口感也极为诡异。 他们谁也不敢吃这些东西,生怕田里被污染过的农作物对身体有极大害处,只得去采购街上散卖的棚作物里,看起来略正常的蔬果。 只是这样便稍微麻烦些,村民不常用货币,习惯性以体力劳动作为交换。 就譬如今天带回来的南瓜,是柏安从一个小丫头那里换到的,作为交换条件,他们要去帮她家修缮屋顶。 “我去吧,正好我下午也没什么事。”游情道。 本来就是在村子里散心,柏安倒也没有阻拦他,只是嘱咐注意安全此类的话。 游情顺着门牌号找到了那户人家,院子里只有两个小孩在,不过气氛却极为剑拔弩张。 “行啊孙羽,长本事了,早上的课不去,下午也不去,你是要作死吗?”阿青气得脸色涨红,叉着腰对那个男孩骂道。 “我不去也没人考得过我。”男孩的声音极为冷静,情绪波动倒是不大。 “家里送你去上学,你就是这个态度吗?” “你如果这么想去,那以后我不上学了,你替我去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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