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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太爷怔然。 片刻后,老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竟是这般……”江老太爷陷入追忆,“在我还年轻的时候,祖父病重垂危,专门把我叫到床前,嘱咐我若是以后遇到生死攸关之大事,可以去西州寻那位魔尊大人,请他帮忙。” “当时我吓了一跳,不解为何我江家一个区区凡间经商之家会和魔尊大人有关系。只可惜祖父还没有来得及与我解释清楚就与世长辞。原来竟有此番渊源在其中。” 默然片刻,虞影再度询问:“既如此,你还要坚持拒绝仙丹吗?” 江老太爷释怀一笑,“老头子这一生,年轻时有儿有女,壮大了家业,老了能亲眼见到孙儿长大进入仙门,今日在鬼门关走一遭还能因祸得福恢复神智,如此这般活到了古稀之年,够了,够了。” “何况老婆子还在下面等我,我舍不得叫她等得太久。” --- 颜妍偶然从江棠口中听到奇怪的话,便一直很在意。 她本可以当做童言童语,不放在心上,但不知为何,那些话一整夜都萦绕在她耳边,叫她不得安生。 江棠言之凿凿,听上去也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孩能编出来的瞎话。如果真是江老太爷私下里和江棠说过这些,那中毒一事或许另有隐情。 总归与江家人有关,颜妍就找了个机会,把她前夜从江棠口中听到的话向江岭复述了一遍。 江岭听得皱眉,“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祖父知道自己会出事?” 颜妍摇头,“我也不知……可能是棠棠年纪小,胡乱说的?” 江岭思索半晌依旧不明,最终叹了口气,“我已有半年多没在家中,还是把此事和娘说一声,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头绪吧。” 说做就做,江岭立即去找江夫人,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请教她的意思。 江岭走进主屋,却见母亲穿戴整齐,手捧茶杯,面前正跪着一个下人。 原本江岭以为母亲在训斥做错事的下人,结果定睛一看,那跪着的人竟然是江老太爷身边的秦管事。 江夫人只瞥了儿子一眼,而后依旧是对着秦管事,道:“秦叔,你一定要与我说的是何事?快些说吧,过会儿棠姐儿就该醒了。” 秦管事跪在地上,脑袋深埋着。 他在江家做事几十年,向来有体面,连江家夫妇二人都要称他一声叔,下边做事的人更是对他敬重不已,他很少会有如此卑微的姿态。 江夫人自嫁入江家,二十年来,也从未对秦管事有过半句重话,更别提今日这般,端出主子的架子,冷言冷语质问了。 事情全因昨夜江夫人在老太爷门外见到秦管事神色不对,便留意叫贴身侍女悄悄带人重新搜查了秦管事的屋子,看看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最终,侍女找到了一枚茶盏碎片,看纹样分明是老太爷平时会用的物件,却不知为何会碎了出现在秦管事屋里。 昨日事发突然,全家兵荒马乱的,搜院时便忽略了这小小瓷片。 瓷片被找到时,好好躺在床下,看来连秦管事自己也不曾发觉。 江夫人直觉秦管事一定有事隐瞒,可还没想到如何询问,秦管事就主动找了过来,说来认错。 江夫人紧紧盯着秦管事,不料他忽然俯下身,朝江夫人重重磕了个头。 “老奴有罪,纵使夫人要提老奴去见官,要把老奴重新发卖出去,哪怕要老奴去死,老奴也心甘情愿!” “——老太爷中毒,乃是老奴所为。” 秦管事的脑袋磕在地上,说完了话也不敢抬起。 “什么!?” 江岭不可思议,叫出了声。 江夫人转头扫了江岭一眼,江岭“嘎”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 其实江夫人也很惊讶,差点就摔了手中茶盏,但她好歹比江岭能撑得住气,稳稳将茶盏放在桌上。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江夫人问,“谋害主子,我可以即刻将你撵出去。” 秦管事依旧埋头在地,“老奴绝无怨言!” “好,既如此,那我问你,你为何要害老太爷?”江夫人冷笑,“老太爷待你不薄,给你全家脱了奴籍,你儿子才能科举中第,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老奴……”秦管事哽咽着咬牙。 “老秦,够了,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江老太爷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被家丁搀扶着,走进了主屋,他的身后跟着虞影和江老爷。 江夫人见到老太爷进来,赶紧起身,让出主位,福身行礼,“爹。” 接着江夫人和江岭俩人扶着老太爷在椅子上坐下。 “老爷!” 见到江老太爷居然能自如行走,秦管事显然很惊喜,但他没有听老太爷的话起身,仍是跪着。 江老太爷佝偻着背,长长叹了口气。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说话都慢吞吞的,屋内所有人都屏着呼吸,认真听他讲话。 “下毒一事是我自己做的,老秦不过是听我的吩咐罢了。” “什么!?” 这回不淡定的不止是江岭,江家夫妇俩也异口同声喊出来。 老太爷低着头,视线落在眼前虚无缥缈处,不敢去看自己的子孙。 原来,一个多月前,老太爷由秦管事陪着出门去城郊的佛音寺上香祈福,也算是透透气。 烧香出来之后,他们遇见了一个穿着破旧长袍的老道士。 那老道士有六根手指,形状疯疯癫癫,居然跑到佛寺里来给别人看相算卦。 老道士上前来和他们搭了话,秦管事两句话打发了对方,带着江老太爷回到自家马车上。 可只是秦管事套马的功夫,回过身来江老太爷竟然就不见了。 秦管事吓得六神无主,赶紧叫所有跟来的家丁四下里寻找。 还好很快就在不远处的枯树下找到了老太爷。 “消失的那段时间里,我随着那老道士去了,他问我愿不愿意恢复神智,随后给了我一只装着符咒的锦囊。” 江老太爷道。 “戴上锦囊后,我的神智就变得清明起来,能分辨出周遭发生的事,能认清人,也记起了从前的事情。” “但是……”江老太爷叹息,“我虽然恢复了神智,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犯病……看着自己痴傻的模样,连亲儿子都认不出来,还总是乱跑,连吃饭都无法自理……给你们添尽了麻烦。” 江老太爷说得委婉*,实际上他现在想到自己失去神志时做过的那些事,仍会觉得耻辱难当,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不仅是认不得人那么简单,他说话吃饭的时候会流口水,有时候憋不住屎尿,即便有秦管事在旁时时换衣服,身上也总是沾染了臭味,连小孙女都不愿意亲近自己。 若当真痴傻了,混混沌沌就这样过下去,倒还好些,可偏偏江老太爷恢复了神智却无法控制自己,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过了一段时日,江老太爷发现自己能稍微控制自己身子说几句话了,于是他便做了个可怕的决定。 ——他要去死,在变得更加狼狈之前。 于是江老太爷趁着某日清晨,他有能力说几句话的时候,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心腹秦管事。 秦管事听了之后当然是连声劝阻。 江老太爷便问他:“若你有朝一日老成了我这样子,你还甘愿活在这世上拖累儿女吗?” 秦管事也年逾花甲,顿时沉默下来。 在江老太爷的坚持下,忠诚了一辈子的秦管事不得不答应帮他。 死前,江老太爷希望最后再见孙子江岭一面,所以就把离去的日子定在了江岭回来之后。 原本江老太爷计划等到江岭离开之后,可前日午间用饭时,江老太爷又一次失了禁。 虽说还好有秦管事及时发现,把他带回去更衣清洗,但江老太爷受够了。 又一个意识清楚的早晨,他把秦管事叫来,一意孤行喝下了毒药。 江老太爷说到这里,底下跪着的秦管事哽咽道:“看老爷喝下毒药,昏睡过去,呼吸越来越弱,老奴实在于心不忍,所以、所以才赶紧去找人请来郎中,老奴想老爷活着……老奴有罪,有罪啊!” 江老爷忙扶起秦管事,“你哪里有罪!若不是你一念之差,我爹现在只怕当真就……爹!你怎么如此糊涂!我与芬儿从未觉得你给我们添了麻烦!” “爷爷!”江岭也听得泪流满面,“您就舍得抛下我们吗?” 江老太爷浑浊的双眼变得湿润。 他当然不舍,可他也不想那般毫无尊严地苟活…… 见家里的几个男人要哭作一团,江夫人赶紧打圆场,“你们别伤心了,此事怎不算是因祸得福呢?爹不仅没事,还恢复了清明,不会再与以前一样,定能好好地看着棠姐儿出嫁呢。” 江岭接着母亲的话说下去:“是啊,爷爷您看,若您真的就在昨日抛下我们走了,哪里还能等到今日的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才会有变数。”江岭抓紧江老太爷的手,“死了,就真的是万事休矣,再无回转之余地了。” 江老太爷眼含热泪,欣慰地笑起来,“好孩子……好孩子……” 一家人逢凶化吉,自有诉不完的衷肠。 虞影留在这儿也是多余,便转头退了出来。 出门后仰头望去,四方的院墙框住了湛蓝色透明的苍穹,如罩子般将虞影禁锢在其中,隐隐还有沉重压下的趋势。 “死了,则万事休矣。” 虞影喃喃,重复道。 “站在这儿做什么?” 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和清澈的少年声音。 虞影收回被苍穹紧缚的视线,看见陆惊澜身姿如松,站在前方。 虞影勾起嘴角一笑,“赏日。” 陆惊澜呆了瞬间,“赏日……?” “对啊。”虞影重新抬起头,指着太阳,“你看这日,多圆啊。” 陆惊澜实在不懂,现已是中午,太阳只会刺眼,如何能赏? 他上前两步,用手盖住了虞影的眼睛,“别赏日了,若实在闲得慌,我陪你去院儿里走走吧。” 虞影老老实实被他遮住眼睛,并不挣扎,笑着应答:“好啊。”
第51章 半个月后,江家喜气洋洋迎来了江老太爷的七十大寿。 寿宴办得红火盛大,除了江家亲友,还请了不少与江家相熟的街坊邻居。不仅办了宴席,还搭了戏台子,请城中最有名的戏班子过来哐哐锵锵唱了三天。 外人只感慨江家富贵,寿宴办得如此隆重,却不知此次大寿对江家人来说还有庆祝老爷子重获新生的意思。 江岚留下来给江老太爷贺了寿,送上了一份百年人参作为贺礼,第二日便辞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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