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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救了那么多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时间无声流逝,已经过了日出的时刻,铺天的阴霾却久久不散,像一个无缝的蛋壳,没漏出一寸光芒。 赫兰抬起头,有些迟缓地注意到,戈利汶背在身后的手正抖个不停。这是他未曾向自己透露过的细节。 直至有所觉察的绿龙主君搡了他一把作为警告,教皇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弥漫于天穹的积雨云这才消退。 戈利汶垂头丧气,双手无力地耷拉着。一旁的伊弗瑞拉与卡拉提眼中则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此刻阿弥沙身上只有一层聊胜于无的素色纱衣,还是被押上刑架前一位灰袍主教不管不顾为他披上的。 因为轻薄得遮挡不住任何日光,仅能保有受刑者所剩无几的尊严,最终被教皇默许了。 初晨的清辉还很柔和,透过微弱的流云倾泄而下,在所有围观者面前,耀眼金纹霍然浮现于阿弥沙的每一寸肌肤,灼烧得他无可抑制地向后仰起脖颈,反手攥紧了链条,用力到青筋暴起,像一场自燃。 多年挚友亲手以黑龙龙晶施下恶咒,庇护过的人带着恶意与快感围观受刑……这些不应该降临在在阿弥沙身上,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这不正确,也不公平。 难以言喻的苦涩感揪紧了他,催得他眼睛发酸,心脏也一阵一阵地绞痛着,他知道那是怎样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烧感,他触碰过,在时停之地,在鹰崖城,在潮洇…… 后来那不祥的金色纹路一旦出现,哪怕只有短短一刹,他都紧张得无以复加,他们怎么能够,怎么有资格用这个来惩罚阿弥沙。 刑架上的人仅在金纹刚出现的时候有过稍显得不那么平静的反应,然后就不再动作了,而是低垂着头颅默默忍受。 “为什么……阿弥沙,”他一开口就泣不成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站立不稳地跪在刑架旁,膝行着朝阿弥沙靠近,“为什么不逃,为什么留下来任他们审判……你到底在想什么?混蛋。” 你本可以选择离开的,谁有能力奈何得了你?不会有人的,你既然知道安卡莎图谋不轨,知道戈利汶屈于灰龙的权势,为什么还要留下? 他想不明白,阿弥沙也从不告诉他,或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得知了。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到日中时,受刑之人在忍耐中咬破了嘴唇,血液从唇边滑落没多久就干涸成黑褐色的痕迹,如此反反复复。和他的眼泪一样。 若不是阿弥沙的胸腔还在微弱起伏着,他几乎也要觉得那是一具永无回应的死尸。 连原先云集的观者也因日光过于猛烈而纷然退散,他们足够冷漠,甚至幸灾乐祸地以猎奇的眼光来看待这场没有烟尘的火刑。 哪怕阿弥沙数次终结了令教廷上下都束手无策的龙祸,有史以来第一位屠龙教皇的名号,对那占教廷多数的导引派来说,依然是不可容忍的失败象征,是眼中钉肉中刺。 这场审判只针对阿弥沙个人,却足以摧毁屠龙派这些年逐步建立起来的威信。 而对于屠龙派,一位爱上龙族的领袖,其存在无疑是对他们信仰的践踏,是无法洗脱的污点。 纵然阿弥沙多年来一直扶持屠龙派,使其壮大到能与导引派分庭抗礼,也无法逃脱被除名、被审判的结局。 或许每个人的恶念仅有一丝一缕,可当它们全部汇集起来,就足以埋葬一条鲜活的生命,足以促成太多的恶事了。此时个体已经不成个体,他们仿佛拥有了神的权力,可以审判众生,生杀予夺。 恶咒所生的金纹炙烤灵魂摧残意志,攀升的热度将金属都烧得滋滋冒热气,过热的镣铐烫烂了阿弥沙的双手,腕部模糊成一片血泥,每一次微弱的挣动都能让人看到呼之欲出的白骨。 附魔过后的镣铐不会轻易脱落,受刑者筋脉断裂骨肉分离,它便深深地勒住腕骨,阿弥沙的手腕可能早已骨折了,碎裂了,姿势扭曲的双手变得灰白,像接上了活死人的肢体。 他全程都没怎么吭声,而赫兰一路都在崩溃,这样的静默化作一柄扼喉的利刃,他想救阿弥沙,可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对方,每一次失败都让利刃捅入喉间,喉咙猛然收紧,他只能痛苦地泄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哀咽。 这也是一场对他的审判。他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恍惚间,眼前人的身影与安卡莎——曾经的北境王后,渐趋重合。非我族类,灰龙作为异族受到了他们的审判,阿弥沙身为人类却也没能幸免。 无辜吗? 眼泪干涸后他开始自问。 不知何时起,远天出现了成片的浮云,还未接近弗罗伊斯上空,一位银袍大主教就顶着烈日行至教皇跟前,俯身行礼:“陛下,请允许我启动驱云阵法,以保证光刑不受干扰。” “不行,”赫兰挣扎着站起身,情绪激动地挡在银袍主教面前,“他会死的!你不能——” 得到教皇的应允,对方径直穿过了自己,不紧不慢地朝刑台走去。 不行,不行,不行。 咚!法杖驻地,银袍主教合上眼睛,双唇微动,默念着起阵的咒语。 不行。 刑台周边的那些御法者,有的朝大主教投去钦慕的目光,有的则嘴角上扬,视线锚定在受刑的男人身上。 不、 金色的法阵雏形初现。 “离他远点!!” 那起阵的银色身影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须臾间烟消云散,没留下任何痕迹。 而周遭的人皆视若无睹,目光仍然停留在空无一物的原地。 “回去,银龙。”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和却微弱。 赫兰怔怔地看着指尖处涌动的纯白微光,又蓦然仰起头,望向刑台上的男人。 阿弥沙在沉重喘息着,他吃力地抬头,感到不适般眨了好几下眼,视线缓缓移动——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隔着画卷交错,赫兰见到他染血的双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你看见我了?” 他吸了吸鼻子,没能压抑住喉间的哽咽,迈开脚步,朝受刑的人走去,边走边伸出手。 “阿弥沙,我在这里。”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句“回去”。 驱云阵法启动,上空疾速涌动的气旋发出一种近似于鹰啸的声响,将方圆几百里的流云都席卷殆尽。而后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见阿弥沙叹息一声。 “别看了。” 不。赫兰摇摇头。 出乎意料的,到了某个节点,刑架上一直无声无息的人忽而颤动一瞬,近乎寻死地迎着光仰起头,在强光的刺激下生理性泪水顷刻掉落,触及脸颊处高热的金纹,旋即化作轻烟般的水汽。 “怎么了?” 他浑身冰凉,艰难地朝阿弥沙发问。 刑台边已经不见戈利汶的身影,其他几位主君仍如石像般矗立着,默不一言。 很快,阿弥沙的眼角开始渗血,那双璀璨金瞳在日辉的摧残下逐渐褪色,变成自己最熟悉的灰色模样,然后他就此昏死过去,头颅无力垂下,终于失去了意识。 不待教皇有什么指示,即刻有御法者上前准备施展疗愈术,好使阿弥沙继续清醒地承受光刑。 “别哭,”冰冷的指腹拂去他脸侧的一滴泪,“都结束了。” 不。 画卷中的场景逐渐远去,对他的审判暂时告一段落了,而阿弥沙的还没有。 “还没结束。” 回过神来,赫兰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在掌心处凝聚起一团柔和的光芒,“阿弥沙……还要继续完成星语者的使命。” 他要与黑死神的后代同归于尽,独留自己一人,带着遗恨回溯千百年。 “而你不会让他如愿的。”安卡莎的嗓音轻缓柔和,透露着愉悦的笑意,“与我一起,成为这世最至高无上的存在,我掌管暗域,你主宰人间。” 其他一切都能让步,唯独这样的结局,他不接受。无论如何都不接受。 “我们会建立一个新的神庭,打破旧日神庭三千年一轮回的秩序。只要你愿意,阿弥沙千万世都无法飞出你的掌心,他会敞开一切来接纳你,在你面前再也没有任何秘密。” “你要我做什么?” 面前的银发青年凝望着自己,容貌昳丽却憔悴不堪,向来含情的紫眸此刻沉静无波,仿若她从碎片中窥视到的那旧日神庭的紫水湖。 雾中女妖笑意更甚,不再提及先前那个无辜与否的问题。她已经得到答案了。 “撼动世界设下的枷锁,我需要足够多的信仰力,”她驱使着灰雾,使其轻快地缠绕上银龙的躯体,“要更多的侍奉者,更多的龙仆。” “战争每天都在死人,还不能满足你?” “还不够。” ……她悄然贴近,在他耳边温声低语。 “好。” 良久,银龙主君冷淡地应答道。 袅袅雾气化作藤蔓,徐缓攀上他的小指,达成一个无声而微凉的约定。 “别再来了。” 他径直将凝聚的灰雾拂散。 “他会察觉的。”
第44章 冰火不容 “喏, ”蓝龙主君将一卷羊皮纸摊开在桌面,“我和希尔妲她们翻遍了潮洇的藏书室才找到这个御寒符咒。” 阿弥沙搁下龙晶刀,活动着酸软的肩颈走过去, 站在戈利汶对面, 垂眸打量羊皮纸上的图案。 “怎么样, 比梅丽莎找的更高级吧?这可是教皇亚伦二世在位时由一位银袍大主教首创的,能使人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极端严寒下活动自如不受伤害!厉害不?” 蓝龙眉飞色舞地得瑟着,又蓦地意识到调子起得有点高了, 于是轻咳两声, 严谨地补充道: “不过嘛, 越高级越废人,实力一般的御法者驱动不了,而且这是有时限的, 大概顶用一到两天??星夜下使用效果更好。” 最后一句似乎是废话, 如今血月夜降临,哪还看得见星星啊?戈利汶默默晃了晃尾巴尖。 “就用这个。” 良久,阿弥沙终于应声,继而扭头对梅丽莎道:“责令守城的大将做好准备, 阵前的将士我来负责。” “是。”梅丽莎恭敬地颔首,转身迈出营帐。 他默然拎起龙晶刀, 擦拭着上面沾染的血泥,走到沙盘边审视战局。满目的红棋,地火王庭的势力持续推进, 又有几座城邦的地标要更换白棋为红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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