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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想不明白,安纳瑞已被逼至绝境,将阿弥沙视作最后的希望可以理解,无数仍心存念想的人族都是这么认为的。但阿弥沙怎会如此轻易地付诸行动?阿戈雷德不是疯子,不似绿龙、红龙之流,安纳瑞的反叛行径根本不可能躲得过黑沙主君的眼睛。 反复尝试都感应不到阿弥沙的存在,他知道,龙仆肯定是进入了为黑沙少君准备的地穴中。 阿戈雷德分外重视子嗣,龙晶地穴的位置相当隐蔽,被黑龙的力量守护着,即便在梦中也无法被轻易感知。 赫兰再次被深切的无力感攥紧心脏,以至于不靠墙壁支撑着就几乎站立不稳。 那是陷阱,不要去。 阿戈雷德早有准备,阿弥沙没能带走那枚龙蛋,在地穴中被强悍的黑沙主君重伤,随后虽侥幸逃脱,却没能支撑太久,甚至无力用龙晶戒指传送回圣白宫,就在某处僻静的山洞里诞下了他们的孩子。 银龙主君在梦中枯待,直至终于又能通过主仆契约感应到龙仆。 一开始那呼应非常微弱,近似于无,他无法确定阿弥沙的具体位置,只知道那是在棘峰谷地东北部的某处密林中。 没有犹豫,赫兰即刻来到棘峰谷地,循着血契的指引一路寻觅,长靴点地如飞,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找到了。 这是一处天然的岩穴,被御法者打造的结界覆盖,弥漫峡谷的毒雾无法侵入,内里回响着粗重的喘息声,散落的衣物铺在乱石间,步入其间,能看见有个黑影倒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岩层上。 赫兰放缓呼吸,银白羽睫不住颤动着,五指因过度紧张而蜷起。 “阿弥沙?” 那漆黑宽大的双翼伸展开来,严实遮挡住龙仆的身体,像盖了块黑布,摊开的翅膀不时轻微抖动两下,昭示其主人正处在体力透支的状态。 银龙主君无声无息走近,鳞尾轻轻扫过乱石,在伴侣身旁半跪下来。阿弥沙全然不曾动弹,似乎已经昏死过去,脸色煞白得可怕,在幽暗的光线下血色尽失,被咬破的下唇却又红得鲜艳。 他回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被囚禁在龙岛的地牢里时,刚为黑沙主君诞下子嗣的塞缪尔也是这般模样,精疲力竭,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生命力在艰难的生产过程中消耗得所剩无几。 银发青年秀眉紧蹙,抹了抹通红的双目,咬着唇伸出微颤的手,想轻抚伴侣脸侧覆着的黑鳞,想拭去那额间细密的冷汗,可是一如既往的,他触碰不到。 阿弥沙睁开眼,灰色竖瞳警惕地紧绷成了一道细缝,确认过周边没有威胁存在,他保持着侧卧的姿态低头望去,龙角剐蹭地面发出细微的怪响,覆在身前的翅膀抬起一瞬,翅骨牵扯着翼膜徐缓收拢。 微弱的光芒迫不及待钻入其中,泪眼朦胧的银龙主君于是看清了——那枚被龙仆用鳞尾卷着护在怀里的龙蛋。 此刻它的外壳尚未干透,泛着水润的光泽,不同于大多数纯色的龙蛋,其鳞片状的表层布满细密纹路,仿若用银线勾勒而出的霜花,精致又漂亮,鳞片的棘突趋向水晶般的透明,远看时整枚蛋就像被封存在一层薄冰之中。 兴许是随了自己,它的个头在人类龙仆所诞下的蛋中也算偏小。这方面倒是没太折腾它母亲。 阿弥沙一手撑在地上坐起身,渐渐放松了鳞尾,捧起新生的银白色龙蛋,低垂着那双总令人捉摸不透的灰瞳,良久,轻轻扯动唇角。 “愿律法庇佑你。” 赫兰鼻子发酸,怃然地伸出手,虚虚搭在伴侣捧着龙蛋的手上,低声道:“宝宝才不懂这些呢。” 它更想要父母都陪在身边。 龙仆收起双翼,将散乱一地的衣物拾回穿好,久无用处的腰带终于又有了存在感——长出黑色鳞片的小腹尚未恢复至先前平坦模样,他将绣了教廷十六字信条的腰带扎得很紧很紧,整个人仿佛霎时回到了从前干脆利落的状态。 整装完毕,阿弥沙俯身抱起被搁在石头堆上的龙蛋,正欲离开,却听到洞口传来一阵说话声。 “嗐,小白花到处找不到你,可急坏了。” 蓝龙主君穿过洞口的结界,杵在原地上上下下拍着衣裳,似是想拍去可能沾染的毒气,又笑道:“还好你身上有我的龙晶。” 叛徒。赫兰无可遏制地握紧拳头,不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他跳脱不开对自己的诘问。为什么那么迟钝?为什么不相信阿弥沙之前的判断?为什么在与地火王庭交战时明明有所怀疑,却因为潮洇龙族的参战而轻易打消疑虑?为什么要说服阿弥沙相信戈利汶? 彼时他分明感知到伴侣的状态不对,却怎么也无法通过龙晶戒指找到对方,阿弥沙在被阿戈雷德打伤后也无法直接回到圣白宫,这真的不是戈利汶的手笔吗? 他们都过于依赖蓝龙龙晶了。赫兰万念俱灰地想,同时用力拔出无名指上的龙晶戒指,攥在手中。 见到是蓝龙,阿弥沙神情有所放松,在好友面前卸下了防备。 “你受伤了。”戈利汶走近道,浅金色的眼瞳隐没在阴影中,朝虚弱的龙仆伸出手,“跟我回潮洇吧,让希尔妲取绿龙龙晶给你疗伤。” 阿弥沙摇摇头,面色凝重起来,“阿戈雷德的爪牙在追踪我,潮洇也不安全。” 说着,他将龙蛋交到蓝龙主君手里,“你带它先离开,我——” 话音戛然而止。 紫罗兰色的眼眸震颤不已,银发青年捂住嘴,气息支离破碎,不敢置信地目睹灰白锋刃骤然没入龙仆腹腔。 蓝龙主君一手搂着龙蛋,握刀的手则缓缓推进,深色的血迹迅速扩散开来,洇湿了龙仆的黑衣。 “你怀疑过我那么多次,最后怎么没能坚定自己的想法呢?” 戈利汶笑吟吟道,松开刀柄后抬手搭在龙仆肩上,恶意地轻轻一推—— “还是说,小银龙的话真的有什么魔力,以至于你像千年前一样昏了头?” 阿弥沙身形不稳,握住刀刃跪在地上,已然失去反抗的力气,眸光也彻底黯淡,嘲讽道:“你还是选择了灰龙。” “我只是站在龙族这边。” 蓝龙主君的面色冰冷下来,有那么片刻,他的皮肤变成了酷似先祖的月白色,其上浮现出海波般的深色暗纹,像是挣脱了什么桎梏。 “若不是你们这些碍事的星语者,海皇怎么会陨落?海龙一脉本该统御着广袤无垠的深海,成为超越黑沙龙族的无上至尊!”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自嘲地笑笑,“谁都能欺压潮洇龙族,连卡拉提这种实力奇弱的初代龙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阿弥沙挣扎着爬起来,想夺回他们的孩子,却被戈利汶一脚踹倒在地。 蓝龙主君哄小孩般温柔拍着怀里的龙蛋,轻描淡写地开口:“你们以我的龙晶定情,孰料自己的行踪都暴露在安卡莎面前了吧?阿弥沙,教皇大人,我原本有露出破绽的。” 赫兰浑身的血液都冷到了极点,仿佛能凝成冰刃切割骨肉,连呼吸都牵扯着痛感。 为什么?他再度逼问自己。 “我本想用潮汐镜来控制赫兰,可你们竟然自大到毫不在意。在神王议事会的废墟上,那只归顺了安卡莎的夜嘲妖,它将你的龙晶刀遗落在潮洇,你看出我和安卡莎有交集,却以为一句警告就能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蓝龙主君说着,微微一笑。 “哦,还有你的小银龙。与地火开战时他分明看出我的动摇,结果呢?对白塔施以几次不痛不痒的援助,他就坚定视我为盟友了。” 赫兰颓丧地跪倒在地,声线颤抖不已:“戈利汶!” 他什么都做不到。此刻的自己还在圣白宫,龙仆的衰弱、棘峰谷地的屏障令都他无法感知其存在,龙晶戒指也失去了往常的作用。 ——直到乔装打扮的希尔妲惊慌失措撞到他跟前,告之他银月湾汇集了海上亡灵,他才知道戈利汶早已归顺了安卡莎。 “你对自己过度自信,实力与全盛时期相距甚远,还妄想让你的银龙成为第一主君,呵。” 蓝龙主君蹲下来,以没那么具有压迫感的姿态与龙仆平视,眼中有惋惜,但更多的是淡漠,“这把刀融合了安卡莎的龙晶,你的魂魄归她所有了。哪怕死后也无法回归律法。” “如今是龙族的时代,往后皆然。”蓝发男人站起身,后退几步旋即扭头就走,“谁也逆转不了历史的洪流,即便是你。” 阿弥沙捂着血淋淋的腹腔艰难喘息,两只手都被染红,滑得几乎握不住刀,他气若游丝地在崎岖乱石上爬行,咬着牙喊道:“还给我……” “唉,别担心,”戈利汶脚步一顿,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搂着龙蛋晃了晃,眼神真挚地开口:“它不会步你后尘的。” “你安心地去死吧。” 赫兰眸中多了几分惘然。 为什么。 为什么被戈利汶带走的孩子最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梦境内的时间流逝过半,很快一切都会无可避免地走向终结,而他好像才刚刚触摸到那呼之欲出的真相。 银龙主君神思恍惚地望向龙仆,阿弥沙的挣扎渐趋微弱,无力地低垂着脑袋,染血的唇角却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第56章 群星礼葬 ——逝去的终将归来, 错过的终将重逢。 千年前圣城沦陷的那场战役中,暗无星月的长夜萦绕着无边无垠的绝望,就连律法最后降下的启示也如蒙尘的明珠, 万千星语者独有一人聆听到祂的声音。 前人称其为屠龙狂魔、黑死神、堕落的星律教皇、叛徒……后世之人却视其为不朽的传说, 希望的象征。 在脱离学徒身份正式成为御法者前, 所有星语者都曾在星空下立誓。 作为引星的化身及其后人,他们将世代践行与生俱来的使命,指引迷途之星重返天穹, 维护星辰律法之下的众生秩序。 于是生命不计, 代价不计。 而今跨越千百年时光, 传说仍在传唱,世间龙祸肆虐。 被时间赦免的御法者拔出刀刃,爬行时在地面拖出蜿蜒血痕, 他攀着嶙峋石壁站起身, 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去,朝着在黑暗中凝聚着微光的洞口。 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光芒都是虚假的,赫兰跟着龙仆走出去,视野内冷雾弥漫, 棘峰谷地那张牙舞爪的枯枝怪树此刻仅余朦胧的剪影,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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