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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又打了雷。 刚刚躺着两具尸首的地方,只剩下一具尸首,赋长书不在,一条血道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延伸进林子深处。 错落的山木之间,隐约看见赋长书背影,对方正拖着尸体慢吞吞往山林深处走。 估计是打算把人拉去埋了。 “犟种。” 他嘀咕了一声。 “你两把这人处理了。”卯日站在老松下,指挥剩下的两人,“你们去帮他。” 谢飞光的人处理尸首得心应手,从赋长书背上接过遗骸时,还不忘朝着对方颔首,又把一个斗笠交给赋长书。 “小公子在等你。” 卯日瞧着他从枯枝乱林里走出来,摇摇欲坠,惨烈得触目惊心,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他没忍住:“你撑得住吗?” 赋长书凉凉地瞥他一眼,就往山下走。 卯日太阳穴一跳:“你哑巴吗?” 赋长书停了步伐,转过头,终于施舍一般开口:“能闭嘴吗?” 卯日拳头痒,牙根也在发痒,气得打了个喷嚏,心里默念了八百遍不和傻子一般计较,一脚踹在老松上,瞧见松边有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连忙挖起来,拦住赋长书。 赋长书瞧见他手里的石头,警惕地望着他。 “怎么?气不过要砸死我?” 卯日带着斗笠,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明知故问,犟种!看石头!” 赋长书举起那条好的手护住头,卯日却没有砸下去,而是飞快扔了石头,双手拽住他那条脱臼的胳膊,猛地拉到自己背上。 他连拖带拽把赋长书弄到自己背上,对方身量比他高大,双腿还拖在地上,脱臼的手被少年扯着,疼得脸青一阵白一阵。 卯日的斗笠刺着赋长书的脸,不伦不类地背着赋长书往巴王宫走。 赋长书掐住他的后颈,手掌上冰凉的血水接触到少年的皮肉。 温热的体温,冷若寒冰的水,对比太过明显,激得他五指颤了一下。 赋长书头晕目眩,压着声:“松开。” 卯日哼哼两声,热情高涨:“叫大哥,我放你下去!” 五指捏紧,虽然被对方背着,可那条脱臼的胳膊也被卯日紧紧抓着,纯当做威胁,疼得赋长书双目发白,模样狼狈。 也不知道卯日是真的想帮他,还是羞辱他。 “烦人精。” 卯日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胳膊,果然疼得赋长书闷哼一声,滚烫的吐息喷洒在后颈,他咬着牙,也凶得很。 “赋长书,你再骂我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丟山崖下去!” “求之不得。” “我算是知道那两护卫为什么不管你这副破烂身子了,就你这张嘴,他俩就该左右开弓,一人赏你一个巴掌!”卯日还觉得不过瘾,“丑人多作怪,你又丑,嘴巴还欠,活该孤家寡人!” 背后没声,卯日觉得骂赢了对方,实在大快人心,得意洋洋地捏了捏赋长书的胳膊。 “怎么不说话了?真哑巴了呀弟弟?” 没想到赋长书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盖在他身上,一口咬到卯日的肩上。 少年的叫声响彻云霄,几个士兵匆忙寻过来,却见自家小公子又和那病秧子在地上互殴。 不过这一次是卯日单方面殴打对方,赋长书已经没有还手的力气,那张脸上就没一处好肉,鼻腔与唇角的血流了一脸,神色阴狠地瞅着卯日。 几人连忙把卯日拉起来。 卯日摸了一把自己的脖颈,疼得只皱眉,指关节也疼:“把他给我拖上去!” 他又气又疼,路过地上的赋长书时,还不忘踹一下他昨夜扎过的小腿。 “你等着!” 张高秋一直在巴王宫门前等卯日,见他匆匆跑出去,又狼狈跑回来,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叫人抬来热水,又去找谢飞光回来。 她抱着卯日的斗篷裹住对方,摸摸少年的脸:“这是做什么呢!好烫,快回屋,还有你这个牙印,谁咬的?” 卯日被她拉进屋,又被厚被子拥住。 他在大雨里和赋长书动手时浑身热血,丝毫不觉得冷,现在停下来,脊背凉嗖嗖的。 雨水淋湿了衣衫,贴着皮肉十分难受,卯日裹在被子里,打着喷嚏回张高秋。 “被狗咬了。” 瓮声瓮气的,还有一丝委屈之意。 张高秋心都软了,也没说他不是,见热水抬进来,连忙催促他去沐浴。 “姐姐去叫人熬姜汤,再给你端些风寒药来。”张高秋心疼地揉了一下卯日的头,也不介意手上都是水,“到底干什么去了,唉!” 卯日没说话,等泡了热水,也没那么冷了。 屋内按照他的喜好重新摆设了一遍,张高秋怕他夜里冷,还遣人多加了两床厚被子。 他喝完药,正巧谢飞光过来,还给他带了晚膳。 榜首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些低烧,晚上好好休息。我们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面容冷峻的男人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又和那小子打架了?” 卯日也没瞒着:“他嘴欠!” 谢飞光:“我刚刚去见过他了。” 卯日欲言又止,有张高秋与谢飞光在,他淋了雨立即泡热水、喝药汤,张高秋担忧得就差把陪他胡闹的士兵揪出来骂一顿了。 但那个病秧子没人看着,估计要大病一场。 “他处理了自己的护卫,没人看顾着,进了门就发了高烧,昏死过去。” 卯日目光游曳,觉得这应当怪不到他头上吧? “送他上来的人同我说,他失血过多,脱臼的手伤势恶化,鼻梁断了,小腿还有一处伤口。” 卯日垂头,好吧,这的确能怪到他头上。 少年低声道,“他骂我。” 谢飞光道:“嗯。就算千刀万剐了,沉江喂鱼也不为过。以尘,趁他昏迷不醒,不如二哥帮你出气。” 卯日揉了揉脑袋,把自己的头发揉得和鸟窝一般,眨了一下因为风寒泛红的眼睛,憋了许久,才说:“犯不着,犯不着……我也下手重了一点点。” 谢飞光眼中闪过寒光:“回星嘱托我保护你,却叫你遭受这般侮辱,我这个二哥做得不好。” 卯日脑袋嗡嗡作响:“没没没,不是,二哥你很好!二哥,要不,等他醒了再动手吧,我亲自来,对!我亲自来!现在不能叫他死了,我得狠狠报复回去!” 他把谢飞光按在座位上,灵机一动:“好!我现在就去报复他,二哥你等着!” 话音落下,少年披着被套就出去了,隔了三息,他想起自己不知道赋长书住在哪,又歪在门边,扒拉着门问谢飞光。 “二哥?那混小子住哪呀?” 谢飞光:“出去往右走,沿着走廊的第五间。” “好!我这就去教训他!” 卯日气势汹汹关了门,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又找士兵领了一碗药汤,才一手捏着被套,一手端着药碗,在廊下数房间。 巴王宫的楼房依山而建,有一部分悬空,在民间叫做吊脚楼。大雨落在房顶上声音密集,和瀑布似的。 卯日数到第五间,却不敢直接敲门进去。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谢飞光是在激他,赋长书只是骂了他几句就被拉去沉江也太过了,闹得他像是仗着惠妃娘娘恩宠胡作非为一般。 可他一时间拉不下脸。 赋长书嘴巴是真欠。 卯日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人,于是轻手轻脚放下药碗,提溜了一下身上裹的被子,悄悄贴在门上,探听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听了半晌,听得他直皱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还昏着吗?” 他不解,按照谢飞光的话,赋长书应当醒了。 他挪到窗户下面,那窗户是一块木板,一般是从里往外掀开,再用一根木条支撑着,卯日用小指抠起木板,眯着眼,小心翼翼往里看。 屋内很安静,冷冷清清的,地上有一堆湿漉漉的绷带,还染着血。 “你在做什么?” 卯日浑身一僵,转过头,瞧见屋内主人站在他身后。 赋长书已经换了湿衣,身上裹着绷带,他没有下人伺候,只能自己去膳房领了一碗药汤,现在刚好回来,与卯日撞上。 他鼻梁上有伤口,唇角有伤口,一张脸没有表情,眼神却冷冷的,似是大雨一般淋在卯日身上。 赋长书看见他放在门口的那碗药汤,又扫了一眼卯日。 “投毒?” 卯日哑口无言,找不到解释,索性顺着他说的话应下来。 “对。” 赋长书推开门,跨过药碗进去,哐当一声从内关上门,卯日瞪圆眼睛,正要弯腰去拿自己的那碗药汤。 只听吱呀一声,门又开了,一只瘦削的手端起了药碗。 赋长书瞥了他一眼,没有喝药汤,而是淋在地上,细细的汤汁溅到卯日脸上,和针扎一样。 等倒完药汤,他把空碗往卯日面前一丢。 啪嗒一声。 碗碎了,门也关上了。 心里却闷闷的。 卯日没去捡碎片,只是披着被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热,把被子一丢,飞快跑回自己屋,关上门。 谢飞光还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只皮影。 卯日:“哪来的?” 谢飞光看了他一眼,直接把皮影递过来。 “张高秋给你的。怕你病中无聊。” 谢飞光没有问他赋长书解决得怎么样,只是说:“出发前惠妃同我说,此次夜中行船,明面上是接应张高秋,其实暗中还命我保护一个人。” 卯日捧着那只皮影,指腹透过轻薄的棉帛印出来,上面还残留着一丝伤痕,他翻过手,隔着栩栩如生的神女皮影,瞧见自己指骨上都是揍人擦出来的伤。 皮影的手脚关节上用木杆支撑。 “哦,接谁?” 谢飞光看见他捧着皮影爱不释手:“惠妃道,成王曾有六位兄弟,他的长兄姬重曾有一子,先天体弱,早早过世,长兄思念心切,终日心神恍惚,所以不理朝政,后来犯下大错丢了太子宝座。成王登基后,将他的东西都销毁了,唯独有一只箱子留存下来,辗转到惠妃手中。” “箱子里是什么?” 谢飞光一指他手中皮影:“一箱子皮影。” “惠妃闲来无事,便寻了会皮影戏的戏子入宫,叫他们手持皮影,围上方帷,点上烛火,惠妃坐在帐中观看。” “讲的是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卯日停了手,抬头望向他。 谢飞光不可能为了哄他,兜兜绕绕讲这么多故事,定是因为那个故事联系到他们要保护的人。 “姬重察觉到东窗事发,用一个必死的病婴瞒天过海,将自己孩子送走,归入世家宗谱,从此隐姓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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