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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域彼四方——” 卯日逐层往上。 祭台最高处有一方四方青铜鼎,鼎中燃烧着熊熊篝火,热浪滚滚,也不知道是不是热出了幻觉,卯日仰起头时,飞起的火焰竟然如同展翅的玄鸟,猛然上升到湛蓝的空中。 玄鸟是上古神鸟,自来与巫傩祭祀离不开关系。 势如烈火,猛如野兽。 卯日却感受到一股灼热,他却不能退下去,还要坚持着,在铜鼎前完成祭祀傩舞,不能休息,连续起舞一个时辰。 祭台上起舞实在太过辛苦,有几次卯日都以为自己要累得晕厥过去,幸好抓到立在祭台边的旌旗长棍,他便拔出旗杆,在台上挥旗。 旌旗挂起的大风吹散了热意,卯日终于能喘一口气。 等他重新走到祭台下时,卯日脚步一软,被左右的巫师扶住,搀扶到姬野面前。 卯日缓缓道:“陛下,臣祭祀出了一身汗,臣想先换一身衣物。” 姬野自然允许。 卯日换了一身轻薄的衣物重新回到宴席,他没有戴面具,四面目光不断汇聚在他身上。 直到少年跪在堂中,姬野微微眯起眼:“抬起头,朕好好瞧一瞧你。” 卯日仰起头,他面上因为热气蒸出来的绯红还没有全部消淡下去,眸尾微挑秾艳,除了明艳之色,便是无畏的轻狂之意。 虽然之前就见过惠妃的义弟,但今日一见,姬野也被他的相貌激得心神一晃:“听说你在灵山长宫禁足两月,朕瞧着果真瘦削不少。” 这是在打听卯日被禁足的原因,卯日不知道姬野查到什么地步,只是将准备好的说辞念给他听:“臣性子顽劣,逃了傩舞到丰京城中玩耍,又在有居饮酒彻夜不归,所以惹了惠妃娘娘生气。被禁足以后在宫中日日反省,同舞氏学习,不敢再贪玩,有辱长姐教诲,好在今日祭祀并未出错。” 他说的都是事实,不过隐去了赋长书的存在,这样的“真话”让姬野信了三分,眉宇都舒展开,同惠妃说:“少年人玩心大,知错能改就是好事,爱妃不必再苛责。” “以尘,你上前来。” 卯日提着衣摆,缓步上前,在姬野桌前停下。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姬野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不小了,也可以尝一尝美酒的滋味,朕的绯衣郎那日在宫宴上足足喝了三十杯才醉倒,你与许嘉兰同岁,不能被他比下去。” 卯日接过酒杯,不明白姬野的意思,只能饮下那杯辛烈的酒。 姬野命秋公公又倒了两杯酒给他,等到卯日端着第三杯正要喝时,又听姬野问:“怎么没见忘忧君。之前宴会他便担忧你,今日竟然没来同你庆生?” 卯日如实回答:“臣的六哥今日不在灵山,臣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姬野传人一问,果然其余人都不知玉京子下落,唯独董淑妃搁下筷著,娇媚道:“本宫听闻,有人曾在西域回丰京的官道上见过他,不过忘忧君千里迢迢跑到哪边去做什么?” 姬野眉头微皱,颇感好奇:“竟有此事?说来听听。” 秋公公谦笑道:“据说忘忧君已经离开丰京数月,似乎去了西域,只身一人去的,回来的时候却驾着二十六匹宝马。” 董淑妃笑道:“难道忘忧君上西域买马去了?” 秋公公:“娘娘有所不知,坊间皆传,忘忧君对一位姑娘一见倾心,所以为博美人一笑,上西域去求了二十六匹汗血宝马,不吃不喝驾马而归。” 秋公公神气十足,微微直起身子,手持拂尘,如同抱剑在怀:“有人曾在官道上见过他,先是听见群马嘶鸣,脚下大地震颤,四面烟尘飞扬,突然一辆浩浩荡荡的车驾冲来,忘忧君身穿着宽衣博带,抱剑立在车辆上,身长如松,好似神仙排云而出。陛下,您想想那景象。” 姬野淡笑不语。 董淑妃:“好一位谪仙人呐。自古天子驾六,而我们谪仙人却能驾驭二十六匹宝马,当真不是一般人,真想见见忘忧君的英姿,说不定也能沾染几分仙气。” 卯日察觉到不妥,抬起头想要开口,慧妃却递来一个眼神,劝住他。 季回星:“本宫记得,陛下前些日子才招揽了一位绯衣郎入宫,宫中人谈起绯衣郎都说他模样俊逸,是陛下的托梦神仙。董淑妃既想沾沾仙气,不如把绯衣郎请来。何必对一位忘忧君念念不忘?” 姬野睨了董淑妃一眼:“忘忧君如今到哪了?” “回陛下,午后便过丰京。” 姬野:“带他来见朕。” 瓷杯落地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季回星起身行礼:“本宫手腕酸软,没能握好酒杯,望陛下谅解。” 姬野并未动怒,只是打量她片刻,命人换了杯盏。 季回星微微一笑,脸庞明艳动人:“陛下,本宫已有身孕,不宜饮酒。” 姬野没料到她在此时说起这事,询问了月份,正巧对得上,顿时龙颜大悦。当即拟了封贵妃的圣旨,陛下正在兴头上,也不忘赏一赏贵妃的义弟。 “春以尘,今日是你十七岁诞辰,想要什么赏赐?” 卯日垂着脸,跪在堂中:“臣本惠妃娘娘义弟,陛下与贵妃娘娘情投意合,便是臣最大的幸事,臣不敢请赏。” 他现在担心玉京子,那句自古天子驾六是把玉京子往刀山火海里送。好在季回星用自己有孕的事吸引了姬野注意,暂时把玉京子的事压后。 一顿午宴,卯日吃得并不尽兴。 离开时,秋公公拦住卯日,笑眯眯地说:“小公子,这是陛下赏你的。” 卯日转过头,见殿外停着一辆三匹马拉的轺车,车舆涂漆,青盖金华,四面敞露,驾车时可以眺望远方。 轺车轻便,行进时车速较快,倒十分符合卯日的性子与身份。 他没有立即表现出欢喜的神色,只是微微抬眼,扫过季回星与姬野的神色,才跪下谢恩:“陛下恩典,谨向圣恩感恩。” 因为宴会上的事,卯日特意又添了一句:“两匹马足够快,劳秋公公牵走一匹。” 他怀疑姬野那三杯酒是警告他,事不过三,也希望是自己多想。 卯日跟着轺车出了宫,索性也不骑马,而是登上车驾,自己拽着缰绳,对驾马的人道:“你们回去吧,我自己驾车回灵山。” 他实在不愿多逗留片刻,没等驾马人回复,直接一扯缰绳,驱车冲了出去。 轺车当真快,卯日在路上横冲直撞,无人敢拦。 不过小半刻,在姬野那里憋的一口气便发泄了大半,他便拽着绳索把车速放缓,慢悠悠在城中闲逛。 一个人有些无聊。 他路过几家铺子,便顺手买了一些甜食与玩意,准备回灵山后送给张高秋。 轺车行驶在街道上时,不少人认出了卯日,都笑着和他打招呼:“春公子,生辰快乐。你六哥呢?” 卯日接过对方抛来的瓜果,笑吟吟地回答:“听说上西域买宝马去了!大约快回来了!” “什么马?” “说了你也不懂!就是送人的礼物!” 那人问:“今日是你生辰,忘忧君买宝马送你的吗?” 卯日一愣:“我不知道啊。” 他心道,难道玉京子真是给自己买马去了?可卯日并不喜欢马啊? 正巧腰上的玉坠撞到了轺车上,他摸了一把,没磕出痕迹,松了一口气,隐隐又想起一事。 他似乎曾递给玉京子一个玉石刻的马,是张高秋送他的。 卯日倒吸一口凉气,直觉准没错,那玉京子喜欢的人岂不是…… 轺车驾驶到路边,巷口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戴着面具,爬上轺车,蹲坐在车里,捁着卯日的腰,摸到缰绳。 “出城。” 卯日想转头,那人却按着他的背。 “别转头,好好驾车,以尘哥。” 卯日果真没转头。 “小流氓,你来做什么?” 赋长书靠在轺车的矮车壁上,自然而然接下去。 “我是匪徒,来抢你。” 卯日笑道:“你这是劫财还是劫色?” 赋长书取了面具,眼皮懒散地耷拉着,也没半分攻击性:“出了城,你就知道了。” 第86章 *忽疑君到(十一) 出城的时候卯日让赋长书藏到轺车车内的长凳下,脱了外袍丢在凳上草草遮盖住对方。身量高大的男人缩在轺车下面姿势狼狈,实在好笑。 卯日忍不住取笑他:“让你长这么快。” 赋长书没骂他,只能躲在车里,他看见少年换了一身轻薄的衣物,锦靴包裹着小腿肚,故意伸手摸卯日的脚踝。 …… 卯日正和城门口例行检查的官差对答,还要忍着骚扰,手捏着缰绳,抬脚轻碾到赋长书的手臂上。 他长身如玉,态度谦逊,那辆轺车华光耀耀,官差一眼看出他身份贵重,简单问完便将人放了出去。 轺车飞驰出城,等看不见城门,便停在官道边。 卯日把赋长书拽出来:“说你是流氓,你还真上瘾了?摸够没?” 赋长书坐在轺车的位置上,靠着围栏:“不够。” 他长臂一伸,捉着卯日的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跨坐着,用大腿蹭卯日的腿。 “我记得宫中送你的大祭司礼服里,还有脚环,怎么不戴?” 卯日被蹭得有些痒,正是六月天,两人贴在一起有些燥热,他更不喜欢被赋长书捉到怀里揉搓的姿势,像是把自己都交给了对方,欲望与躁意一股脑往外喷。 赋长书就像是祭台上的铜鼎篝火,靠得太近会烫着皮肉。 “项链、颈环、手环、臂环、腿环、脚环,”卯日数起来都觉得头疼,“我疯了?把一堆东西往身上套,人家养鸟雀都只用笼子关着,反而让我戴这么多,敢情我连鸟雀都比不上?是一个好看的玩意?” 赋长书微微正色,把卯日的碎发撩到耳后:“你不是。” 卯日抱臂,一扬下巴:“那我是什么?” 赋长书却道:“你是我的混账爹。” 卯日揪着他头发,笑得嚣张跋扈:“乖,好大儿。” 赋长书看了他片刻,大腿一颠,把卯日弄得身子一晃,伸手扶着他的肩,要不是赋长书双手抱着卯日的腰,少年他以为他故意要把自己抖下去。 “你犯浑?” 赋长书用指肚揉他的腰:“我想劫色。” 卯日望了一眼周围,官道上一点烟尘都没有,轺车停在一片灌木前,半截森绿的树木遮着视线,抬起头只能看见太阳。 车上两团影子交叠,浓烈的热度,明明还没到最严热的时节,肌肤贴的地方却渗出细细麻麻的汗,湿了薄薄的衣衫。 卯日把伞盖拉低了一些,遮住两人的身子,他们藏在阴影里,凉风似乎吹拂而过,却没有把热度消下去,卯日双手撑着轺车的栏杆,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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