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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黑塔时的这段对话他早就已经忘了，天命当初就已经预测到他们之间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了吧？ 可随后的那么多年，天命对待自己的态度却没有丝毫异常，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就像黑塔中除了呪言以外的其他人一样。 这个和尚！ 药师咬牙切齿，却发现自己根本恨不起来。 他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时羽看到他的脸上一片灰败，已经是毫无斗志。 药师一门心思想抹杀过去的自己，却没想到还是被过去自己的一句话轻易击败。 “那时候的你，根本没想过自己未来会做这些事吧？”时羽轻声开口，“所以你才会让我不要原谅你。” 那么干脆，没有给自己留一丝余地，根本不符合药师的行事风格。 算无遗策的天命，早在当年便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时羽摇了摇头，颤抖着手想给自己倒一杯酒，可泪水却模糊了他的视线。 “药师，你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呪言。” 和其他把药师当成朋友的天赋者们。 药师脸色苍白，眉头轻蹙，忽然一口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他感觉到了熟悉的疼痛，仿佛当年也曾受过这种浑身被啃食般的剧痛。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脖子，仿佛有一只手正死死掐着他。 这种痛苦他太熟悉了，只经历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正是那年他被阿狸诓骗，亲手杀了自己以身饲养的蛊虫时，遭受的被反噬的痛苦。 时羽蹲在他身边，检查了他的身体：“你怎么了？” 药师身上没有外伤，看上去也不像中毒。 忽然时羽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本来没心情接电话，但被挣扎的药师无意中按下了接听键。 “小羽你在哪里，鬼城这边现在到处都是蛊虫，我放了一些虫藤，很有效果！” 朱鲤教官兴奋的声音从那段传来，时羽僵住了身子，猛地低头看向药师：“这些蛊虫，也是你以身饲养的？” 所以蛊虫一死，他又遭到了反噬。 药师没有回答，时羽却是怒不可遏：“你疯了吗！” 他还以为自己还有命再蜕一次皮吗！ 时羽沉了口气，正想抓住药师的胳膊先把他带出黑塔，忽然感觉脚下传来剧烈的晃动。 案几上的东西被震到了地上，用来照明的烛台也摔倒在地，整个黑塔开始震颤。 时羽站得不稳差点摔倒，他忙稳住了身子，却看见头顶的房梁被压垮了，屋瓦和断裂的柱子开始向下掉落。 他把离自己最近的无名和阿福拉了过来，正想去拉药师，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药师身上都是血，紧紧抓着时羽，“别管我了，你走吧。” 时羽咬牙：“你犯的错需要被黑塔审判，不是你自己能够定罪的！” 药师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小羽，不要心软。” 时羽固执地想要带着他一起走，但是三个人的重量凭他一个人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黑塔的震动还在加剧，时羽越来越难稳住身形，忽然他身边的药师猛地抬起了上半身，将他用力一推—— 时羽直接被这力道推倒在地，等他起来时才发现头顶摇摇欲坠的房梁终于垮塌，砸在了刚才他站的位置。 但他是躲开了，推开他的药师却被砸了个正着。 时羽想要将房梁搬开，那房梁却像焊死在药师身上一样一动不动。 药师满口鲜血，艰难对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先把无名和阿福送出去，然后让剑修来救我。” 时羽又尝试了一遍，还是无法将房梁搬开，“你等我。” 他只得按照药师说的那样，先去找剑修他们来帮忙。 时羽一手一个捞起无名和阿福，带着两人的身体向楼下跑去。 正要离开这一层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药师撕心裂肺的喊声：“小羽——” 时羽回头，见药师脸上汗水与血水交融，神情却异常平静，刚才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是他发出来的一样。 时羽看到药师无声地做出了个口型。 他说的好像是：“小羽，原谅我。” 时羽咬牙，用胳膊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头也不回地说：“想让我原谅你，你就活下去。” 以为一死了之就可以谢罪，世界上没有这么简单的事。 他带着两个人飞快下楼，在剑修的那一层看到了浑身是血的连沧，和跪坐在地的景沅。 刀鬼已经死了，他的刀也斩成了两半。 “景沅！”时羽叫了声景沅。 景沅茫然抬头，从梦中惊醒了一般去摸连沧的脉搏，见他没死才松口气。 时羽本来想叫连沧一起帮忙，但看他这样子恐怕也受伤不轻。 “黑塔开始震动，先把他们搬出去。” 景沅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恢复冷静后把连沧从地上背带起来，“小羽，你带的这两个人是谁？给我一个吧。” 时羽摇头，虽然他的体力也到了极限，但景沅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 他抬腿想继续下楼，一只手却出现接住了他手中的无名。 是同样脸色苍白，嘴角有些血迹的郎诛。 第330章 欢迎回到黑塔（13） “阿诛，你受伤了？”时羽见他脸色是和景沅如出一辙的难看，嘴角也流着血，想必受伤不轻。 但他却没有哼一声，随意地把嘴角的血擦干，他没有问时羽在上面遇到了什么，而是从他手中接过无名，一边下楼一边说：“没有，该死的物种压制。” 不过最后他还是把那只变色龙弄死了，虽然代价是自己也受了重伤。 黑塔的震动越来越大，几人站得不稳撞在了墙上，相互搀扶着保持平衡。 时羽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把阿福交给阿诛和景沅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能祈祷药师一定要坚持住，等他把阿福送下去再回来接他。 回到一层时，他们身后不断传出“哗哗”的东西掉落的声音，同时还伴随房梁和柱子被压垮断裂的声音。 时羽在飞扬的尘土中看到了门卫大叔被压垮的小草屋，一层这里已是一片狼藉。 不死者的尸体倒在草屋附近，整个人各种意义上的被“大卸八块”了。 哪怕被取了个不死者的名字，可他毕竟不是老头那样的天赋者，尸体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已经彻底凉透了。 时羽很想让药师看看这一幕，问问他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坚持想要得到的吗？ “门卫大叔呢？”时羽一眼看过去没有在一地废墟中找到门卫大叔，着急地问其他人，“你们看没看到？” 郎诛用最后一丝力气，探出蛛丝从草屋的废墟中拖出一些人体残肢。 时羽看到门卫大叔的人头后心底一凉，还没来得及难过就听阿诛说：“没事，一会拼起来就好了。” 对了，时羽突然想起来门卫大叔可以把肢体拆分，那么自然也能将自己的断肢重聚。 “快走！”景沅催促道，“黑塔好像要塌了。” 时羽把阿诛脱力之下没有抓稳的门卫大叔的残肢带上，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黑塔。 重新见到太阳的一瞬间，阿诛和景沅都是把手里的人一扔，直接坐到了地上喘着气。 连沧的呼吸平稳，看样子没有什么生命危险，而门卫大叔的身体重聚则需要些时间。 时羽也很累，但是他没有忘记药师还在黑塔里，便咬着牙站起身想去把药师带出来。 景沅赶紧说：“你还要干什么去，这塔要塌了！” “药师，”见景沅面露不解，时羽声音有些哽咽地说，“药师还在塔里。” 景沅和郎诛都是一惊，“药师怎么会在塔里？” 没有时间解释了，时羽抬脚便要进塔，忽然被身后的郎诛猛地拽住了胳膊往后一带。 郎诛的力气非常大，直接将时羽拉倒在了地上。 只听下一秒剧烈的垮塌声响起，整个黑山都在震动，大地发出轰鸣声，他们脚下的地面不停地起伏，惊醒了丛林中的飞鸟和昆虫。 景沅护在了连沧的身上，时羽和郎诛趴在地上躲避四处飞溅的碎石。 等声音慢慢停歇，时羽僵硬着身子缓慢回头，看到的就是眼前已经彻底坍塌的黑山黑塔。 宴会厅，药师，陈言，不死者，变色龙，那些他们居住过很久的地方，都随着黑塔的垮塌被彻底埋在了废墟下。 时羽愣愣地坐在地上，心里想的都是他离开八层前药师说的话。 那近似遗言的“原谅我”，难道他早就猜到了自己会被永远留在黑塔里吗？ 还有那个偏执的陈言，他知道自己崇拜的大人就倒在自己的附近，以和自己极其相似的方式重伤垂死吗？ 时羽用手背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来越多。 郎诛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药师也在黑塔，这个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垂下了头，在他、小羽、和景沅三人之中，只有他拥有全部的记忆，也只有他记得在黑山黑塔和鬼城黑塔中所有和药师相处的时刻。 他始终忘不了在他因为没有化形而偷偷哭泣的时候，药师会安慰他说：“有得必有失，小蜘蛛，你要是化形了就不能睡在阿言的旁边了，也不能总是黏着他了。” 虽然是歪理，但确实安慰了当时的郎诛。 但，药师怎么会是虫师呢？ 虫师害了阿狸，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悲剧，可药师…… 药师是他们的朋友啊。 是会为了阿狸的伤而难过，为了朋友们的离去而垂泪的药师啊。 郎诛心里有些难过，他偷偷看向时羽，连他都这么难过，那么带着药师进入黑塔的小羽一定更加难过了。 时羽眼眶通红，脸上都是未干的泪痕，他看了看尚在昏迷的连沧，又看向肢体分离、还没有拼凑起来的门卫，轻声呢喃着一句话：“黑塔众人，八死三伤。” 这句话是天命预测的他们的结局，时羽一直以为这“三伤”指的是药师、门卫、和他自己。 后来找到了连沧，他还有些庆幸，也许天命的预测并不准，也许未来已经发生了改变。 时羽摇了摇头，他们总说天命可违，真言不灭，他却觉得天命不可违。 算无遗策的天命，当年为好友们预测出必死无疑的结局时，他是什么心情？ 郎诛往时羽身边挪了挪身子，把头垂在他的肩膀上，就像以前自己没有化形时总是蹲在他的肩上那样，“小羽，别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时羽没有再哭，他就是觉得很无力，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以为这一趟的黑山之行可以抓住虫师，让鬼城重新恢复平静。 但事实上呢，他失去了秦越，也失去了药师。 秦越还在时，黑山黑塔虽然失去了生命，但还屹立在黑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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