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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锣鼓点,七八名不知面貌的“神鬼”依次游走入场,身形诡谲,好似关节处缠绕着看不见的丝线,僵硬迟钝地被人操控一举一动。 其中一人戴鸟喙面具,身披破旧彩羽,眉心一道朱砂绘就的诡异符文,作“神鸟”装扮。 步履飘忽悠悠行至乌絮身边时,“神鸟”突然做出一个几近腰肢反折的姿势,面具上浓烈刺目的色彩栩栩如生,恍若下一刻就要将人眼珠子生生啄个对穿。 这时,一片隐隐闪烁着细碎光粉的灰烬顺着“神鸟”伸出的指尖飘飞至小蛟龙面前,乌迎不动声色将他往怀里一带,堪堪避开那片灰烬的触碰。 乌絮不觉惊恐,反而惊叹出声,视线顺着灰烬飘走的方向过去,眼睁睁看它在空中化成齑粉烟消云散。 倒是有模有样。乌迎一手捏着下巴,心道。 正欲询问乌絮可看得清切,只觉身旁骤然一空,乌迎再垂眸看去,已然成了后面紧挨着挤上前的陌生面孔。 竟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给劫走了。 彼时乌絮让人扛麻袋似的抗在肩上,一路身下硬邦邦的肌肉颠簸硌着胃部,险些将苏叶请他吃得那些东西悉数吐出来。 脑袋朝下欲哭无泪,早知他便不叫仙君放他下来,好端端在脖子上坐着,还能让人这样带走不成? 也不知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局面,嘴里还被塞着从别处裁下来的布团,连高声呼救也没法子。 愈想愈是委屈害怕,乌絮抽抽几下,泣音堵在喉咙里,呜呜咽咽哭起来。 劫走他的心怀不轨之人应是有些功力傍身,乌絮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身体时而悬空,从人家屋檐上“噼啪”一路踏着瓦片过去。 直至被放在地上,背部贴着冰冷的墙壁,乌絮才敢缓缓睁开哭得湿漉漉的双眸,看向面前阴影将他从头笼罩到脚的恶人。 恶人包得严严实实,一身夜行衣与夜色融为一体,稍往后退几步,几近全然消失在黑暗中。 他盯着乌絮泪痕交错的脸看了半晌,而后从布带紧紧扎着袖口的小臂处,摸出一把闪着冷光的短柄匕首。 乌絮瞳孔骤缩,“唔唔”闷叫起来,踢蹬着地面竭力往身后的墙角缩,蹭得一身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不明白自己分明刚来此地不久,怎就结下仇家,还是牵扯性命的血海深仇。 也不知这黑衣人究竟为何人,乌絮惊恐万分,眼泪掉个不停,拼命摇着脑袋,祈求对方能饶过自己。 许是瞧他哭得太过可怜,心底起了怜意,黑衣人握着匕首的手顿了顿,扯掉乌絮嘴巴里布团: “你有什么遗言,现下一并说出来,我可代为转告。” 刻意伪装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鞋底碾过枯朽枝丫。 乌絮怕得要死,脑子里混沌一片,压根不想说什么遗言,也无话可说,只求着他能晚些动手,最好是能拖到仙君过来救走他。 借着月光,小蛟龙一张白皙的脸因缺氧而微微发红,鼻头和眼尾都缀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子,一副贪生怕死,令人心生不忍的模样。 好容易能再说出话来,乌絮嚎啕大哭,口中含糊不清:“呜呜……不要杀我……我没得罪你啊呜呜呜……” 黑衣人叫他震耳欲聋的哭声刺得太阳穴狂跳,乌絮这模样怕是也说不出条理清晰要交代旁人的遗言,不假思索,将布团复塞了回去。 “……我会尽量轻些,让你少受着痛楚。” 他如此周全体贴道。 第14章 恃宠而骄 栖梧境内,灵力恍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分明仙君从未教过他该如何掌控,他却总能轻而易举调动起周身灵力为己所用。 霉运自逃出来后便一直延续至今,当日无意占了人家摆摊的位置,险些挨揍,今日好端端看着傩舞被人劫走,对方还不由分说要杀了他。 且每每都是关键时刻无论如何也凝聚不起灵力,实实在在成了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 乌絮哆哆嗦嗦蜷成一团,手脚让绳索捆得扎实,磨得腕子生疼。 生死攸关下也没功夫再在意这点疼痛,他满心满眼只期盼着仙君能快些寻来,一如上回制止壮汉那般,救他于匕下。 黑衣人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手起刀落,刀光晃眼,倒映出乌絮惊颤如蝶翼的眼睫。 他紧紧闭着眼,想到匕首捅进来会是怎样的痛楚,遏制不住落下连串泪水—— 仙君救命啊! “屈阳舒。” 像是听见小蛟龙内心的呼唤,一道不含笑时显得漠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使得二人纷纷一怔。 乌絮抬起头睁大泪眼,透过模糊视线再度端详起眼前蒙着面的黑衣人。 屈阳舒? 他不是与仙君有多年交情的那名好友么,为何要杀他? 叫人逮了个现成,好似身后是什么洪水猛兽,屈阳舒不敢回头,握着匕首的手指攥得紧了紧。 乌迎沉默无言地踱步过来,径直绕过垂首立在原地,石像般一动不动的屈阳舒,将瘫软在地上的小蛟龙扶抱起来。 扯了布团,解开乌絮手脚上的束缚,怜惜地轻揉过上边扎眼的深红痕迹,乌迎亲了下小蛟龙汗津津的额头。 三魂六魄让这一吻引得归了体,甫一挨着仙君熟悉温暖的怀抱,乌絮抖成筛糠的身子蓦地安定下来,慌乱失措的情绪得到安抚,却是连撒娇卖惨的力气也无,啜泣着,脑袋埋进乌迎的颈窝。 乌迎就势抱起他,蹭着屈阳舒的肩膀擦身而过,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这声轻叹缥缈到微风拂过都能吹散,却是化作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屈阳舒的心头。 霎时浑身力量被抽空,屈阳舒手中彻底泄了力道,匕首顺着指尖“咣啷”落地。 月影绰绰,乌迎维持将乌絮护在怀里的姿势,带他回了涧山道。 自破壳后一路顺风顺水的小蛟龙,头一回直面明晃晃的恶意,乌絮受得惊吓不轻,同时又觉得自己出了栖梧境,竟是连一点自保能力也没有,危急时刻只能等着仙君来救,心中郁闷不已。 回到竹屋,乌迎先是拿来药膏细细给小蛟龙磨破皮的地方涂抹上,再把人搂进怀里好一通哄慰。 乌絮哭得太凶,原本清澈透亮的声音略显沙哑,他情绪低落,问道:“仙君的好友,为何要杀我?” 在他看来,即便屈阳舒不喜欢他,可再如何说,他也是乌迎一手带大的,作为好友,明面上的礼数总是要做到。 万万没想到,对方压根懒得做这些虚与委蛇的事儿,甚至不知从何时起,打起他性命的主意。 乌迎显然对此事也格外在意,避开破皮处轻揉着他的手腕,沉默良久才道:“……不知。” 并非有意隐瞒,而是确实不知。 分明当初留下龙蛋一事,是经由过屈阳舒的同意,现如今乌絮已经让他养得这样好,为何突然又容不得他存在? 乌迎素来总是带笑的面庞此时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平白增添几分肃杀的冷意。 哪怕是与他多年相处的乌絮,也甚少见到仙君这样一副神情。 乌迎有一搭没一搭轻拍着小蛟龙脊背,用民间百姓哄孩子的方式无声安抚着他。 滚烫血液自心间流向四肢百骸,乌絮在乌迎怀里平复下来。 他贪恋依偎仙君的怀抱,糟糕情绪都能在仙君这儿轻易消化,可如今想来,屈阳舒劫走他,并试图对他下手一事对于仙君而言,何尝又不是一种别样的背叛? 思索片刻,乌絮化出龙尾,从衣摆下袒露出来缠绕住乌迎的小腿,尾巴尖在上边滑来滑去,以示安慰。 隔着层薄薄的衣料,小蛟龙的尾巴扫过引起阵阵痒意,那痒意顺着皮肤一路钻进血肉里去。 这小蛟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自己毛还炸着呢还想着要来安慰他。 乌迎暗叹一声,面色渐缓。 十多年相处,乌絮早将仙君的性情揣摩得一清二楚。 相较于其他一些修仙问道,长久以来经受不少磨难,也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的修士,乌迎倒算得上情绪较为外露。 他不会像乌絮这般喜形于色,让人一眼瞧去便能得知他心里想着什么,也不会刻意设下极强的防备,封闭冰冷到任何人都难以接近。 许是驻世太久的缘故,乌迎将一切洞悉通透,他有出尘脱俗神性的同时,也拥有共颤世人喜哀的慈悲。 乌絮纤细的手指抵住乌迎的唇角,微微使力往上提。 “仙君分明就在旁边站着,却能好端端让我被人给带走了。” 小蛟龙鼻音闷在鼻腔里,靠在他胸膛上吐息绵软,似埋怨似撒娇地带着些微上扬的尾音,生生能把乌迎的一颗心给泡软泡化了。 乌迎对此也忍不住轻叹,不明白今夜的自己怎会毫不设防,竟能让人无声无息带走了乌絮,且还有段时间才发现。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缘由还是得追溯到他与屈阳舒的相识。 他与那八位,互相终究还是太过熟悉,以至于他的灵力乃至于元神,几近不将另外几人划分为“外人”。 他们本来就是一体,亲密无间的。 握住小蛟龙的手,乌迎勾起笑:“是仙君的错,没保护好阿絮。” 乌絮此蛟,万万是顺不得的,一旦顺着他,那是要上房揭瓦的。 一听乌迎完全不推诿便承认了错处,小蛟龙眸底划过狡黠,登时就要给他表演何为“上房揭瓦”。 龙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起来,乌迎一瞧便知这小蛟龙定是想到了什么坏心思,要往他身上使。 不出所料,乌絮坐直了身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严肃道: “上回我做错事都受了仙君的罚,既然仙君知晓也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是否也当受罚?” 小蛟龙当真是将恃娇而宠四字演绎得明明白白,乌迎也乐意惯着他,环抱起双臂一挑眉: “那阿絮想怎么惩罚仙君?” 乌絮笑意盈盈,只差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既是受罚,手段自然都是一样的。” 都道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他是蛟龙不是老虎,让仙君揍了也就作罢。 可仙君同样也并非老虎,自然同样也是能摸得的。 乌迎倒也坦然,丁点不扭捏,点点头放下膝头的乌絮,站起身:“来吧。” 态度依旧从容镇定,全然不见小蛟龙那日挨揍时的鬼哭狼嚎、惊天动地。 乌絮只道是自己威慑力不足,毕竟拿着扫帚连大白鹅都吓唬不住,更何况是仙君呢? 他也不纠结于此,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即要将那日掉的眼泪悉数从乌迎这儿讨回来。 可手心贴上那处与自己身后触感全然不同的部位,鬼使神差地,乌絮忍不住使力捏了捏。 诡异的感觉触电般蔓延全身,乌迎再保维持不住往往逼得人气急败坏的淡定从容,逗弄小蛟龙的笑意僵在嘴角,似是被什么不得了的可怕事物碰着,倏地闪身飞出几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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