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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絮醒了?” 乌絮情绪不佳,闷闷应了声,也没再赖在床榻上,掀了被子径直翻身下去,兀自默不作声穿戴好靴袜。 失魂落魄许久,才想起问:“我不是在柳府吗?” 乌迎颔首:“我领你回来的。今夜柳府有要事要做,苏叶是主角,可没法缺席再陪着你。” 乌絮怔住:“……一日还未过去?”看来他是当真睡昏了头。 乌迎只是笑,好似彻底拔除了横插在他与乌絮互相奔赴道路上的拦路虎,高兴快活得不得了。 后知后觉自己没问在点子上,脑海中浮现出身处柳府时所听见,司依玉和苏叶之间的一番谈话。 像是终于恍然大悟过来自己伤心的所谓何事,乌絮鼻头一酸,眼眶一热,不知是在问乌迎还是旁的什么人,嗡声嗡气地难过道:“究竟为何要这样对我……” 自逃离栖梧境以来,乌絮吃过大大小小的亏不算少,叫屈阳舒掳走险些死于非命,都没能在一根筋的小蛟龙心里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痕迹。 唯独与苏叶西坊初遇,真心实意视作第一位好友,到如今发觉对方别有用心,这跟头栽得实实在在,痛彻心扉。 终究不忍心袖手旁观自己养大的孩子伤心难过,乌迎轻叹了声,俯下身亲了亲小蛟龙微微蹙起的眉头: “莫再难过了。世间人心叵测,你性子太纯,经此一遭,往后须记得多长个心眼。” 说是在安慰惨遭背叛,伤透了心的小蛟,出口却满是说教意味儿,对此乌迎颇感无奈,觉得自己很快便能成为,站在“雅居”门前讨论该如何教养孩子的一员了。 到那时他也无消悉心向他人求教,说不准还能热情传授自己的独门经验。 似是有所顾虑,顿了顿,乌迎又道:“今夜过后,可能便无苏叶此人。仙君知你此刻气恼,可若瞒着不说,日后你怕又要同我置气……仪式应才开场,阿絮可要前去一观?” 乌迎口中的仪式,想必就是司依玉提及的入药。联系苏叶草妖的身份,不难猜测出是怎么个状况。 ……仙君叮嘱他莫要随意将自己蛟龙身份告知旁人,现在看来并非小题大作,只是不知苏叶是何时对他不怀好意动了心思,总不能是在西坊时便瞧了出来,当时才不顾自身安危,现身救了他? 沉默片刻,咬牙下定决心般,乌絮重重点了点头:“我要去。” 早知会得到他这么个答案,乌迎并不意外。 虽是他提议,此刻却又不立刻应承,反而先提了要求:“阿絮既想去,仙君自不会拦你。但唯有一点需明白,届时即便你消了气,对旧友心软,仙君亦不会插手旁人家事。” 他这话说得足够明晰,防的就是观看仪式到半截,乌絮不忍心看着那小草妖舍弃性命为他人做嫁衣,哭闹着央求他救下苏叶。 对仙君的话不置可否,乌絮心道:我怎会对那样虚情假意之人心软? 心中这般想着,嘴上也是硬邦邦的。 小蛟故作无情,冷哼一声:“我才不会为他求情!” 乌迎眼中笑意流转:“是么,那倒是仙君多嘴了。” 柳府的入药仪式定在亥时。 此番由乌迎带着再去,不必再鬼祟绕半条街从侧门溜入。乌迎早已为二人施下隐踪匿形的术法,一大一小堂而皇之地跨进柳府大门。 彼时府内热闹非凡,柳老爷萎靡不振高高在上坐在正对院内顶头的位置。 仪式筹备妥当,四处点了灯,火光憧憧,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刺鼻烟气。 柳府众人皆噤若寒蝉低垂着头颅,恭恭敬敬立于两侧,投下的阴影与斑驳树影交融,庄重肃穆、鸦雀无声。 打眼一瞧,除过没有围观的看客,气氛截然不同以外,仪式的排场布置,竟是与那日在民间观赏傩舞场景惊人的相似。 尤其众人围困中央,那名自二人进入柳府便一直背朝大门的人不经意间露出侧脸,正是那日凑近乌絮身边,向他吹去灰烬的“神鸟”! 那戴鸟喙面具,身披破旧彩羽之人身前矗立着一个足足有一人高的炉鼎,他手持扇形法器绕着炉鼎迈着怪异的步子,嘴唇不断翕合低声吐露出长串冗杂咒语,念念有词。 乌迎看得饶有兴味,倒佩服起此人精力。身兼数职,样样皆涉鬼神……若只是凡胎**,借鬼神之力敛财,耗损的可是自身精元。装神弄鬼也就罢了,竟还当真做起郎中医修的营生,行此“救人”之事。 收回打趣的心思,乌迎顺着身侧小蛟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那瘦削纤细的身影正规规矩矩跪在柳老爷脚下。 分明身侧并没有人强行摁着,苏叶却表现得格外温顺,仿佛已然彻底接受自己即将作为一味药材投入丹炉的命运。 乌迎不由暗叹,只怕是那惯会做戏的小草妖当真献身给柳老爷入了药,乌絮也很难再忘记他。 绕着炉鼎走了几圈,神鸟脚步倏停,扬起法器正要对着跪倒在地面的苏叶拍打下去,一声肝肠寸断的哭嚎蓦地划破寂静。 “叶儿啊……!” 这一声哭喊太过凄厉,活像是被人死死掐住喉管,竭尽全力挤出来的,引得众人纷纷抬头望过去。 只这么一声,乌迎便知,坏事了。 以开了灵智、化了形的精怪入药,若非心甘情愿,怨气侵扰之下药效大减;反之,若认命无怨,其效远非凡俗丹药可比。 应声望去的视线中不乏有乌絮,只见今日晌午才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妪正被柳府大门前的壮丁阻挡着,拼命往里伸着手臂想要够着远处背对着她的苏叶,声声泣血。 “叶儿……!我的叶儿啊……” 果不其然,原本失魂落魄跪在原地的苏叶身子在这声声呼唤中绷紧如弓,垂落于身侧的手攥成拳,强行按捺下转身奔向阿婆怀里的冲动。 他原身不过山野间一株苏叶草,侥幸得天地灵气滋养化形,恰好遇上前来采药的阿婆,见他小小年纪弃于荒野,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回。 阿婆名为谢灵雁,彼时也不过豆蔻少女,家中本就穷困潦倒,她需得日日操劳伺候一大家子,如今莫名带着个模样瞧上去四五岁的孩童回去,自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谢灵雁却硬是赌着一口气,带着苏叶离开那从未予她半分暖意的家,在康曲城西坊落了脚。 千辛万苦将苏叶拉扯大,可待苏叶长到谢灵雁当初的年纪时,身形竟再无变化。谢灵雁遵循着凡人的岁月长大、衰老,苏叶却永远停在了少年模样。 意识到自己捡回养大的孩子并非常人,谢灵雁也从未埋怨,依旧疼他入骨,舍不得他吃半点苦头。 待苏叶终于懂事,能替谢灵雁分担一二,偏生又撞上康曲城大肆搜捕藏匿于城内的妖、魔两族,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苏叶便是这时被柳府的人发现,打着要替谢灵雁抚养的幌子,威逼利诱地将苏叶带走,对外宣称收作柳府养子。 知情者皆心照不宣,这“养子”之名,不过是为柳老爷续命铺路。入药需得心甘情愿,柳府白纸黑字画了押:待苏叶献身入药后,谢灵雁将享无尽荣华。 倘若不从,便与其余妖魔一同斩于修士剑下。 别无选择之下,这般诱人条件,苏叶如何能不答应? 如何说司依玉也是在柳府照看苏叶颇多的人,苏叶方一动作,她便知对方心中被谢灵雁这一声唤起了逆反的心思。 只要谢灵雁在这儿,他便舍不得彻底抛下一切毅然决然投身丹炉。 司依玉厉声朝壮丁下令:“快将她拖出去!” 壮丁得了令,自然也不会再对这莫名发了疯,冲撞时力气大得惊人的老妪心慈手软,当即使力捂了她的嘴,以免再扰仪式进行,半抱半拖着强行往外拉扯。 听见身后的响动,苏叶怎还坐得住? 猛地转身便要扑过去阻拦,却被两侧早有准备的奴仆扑倒在地,死死摁在原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灵雁受人折辱。 谢灵雁年轻时也是个极为刚烈的女子,岂能忍受旁人如此粗暴对待,立时掰着壮丁的胳膊做出反抗。 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绷到极致,几近下一刻要从中折断,瞧上去骇人不已。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壮丁吃痛,下意识用力甩开她。谢灵雁到底已是风烛残年,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去,一头磕在门框上,当即血流如注,软了骨头滑倒下去。 苏叶叫这一幕刺得瞠目欲裂,面色惨白如纸,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表情,甫一眨眼,连串滚烫的泪水便顺着面颊淌下来。 他痛苦到了极致,跪坐原地嚎叫出声。 神鸟早已停下进行仪式的动作,魔怔了般,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几近失了神志的苏叶。 司依玉显然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神色慌张地呵令壮丁将生死不明的谢灵雁拖进屋里去。 这时,苏叶猝然爆发出极大的力量,生生将强摁着他的两名仆从震飞出去,将院墙撞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扬。 第18章 尘归尘 苏叶垂着头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步带起一阵强劲的妖力波动,走到惊恐到魂飞魄散,四肢却生锈了般难以挪动半分的柳老爷身边,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这样冷血无情的苏叶,行尸走肉般强撑着身子晃动,与先前的温声细语简直判若两人。 乌絮目瞪口呆,心头百味陈杂,难过不已,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乌迎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捂着眼睛。 “别看。” 眼前画面骤然漆黑一片,乌絮听话地没有躲掉仙君的手,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叶那只素白纤细的手,此刻却爆发出骇人力量,如铁索般死死缠绞住柳老爷枯瘦脆弱的脖颈。 喉管被巨力攥紧,柳老爷两眼翻白,深陷的眼珠几欲迸出眶外,口中只能发出急促而痛苦的“嗬嗬”抽气声。 苏叶已彻底被仇恨吞噬,瞳孔空洞失焦,浓墨般的瞳仁吞噬了大半眼白,只余一片妖异漆黑。 再一发力,“咔!”一声脆响,喉骨碎裂的声响传来,柳老爷身躯骤然僵直,颓然向后倒去,倚在太师椅中,再无声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整个柳府陷入恐慌。 原本肃然恭立两侧的众人失声尖叫着,你推我搡地向外逃窜。 “神鸟”手中扇形法器寒光一闪,削铁如泥地掠过混杂人群中企图逃走的司依玉脖颈——头颅飞起,血溅三尺。 乌迎松开始终捂着小蛟龙眼睛的手,像是这时才终于记起自身职责,设下结界将乌絮护在其中,而后飞身上前与受苏叶妖力影响,与苏叶一道沉溺疯狂屠戮的神鸟揪斗一处。 这柳老爷为了活命,有无依据的民间传言都在信,过去仗着权势不知在背地里残害多少无辜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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