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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父子’一事……我养育阿絮多年,自认还是担得起‘爹爹’二字。” 乌迎辩解收尾,神色淡淡。 这么一通停下来,仍是处处端倪,可偏生乌絮挑不出差错,打心底真真切切觉得十分有理。 瞪着人看了好半晌,最终也只能妥协:“好吧,姑且再信你一回。” 乌迎莞尔一笑:“多谢官爷。” 即使如此,乌絮也再无瞒着人不说的道理,褪去凶巴巴的皮,又变作平日里软软乎乎任乌迎拿捏的小蛟龙。 他从胸膛前扯着九节锁拽出缚鳞珏,捧着它凑近乌迎。 “仙君,在柳府时屈叔用以绞杀妖物散开的光点中,其中一颗钻进了玉珏里,后面它便一直灼热发烫,闪着亮光。” 乌迎脸色一变,一挥袖九节锁应声而落,他伸手接着缚鳞珏,将它搁置在书案上。 没再让小蛟龙胸前衣襟遮盖着,缚鳞珏得了空间,如风旋落叶般悠悠凝聚起光亮,少顷,竟是凝成已然“仙逝”的屈阳舒的模样! 屈阳舒模样的光影漂浮于缚鳞珏之上,未见双足,似是与缚鳞珏所蕴灵力融为一体,只是幻影并无实体。 迎面撞上两张无限放大的脸,饶是沉静淡定如屈阳舒,也被措不及防吓了一跳。 在场不只有乌迎乌絮二人震惊,显然屈阳舒本人对当下状况也摸不清头脑,幻影几回险些飘散。 乌迎一时哑然,半晌道:“昊苍……你没事?” 垂首端详一番自己如今模样,如若不出意外,他自爆后失了肉身,误打误撞一缕神魂依靠着缚鳞珏才免于彻底魂飞魄散。 他被迫将缚鳞珏暂时作为容身之地,玉碎人亡。 想了想,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也算并无大碍。 屈阳舒沉默片刻:“嗯。” 自柳府降妖屈阳舒舍身取义,乌絮已对其大有改观,当下急于求证也顾不得太多,挤着乌迎凑近缚鳞珏上飘荡的屈阳舒,没头没尾问道:“屈叔,我还是龙蛋时,你当真有意吃掉我?” 屈阳舒怔愣一瞬:“并无。” 两字蹦出口得太快,乌迎压根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自己绞尽脑汁编得全新缘由没出半个时辰又叫人给当场戳破了,不由轻叹扶额。 身后响起小蛟龙愤愤的声音: “仙君!!” 乌絮炸了鳞,怒目而视。 “……听仙君解释……” “我不听!仙君惯会哄人,往后说的话,我是断不会轻易再信!” 言罢,乌絮扭头冲出门去,离开出走再也不回来的架势。 乌迎伸手想要阻拦,又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小蛟龙的背影在视野中缩成一个小点,再一眨眼,没了踪影。 “……唉。” 视线回落在不明就里的屈阳舒身上,乌迎轻声道了句“得罪”,认命地收起缚鳞珏,抬脚追了出去。 照着小蛟龙跑走的方向过去,是距离涧山道不远的一条小河,当时带一筐大白鹅回来,便是领着他去那边放的。 蛟龙本性喜水,小蛟龙这个毛病尤为显著,在栖梧境但凡受了委屈,前去找寻,不需用多费功夫,闲庭闲步着过去,定然能在漱玉潭看见一对浮于水面之上的龙角。 只是这回怕当真使得小蛟伤了心,乌迎也不敢过多耽搁,不及犹豫匆匆赶过去哄慰。 赶到河边时,只见乌絮已然化作龙身,长长一条沉于水底,河底潜伏在里边一动不动,时不时有几尾游鱼蹭着过去,皆若空游无所依。 乌迎放轻脚步踱步过去,立在岸边柔声唤:“阿絮?” 乌絮恍若未闻,依旧一动不动,小河拢共就这么宽这么深,狭狭窄窄挤着他一条小蛟龙,分外委屈可怜。 这样一副赌气意味十足的模样,放在乌迎眼中看来,亦是可怜可爱极了。 心底软成一汪水,只恨不得再变大些,往后小蛟龙身子长了多长都能待得下。 “阿絮,莫要再委屈。仙君诓骗你,属实有难言之隐,现下不能告知你,都是……”乌迎顿了顿。 都是什么?为了你好? 此话他在寻常百姓家不知听过多少回,当时总是暗地里嗤之以鼻,现如今却又要亲口说出自己嗤之以鼻的话。 琢磨半晌,终究还是没能道出口,乌迎轻叹一声:“再给仙君些时日,待解决了麻烦,仙君定知无不言,绝不有所隐瞒。” 他这一通话自认言说得真心实意、感人肺腑,只望小蛟龙莫要再生他的气。 等了半晌不见有回应,却听侧面草丛里传来“窸窣”响动,乌迎眼神一凛,斜飞一道眼刀过去。 “何人鬼鬼祟祟?”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农夫背着竹篓,连滚带爬地匆草丛里钻出来,哆哆嗦嗦抖成一团,趴伏在他身下连连求饶:“仙君饶命,仙君饶命!” 他不过进竹林想扳些竹笋,哪知碰见这神神叨叨的仙君对着河水自言自语,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草丛里躲了许久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还是叫人给发现了。 第21章 阴州城 莫说这农夫被吓得不轻,饶是寻常情绪波澜不惊的乌迎眸中也划过愕然。 草丛里蹲着个人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实在非他意料之中。 农夫身子伏得极低,生怕自己发现了面前这位仙君的秘密,对方一个不快抹了他的脖子。 听见声音,按耐不住心中好奇,水里默不作声的小蛟龙在乌迎身后悄然探出一双圆润的眼窥看了看,等乌迎察觉响动回过头去,他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无奈,乌迎向前走了几步,对着地上恨不得将脑袋钻进土里的农夫道:“我并无恶意,请快些起来吧。” 白衣仙君态度柔和,听起来也确实并未有打他性命的主意,农夫战战兢兢飞速抬头瞄了乌迎一眼,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先前他在这竹林附近不是没遇见过修仙者。 普普通通康曲城西坊的一家小农户,一家三口过着清贫满足的日子,妖物作祟虽是惹人嫌了些,城中有管辖者庇护着,大大小小祸乱不断,倒也过得去。 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与这些耍刀舞剑的人打上交道,可算上这回,却是面对面碰着两回。 头一回那日他是进山想采些药材,没曾想恰好撞见一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捂眼倒地,叫他手心死死按着的那只眼,淅淅沥沥不住往下流着血水,打湿了半张脸。 同样是无意间从草丛里窜出来,头一抬,撞上个正着。 那道凶光毕露的狠戾眼神,至今他都难以忘怀。 虽说最后出于人道,他强忍惊恐,哆哆嗦嗦用以防万一随身带着的麻布替对方包扎了右眼的伤。 黑衣男子沉默寡言,只在他动手时问了声需要给他什么报酬,被他摆手拒绝后,便再未发一言。 离去时隐约听见对方道了谢,彼时日光已然隐进山头,操心着家中妻女,农夫也没再多管,匆匆下了山。 他确实见过仙君,可对着小河絮絮叨叨这般久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农夫抱拳冲着乌迎弯了弯腰,面带歉意:“实在抱歉,扰了仙君大显神通。” 乌迎啼笑皆非,他连条小蛟龙都哄不好,大显神通? 略显尴尬地摆摆手:“不,不,并没有在做什么要紧事。” 于是农夫不禁朝他身后的河流投去视线,结合方才躲在草丛听见的那些像是哄孩子的话,他大胆猜测道:“不是在做什么要事……那仙君可是在哄慰家中灵宠?” 乌迎沉吟片刻:“……是。”小蛟并非人族,也是他养大的不错,若要称作灵宠,也无可厚非。 农夫心底一琢磨,想来作为灵宠既能叫仙君这样低声下气好言好语哄劝着,那这灵宠当是万分得宠了,不然怎敢跟做主人的耍脸色? 他放下背篓,摸摸索索从最底下的角落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玩意儿,上前递到乌迎手中。 乌迎把着端详一番,是一只鹅形瓷哨。 瓷哨吹出来的声音温润如玉、音质纯净,且能模仿鸟鸣虫叫。但瓷器到底需要一定的烧制技艺及材料,寻常百姓家多半是买不起。 乌迎只瞧上一眼,立时便要交还给农夫。 对方只说是他家女儿长大不喜再用,当初费了些功夫才得手,让他拿瓷哨去哄他家的灵宠,背起竹篓起身告退。 乌迎拗不过,只好掏出一枚中阶灵石,使了术法稍稍藏入农夫扳得那些竹笋下边。 早在农夫掏东西出来,乌絮就在水下待的格外心慌,迫不及待想知晓那胆大妄为,竟将他当做灵宠的乡野农夫到底给了仙君什么东西。 待农夫的身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竹林里,乌迎拿着脆哨行至河边,拿捏住小蛟龙强烈的好奇心,故意丁点不露地握在手里,举到河面上晃了晃。 “阿絮,这可是人家要我赠予你的,不想出来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水面静滞片刻,乌絮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破水而出,摇身一变变作少年模样。 他理直气壮朝乌迎伸出手:“快给我!” 乌迎并不给他,反而使了些力气在小蛟龙摊开的掌心拍了下:“没礼貌。” 猝不及防挨了下手板,乌絮倏地收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跟一个大骗子没什么礼貌可讲!” 此话一出,乌迎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了。 他伸手牵过小蛟龙藏在背后的手,轻轻揉了揉泛起红的掌心,而后将瓷哨放上去。 乌絮捏着瓷哨一打量:“大白鹅?” 这只瓷哨的做工还是略显粗糙,不仔细观察,还真不一定看出它是鹅形的。 乌迎眉眼含笑,点了下头:“是,阿絮养的大白鹅。” 轻哼一声,没理会仙君哄小孩似的话,乌絮收下瓷哨:“这只瓷哨是别人给我的,我收下可不代表就原谅了你。” 这个时候乌迎哪敢说一声不?当即连连称是。 好说歹说把人给哄回了涧山道,乌迎心道上回摁着小蛟龙揍了顿屁股多少还是发挥了效用,否则他断然不能不出竹林就能把乌絮寻回来。 得了宝贝的小蛟龙也顾不得再和乌迎计较,面上虽还是刻意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握着瓷哨翻来覆去把玩,爱不释手。 趁机再度放出隐于缚鳞珏的屈阳舒,乌迎问他可否有关于另外两名神君的消息。 屈阳舒遮遮掩掩眼神飘忽:“……没有。” 乌迎毫不留情戳穿:“昊苍,你可知我们当中最不擅长撒谎的人就是你?” 只要一说谎话,屈阳舒的眼睛就会死死盯着左下方,如今少了只眼,依旧分外明显。 屈阳舒紧绷着脸,强迫自己与乌迎对视:“……没有。” 乌迎无可奈何:罢了,你不愿说,我自己找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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