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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哆嗦,乌迎还以为他哪里受了伤,走过去拉着小蛟龙的手臂从头到脚检查了遍:“可有哪里受伤?” 乌絮由着他把自己翻来覆去地看,摇摇脑袋:“没有。” 他这才松了口气,不再过多耽搁,随着沈光羽一道前去城池的核心区域。 一道沉重华丽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主道两旁微微垂首静立着数位貌美婢子,纱衣裹身,风姿绰约。 沈光羽在前引路:“城中最宏伟的宫殿便是城主居所。你们先于前殿候着,我去禀报。” 二人步入前殿,依言等候传唤。 不知是否有意,这一等便是多半个时辰过去,乌絮等得失了耐性,皱着眉头嘟囔:“这城主是故意晾着我们吧?我看他根本就没想要与我们见面!” 乌迎叹了口气,沈光羽既是应下他们见城主一事,人已到门口站着,哪会有主人在屋不前来相迎的道理,等了这般久,有意见他们才是出了奇。 好在二人打算动身告退前,沈光羽终于返回前殿,言道城主允见,召他们前去。 于是又在这规模宏大气派的宫殿内行了段路程,总算才掀开面纱见了真人。 阴州城主高踞殿内最上首,果如乌絮读过的话本那般,左拥右抱,美人环伺。他搂着温香软玉,口中正叼着美人以唇齿渡来的剥皮葡萄。 ……实在是伤风败俗! 扒拉下仙君下意识捂着他眼睛的手,乌絮兴致勃勃。 那些话本哪有现场演绎的好看? 由于距离太远,乌迎甚至略微眯了眯眼才看清那莺莺燕燕围绕中心的男子—— 剑眉星目,气质端得一派正气、温文尔雅。 ……可不正是他此番所寻的阚山柳么? 乌迎只觉心头剧震,一股悲凉涌上:八位神君,陨落的陨落,归隐的归隐,他原以为这便是最坏的终局。未曾想,竟还有……堕落的! 第23章 弃天道 乌絮虽不识得对方是何人, 不论他的为人处世之道如何,单凭外观而言,心中暗自将他与仙君归作一类——都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的儒雅公子。 视线不由在两人身上逡巡, 暗自比较。 然而仙君品性高洁,断不会行此等败坏风气之事,更不会纵容手下欺凌弱小。思及此,小蛟龙胸膛一挺, 腰杆不自觉拔得更直, 颇有些与有荣焉。 高台上那人显然先一步认出了乌迎。几声朦胧轻笑后,一个掷地有声、在殿内激起回响的声音响起: “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还养着那拖油瓶。” 阔别多年,头一句话便惹得乌迎冷了脸, 也算是阚山柳近来修到的本事。 他口中的拖油瓶除过乌迎身边的小蛟龙,自然也不会是旁的人。 仙君偶尔开玩笑地说说也就作罢, 一个初次见面的生人这般说,乌絮当即炸了鳞, 怒道: “你说谁是拖油瓶!” 乌迎抬手搭在他肩膀上, 安抚地轻拍了拍, 反唇相讥:“这么多年过去,你这天翻地覆的变化,可当真是给我开了眼界。” 对乌迎的讥讽,阚山柳浑不在意, 依旧神情慵懒地淡淡笑着,指尖挑逗着怀里的美人, 引得几声娇嗔。 “乌迎,你是不知,”他视线穿透靡靡之音, 直直落在乌迎身上,“摒弃那些恼人的职责,卸下神君之位后,啧,我的日子是何等快活逍遥。若你也如我这般,在人界,以你之能,区区城主之位,于你而言……不过探囊取物。” 乌迎冷笑:“免了。城主之位,你坐着更稳当。” 若这污浊之城落到他手中,只是烫手山芋,握在掌心烫手,摆脱又摆脱不得。偏是阚山柳,竟能在这腌臜泥潭里如鱼得水。 阚山柳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与美人寻欢作乐,殿内嘤咛软语不绝于耳。 昔日清风朗月的好友如今变作这般模样,乌迎胸中憋闷,阖眼平复怒气,深深吐纳,再睁开眼,又恢复作寻常深潭般的沉静淡漠。 神陨纪早已落幕,他人抉择,他无权,也无缘由干涉。 乌迎再度开口道:“我此番前来,有事相求。” 阚山柳指尖拨弄着美人柔荑端着的,颗颗饱满晶莹剔透的葡萄,漫不经心回应:“嗯……?什么?无间变阵松了?” “是,正是此事。” 重新将视线放回乌迎身上,阚山柳笑道:“那我怕是爱莫能助了。” 乌迎眉头紧锁:“为何?” “……我已非神君之身。”阚山柳语气轻佻,仿佛在谈论一件趣事,“道法戒律,杀、盗、淫、妄、酒……数年前,为彻底斩断天道羁縻,我自甘堕落,犯下一戒——也算不得大戒,不过是……挖了昊苍一只眼睛罢了。没成想,竟真奏了效。” “你挖去了昊苍一只眼?!”乌迎瞳孔骤缩,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这惊怒交加的一句。 难怪那日他询问屈阳舒是否有三位神君的下落,对方缄默不言,原来果真并非不知,而是早知如此不堪,不忍道出。 可恨阚山柳毫无悔意,屈阳舒竟还替他隐瞒。 “你当真是……无药可救。”乌迎指尖攥得发白,咬牙道。 叫他这样怒斥,阚山柳非但不恼,反而十分畅快地大笑几声,胸腔嗡嗡,震得怀中软玉胆战心惊。 阚山柳笑叹道:“乌迎,若是放在以往你言说此话,我只会恨不得当即与你打上一场,可如今落在耳朵里,如听仙乐。” 言外之意,是他心甘情愿做了这“堕落之人”,当下结局正遂了他的意,乌迎口中似要将他骂醒的言辞,于现在的他而言,与夸赞无异。 掠过乌迎满是失望的眼神,阚山柳的视线转落在他身旁的小蛟龙身上。 乌絮遥遥与他对望,亦如在通仙法阵恭世漓唤他过去那般,阚山柳冲他招了招手,笑得亲切。 “阿……絮,对吗?过来让我瞧瞧。” “阿絮”二字从对方口中蹦出来,乌絮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别扭到比沈光羽把他当做货物检查时,还要难以接受。 经过方才仙君与阚山柳的一通谈话,他自是深刻认识到此人绝非善茬,也绝不配与九方神尊作比,警惕地往乌迎身后挪了挪。 乌迎以衣袖护着他,目光依旧利刃似的直射向阚山柳:“你想做什么?” 见小蛟不加遮掩的抗拒,他倒也并不强求,坦然收了手:“当初在龙蛋里倒是瞧不出来,现下竟能生出这样一副好皮囊……年纪虽是小了些,但想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阚山柳眉眼中笑意更浓,目光不加遮掩地直勾勾盯着乌絮上下打量,像是剥葡萄一般,用眼神要将他整个赤裸裸剥露出来。 此番再见,乌迎对昔日老友的认识此刻再度翻新,当初分明是他二人共同力排众议留下龙蛋,如今生出来的孩子,却叫他如此亵渎。 “阚山柳!”乌迎怒喝道,将小蛟龙揽得更近了些,一手紧握成拳。 “诶。”阚山柳出声应下,接着道,“我可是好意,见你一人带着孩子着实不易,趁着此时对阿絮颇有兴趣,打算留你们住在我的宫殿里。” 莫要说留住在此处,再多待一刻,乌迎都觉得自己的寿命得损耗大半。 “不必,我们即刻离开。”说罢,他牵起乌絮的手,转身离开。 二人脚步匆匆,恍若这华丽宫殿是个吃人的可怖之地。 乌絮紧紧握着仙君的手,生怕身后的人一声令下便有人跳出来阻拦他们去路。 好在直至跨出殿门,传进耳朵里的,也只有阚山柳与美人们嬉笑打闹的动静。 好容易站定在宫殿外的土地上,乌絮见仙君愁容满面,犹豫问道:“仙君,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对于涧山道那间破竹屋,他还是心存几分不舍的。毕竟是自己出栖梧境后,所居住的第一间屋子。 况且那里还养着那些不讨喜的大白鹅,也不知仙君把它们安置去了哪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它们会不会在新主人家惨遭毒打,亦或是被杀了炖成香喷喷的鹅汤。 ……便是杀了炖掉,他也喝不上一口汤,吃不到一块肉,实在可惜。 思及此,乌絮不由叹了口气。 可仙君道情况紧急,不得不动身前往别处找寻几位他不曾见过的神君后,即便不舍,也只能跟着仙君开始赶路。 哪知费劲千辛万苦终于赶到阴州,头一遭见面便碰了壁,还叫人狠狠羞辱一通。 乌絮心中虽极为气愤,可念着自己那点逃跑都费劲的灵力,也只能憋屈万分地咬牙忍下。 毕竟俗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才能活得久。 甫一出声,乌迎这才像是想起身边还跟着个小蛟龙,一把将他扯过来摁在身前,用宽大袍袖将乌絮包裹得严严实实。 乌絮惊了一跳,一时眼前尽是雪白,难受地皱着眉从脸上拽下来,仰面瞪着乌迎:“仙君你做什么!” 对小蛟龙两回从自己身边被带走,乌迎心有余悸,立时示意他噤声:“莫要多言,跟着仙君暂且去找家客栈住下,再商讨往后事宜。” 于是乌迎紧紧圈着小蛟龙的身子,去找客栈的路上见谁都像是人贩子,一路姿势别扭地走进一家客栈,要了间位置较为偏僻的房。 进了四面环绕的封闭空间,乌迎稍作放松,松开乌絮后倒了两杯茶水坐在桌旁。 “在外边,你可得跟紧了,再丢上一回,仙君得拿根链子把你捆起来。” “哦……”乌絮有气无力地应声。 这小蛟龙显然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乌迎斜睨他一眼,屈指轻轻敲了敲小蛟龙的额头: “哦什么?你可得把仙君的话记牢了,再丢一回,我可当真不管了。” 乌絮撇撇嘴,压根不信。 方才殿前阚山柳说的那些话给了乌迎不小打击,一想到对方面对乌絮所说,带有意/淫意味的话,他便觉得难以忍受。 就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悉心种下清爽可口的蔬菜瓜果,在枝头上挂着还未长成,就已经遭人心怀不轨地惦记上。 若非理智尚存,也顾不得当时还在阚山柳的地盘上,他定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察觉到仙君的情绪,乌絮端着凳子坐得离他近了些,拉着乌迎的手晃了晃:“仙君,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坐着呢,不会再丢啦。” 心下一软,乌迎反握住小蛟龙的手,像是在警醒自己,又像是在告知乌絮,他轻叹道:“仙君会护着你的。” 阚山柳如今堕落至此,他也不再对其抱有希望,当务之急是要得知其余两名神君所在,不多耽搁离开阴州。 乌絮小口抿着茶,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观察着仙君的神情。 见乌迎一言不发,只顾着思虑那些他一知半解的事,情绪也跟着微微有些低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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