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九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 或许这是老天给她坎坷人生的补偿。 江小北上次来还是上辈子,江大成和太姨奶奶没了后,他还在那世界过了几年。 这样算下来,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过太姨奶奶了。 听见太姨奶奶的那声“小北”,有一瞬的恍惚,像在做梦。 “快过来,让太姨奶奶看看。”太姨奶奶向他招了招手。 江小北快步上前,把松子糕放在旁边小凳子上,蹲下身,拉住太姨奶奶的手,往头上带:“我觉得没长,您看长没有长。” 老太太开开心心地在他头上撸了几把:“长了。” 江大成说:“是长个了,上回来好像才一米八,现在都一米八多了。” 老太太摸完江小北的头,又摸他的脸:“瘦了。” “没瘦。” 江小北把老太太的手扒拉下来,两手合在一起握住。 老太太的手很暖和。 上辈子江大成和太姨奶奶走了后,他过得混混沌沌,受的那些罪,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但在老太太摸上他的脸的时候,那些委屈全涌了上来,眼泪忍不住地往上涌。 “怎么要哭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老太太抽出手,往江小北眼睛上摸去。 “没有,就是想你了。”江小北抓下老太太的手,重新握住。 “这孩子……都大小伙了,还撒娇。离得又不远,想太姨奶奶,就回来呗。” “好。”江小北起身,拎起搁一边的松子糕:“这是我哥和翟哥买的糕,我先拎进屋去。” 太姨奶奶说:“这得是你和大成买的。” 翟久:“这怎么就不能是我买的了。” 太姨奶奶:“你次次都是到家了,才想起让快递送,等人走了,糕才会回来。” 翟久:“唔,好像是这么回事。” 江大成在一边乐了。 江小北迈进门槛,背对着人,唇慢慢抿紧。 太姨奶奶心情很好,给人精神焕发的感觉,但江小北却看出老人家气色很差,笑起来时的红光满面,反而有种回光返照的不祥感觉。 江小北把松子糕搁在桌上,就往屋里见不到光的阴暗角落看。 一道红色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 江小北穿过来以后,不是真的小孩,自从太姨奶奶说她不会害人,他就当那道身影是摆设,没有搭理过。 这会儿,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走了过去。 红嫁衣没有因为他的靠近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在她身上进进出出的煞气,就跟殡葬店里摆着的假人似的。 第36章 江小北正想开口, 一阵阴风刮来,把纸新娘红盖头掀起一角,露出漂亮的尖下巴和小巧精致的红唇。 只是半张脸, 但江小北却一眼认出, 这是他在老相册里看过的年轻时候的太姨奶奶。 要糟! 江小北不露声色地往后退。 但还是晚了一步, 眼前忽地一黑, 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吟唱。 人世之事, 非人世所可尽。 江小北忽地想起114说过的话:“阮玲没了,我去到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她妹妹阮钰也不见了,我没能找到人……” 太姨奶奶叫阮钰。 江小北往前抓了一把,没抓到纸新娘。 这间屋子很小,他又十分熟悉, 连他站的地方到门口要走几步,他都再清楚不过。 但他按往常的习惯走到门口, 脚尖往前探了探,却没有碰到门槛。 伸手往旁边摸了摸,也没有摸到门框。 入障了。 江小北眯了眯眼,转头看向黑暗中纸新娘刚才站的位置。 千防万防, 终究因为太姨奶奶的那一句“她不害人”, 没防到“她”。 太黑了。 江小北伸手往前摸去。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 江小北扬手就要打, 听见黑暗里传来沈易之的声音:“太黑了, 麻烦引个路。” 他也看不见。 这黑灯瞎火的处境, 他现在甩开那只手,下一秒,两人就得失散分开。 以前, 他都是独来独往,没想过要和谁搭个伴,而面前这个人,又是除了言邪以外,让他光想想就觉得糟心的家伙,但他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没有丢开那只抓住他的手。 那人等了一下,不见他回拒,手指便很熟路地滑到他的指根,轻轻地挠了两下,乘他手痒动动手指的时候,分开他合拢的手指,卡进指缝,和他五指相扣。 江小北:“……” 算了,在废弃医院已经牵过一路,再牵一次,也就那么回事。 沈易之问:“你怎么进来的?” 黑暗中江小北看不见人,但耳朵上暖乎乎的痒,这人应该凑得很近。 江小北没答,反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进来的。”沈易之说。 “从哪儿进来的?”江小北接着问。 沈易之:“我刚走过小竹林,看见老太太冲我招了招手,我就进来了。” 进障进得这么随便? 江小北:“纯阴体质?” 沈易之偏着头认真想了想。 鬼肯定和阳气沾不上光。 这说法似乎也可以。 点了下头:“嗯。” 江小北:“?” “你进来后,看见过其他人没有?”江小北问。 他进屋的时候,他哥和翟久在门口和太姨奶奶说话,不知道有没有被波及。 翟久也就算了,他哥可是超怕鬼的,如果进来走一波,估计得提前完犊子。 沈易之:“没有,不过好像听见言乐喊了一嗓子。” 江小北:“……” 沈易之:“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江小北心说,他问谁去? 进废弃医院,这人说他就跟着,该不会到了这里,他还是打算就跟着。 现在两眼一摸黑,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是这人的随性,实在让他有点无语。 远处吟唱断断续续地传来。 庭树不知人去尽,秋春还放旧时华。 江小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过去看看。” “行。”沈易之没意见。 两人开始往前走以后,就再没有人说话。 江小北本来就话少,而沈易之似乎也不是话多人的。 对沈易之这个人,江小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人看着随和,实际上似乎是这人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 比如说,他几个小时前,才打了两个电话去骂人,但这人转眼就能在障里和和气气地跟他说话,甚至牵手,就跟没被他骂过似的。 二人就牵着手一路沉默。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观就变得敏感,但身边什么东西都碰不到,能感觉到的似乎只剩下二人扣在一起的手。 如果不是江小北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入障了,都得怀疑他和这人是一起殉情,然后双双走在黄泉路上的怨偶。 他快被尴尬死了。 好在往前走了一段,就没那么黑了。 眼前浓雾滚滚,仍然不能视物,但好歹能有东西可看,和一个大男人牵着手漫无目闲逛的尴尬劲也就淡了些。 女人还在唱。 刚入障的时候,听见的词和他黑桃K唱的一样。 听黑桃K唱的时候,他没想过和黑桃K还会有交集,也就没去多想。 这会再听,就忍不住问了句:“她唱的曲,你听过吗?” 身边沈易之突然开嗓唱了一句:“多情唯有池中鲤,犹为离人护落花……” 江小北听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猛地转头看过去。 沈易之没看他,垂着眼往下唱。 江小北目瞪口呆。 这人虽然长得跟从里出来的贵公子似的,但毕竟是神棍世家,突然开口唱戏,江小北一时间没能把面前唱着戏曲的人和之前认识的沈易之重合到一块。 远处女人停了停,然后再开口时,竟和沈易之对上了。 沈易之也挺配合,该停就停,该唱就唱,要合的时候也合上,跟那不知是什么的玩意把那戏唱了下去。 江小北觉得好笑,但没有打断,一边往前走,一边听。 沈易之没有像别人唱戏那样捏嗓子,一首戏曲被他用原本的嗓音直白地唱出来,但真唱得很好,就连平时不听戏的江小北,都能听出他每个字都唱在了调子上,韵味十足。 另外,别人唱曲,满眼都是风情,而沈易之却唱得一脸专注。 可他那样…… 江小北看着沈易之微低着头的侧脸。 嗯……很性感。 沈易之跟那“人”合了几句后,不再唱了,说:“是《牡丹亭》。” “哦。” 江小北想起来了,这是汤显祖的《牡丹亭》。 “牡丹亭”三个字说出来。 女人的声音停了下来,雾散了。 江小北拽回舔在人家脸上老半天的视线,往前看去。 这一看,头皮都炸了。 眼前一抹鲜红,如果不是他们反应快,及时一起退开,他们整张脸都得贴在那抹鲜红上。 退开以后,看清眼前的情景,却是头皮一麻。 前面是一棵大槐树,一个穿着白色纸衣的姑娘,被钉在槐树上。 他们刚才差点撞上的那抹红,是姑娘伤口流出的血。 姑娘还没有死,胸口在纸衣下微微起伏。 风扬起盖在姑娘头上的白盖头。 江小北仰头,看见白盖头下年轻漂亮的脸庞。 咦? 为什么是仰视? 姑娘虽然是离地钉在树上的,但按江小北的身高,也不会是仰视的状态。 江小北往旁边看了看,看见的都是腿。 嗯? 江小北再转头,和一个画出来的小人对了个眼对眼。 操! 江小北脸瘫了。 他和沈易之没有人形,双双附在了一个灯笼上,成了灯笼上手绘出来的两个小人。 太操蛋了。 江小北只是灯笼上手绘的小人,转不了身,也动不了脖子,看东西只能转眼睛,往后看很费劲,只能看个大概。 沈易之和他处境差不多,区别仅在于一左一右。 这些人都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应该是旧社会的某个村子的普通村民。 忽地身边有人喊了一声:“砸死她!” 接着那人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块砸向姑娘。 “砸死这不守妇道的**。” 有人带头,立刻有人跟风,到地上捡石块往姑娘身上砸。 村民们情绪激动,事态有些失控。 “都停手。” 站在灯笼旁边的一个人举手起来。 从江小北的角度,看不见这个人的脸,但听声音应该是一个中年人,而且应该是村里很有威望的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4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