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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他还好吗?他…还在找我们吗? 每一次意识稍微清醒一点,柳开江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投向旁边驾驶座上的沙锦,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沙锦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靠着椅背,那条报废的机械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裸露的线路如同死去的藤蔓。完好的左手搭在同样布满裂痕的方向舵轮上,指尖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 他原本耀眼的金发此刻黯淡无光,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布满了疲惫的灰败,左眼的肿胀消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青紫的淤痕。半机械化的身体构造让他对饥饿和脱水的耐受度比柳开江稍高,但连续十天的煎熬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也让他到了强弩之末。 看到柳开江又一次投来那濒临崩溃、带着最后一丝询问的目光,沙锦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努力挤出一个极其难看、却依旧带着点他招牌痞气的笑容。他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敲了敲自己那条冰冷、毫无生气的机械臂,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啧…嫂子…又饿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刻意维持着轻松调侃的语调,“别老瞅我…瞅我也没用…我这身上…可没肉给你啃…” 他顿了顿,看着柳开江因为虚弱而有些涣散的眼神,故意用夸张的语气继续说道:“你要真饿急眼了…想啃我这铁胳膊…也不是不行…就是得小心点…”他指了指机械臂小臂处那道狰狞的撕裂口,“这地方…硌牙!而且…啃狠了…万一漏电…那可就…半嘴零件…半嘴血…滋滋冒火星…那场面…可不浪漫…” 这荒诞血腥的比喻,在绝境中带着一种黑色幽默的力量。柳开江苍白干裂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哭腔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呜咽。 一丝微弱的光亮在他空洞的眼底艰难地挣扎了一下。 沙锦看着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沉重。 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撑住…嫂子…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天哥…他肯定…就在路上了…说不定…正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开着最快的船…骂骂咧咧地…嫌咱俩走得太慢呢…” “你想想…等见了他…你是想让他看到个饿晕过去的…还是看到个…能扑上去啃他两口的…嗯?” 提到天敬贞,柳开江那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贞”。 他闭上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冰冷的座椅里,仿佛要将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份刻骨的思念和等待,当成最后的精神食粮,一点点、艰难地咽下去,支撑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 时间,在饥饿、干渴、眩晕和灼热的阳光下,被无限拉长、煎熬。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太阳渐渐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壮丽却无比凄凉的血色。暮色四合,船舱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只剩下应急灯惨淡的红光,如同垂死者的眼睛。 柳开江的意识彻底模糊了。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沉向冰冷黑暗的海底。天敬贞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清晰又模糊,他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喂…嫂子…醒醒…别睡…睁眼看看…” 一个遥远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海水传来,断断续续地钻进柳开江混沌的意识里。是沙锦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柳开江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沙锦凑近的脸,和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正燃烧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看…那边!!!” 沙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嘶哑和一种绝境逢生的颤抖,他完好的左手死死指向潜艇正前方,舷窗之外! 柳开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竭力聚焦视线。 血色的海平在线,暮色沉沉的天空与幽暗深邃的大海交汇之处——一道细长的、闪烁着无数刺目亮光的钢铁线条,正如同撕裂黑暗的曙光,以一种沉稳而磅礴的气势,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坚定地、无可阻挡地——推进! 不是幻觉! 不是海市蜃楼! 是舰队!是人类钢铁的洪流!是——天敬贞! “操!真他妈的来了!” 沙锦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转过头,对着意识还处于半游离状态的柳开江,咧开一个混合着血污、汗水和狂喜的、极其灿烂的笑容,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 “行了!别挺尸了嫂子!你老公——真来了!!” 如同被注入了一剂最强烈的强心针!柳开江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瞬间被点燃!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从早已枯竭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动作快得不像一个饿了十天的人,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冲向通往潜艇顶部的紧急逃生舱口! “等等!舱压!”沙锦的提醒被关在了身后。 柳开江用尽全身力气,粗暴地拧开沉重的密封阀,奋力向上推开舱盖! 呼——! 带着咸腥气息的、强劲的海风瞬间灌入,吹乱了他汗湿的头发!暮色下辽阔而苍茫的海天景象瞬间铺展在眼前!而在那海天相接之处,那道由无数艘钢铁战舰组成的、灯火通明、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钢铁洪流,正劈波斩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柳开江站在剧烈摇晃的潜艇顶部,身体因为虚弱和激动而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那支正在迅速靠近的钢铁舰队,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疯狂地扫视着为首那艘庞大、熟悉、伤痕累累却依旧散发着无上威严的指挥艇——“破浪者”号! 然后,他看到了! 在“破浪者”号高耸的舰桥上,一个挺拔如标枪的身影,如同焊死在舰桥边缘!深蓝色的作战服在强劲的海风中猎猎作响。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柳开江的心脏却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那是刻入骨髓的气息!那是融入灵魂的轮廓! “敬贞——!!!” 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思念、委屈、狂喜和劫后余生巨大冲击的哭喊,从柳开江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压过了呼啸的海风,传向远方! 舰桥上,那道身影猛地一震!随即,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朝着柳开江的方向,用力地、坚定地挥动着! 是他!真的是他!他还活着!他来接他了! 巨大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柳开江所有的坚强。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颠簸的潜艇顶上,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海风咸涩的味道,滚烫地划过他冰冷的脸颊。他高高地、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手臂,像个迷失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归家的灯塔。 “沙锦…沙锦!!”柳开江泣不成声地回头,对着舱口下方嘶喊,“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你…我撑不到现在…没有你的胳膊…我们…” 沙锦的身影出现在舱口下方,他扶着舱壁,仰头看着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柳开江,脸上那狂喜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释然。他随意地摆了摆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打断了柳开江的感谢。 “行啦行啦!酸不拉几的!老子是月老兼职保镖,包售后!应该的!”他咧着嘴,露出白晃晃的牙齿,“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钢铁的洪流迅速靠近,如同巨大的臂膀,将孤独漂泊的潜艇温柔而坚定地纳入其中。“破浪者”号庞大的身躯缓缓停靠在侧,巨大的舷梯放下。 当柳开江在两名士兵的搀扶下,脚步虚浮、踉跄着踏上“破浪者”号坚实冰冷的甲板时,那个思念入骨的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了他的面前。 天敬贞! 他的脸色同样憔悴,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深蓝色的作战服上也带着新鲜的战斗痕迹和污渍。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柳开江的瞬间,爆发出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一种近乎失态的紧张!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士兵,双臂如同铁箍般,猛地将柳开江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狠狠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开江…开江…”天敬贞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遍遍重复着柳开江的名字,滚烫的呼吸喷在柳开江冰凉的颈窝,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的双臂收得那么紧,勒得柳开江几乎喘不过气,肋骨处的旧伤传来刺痛,但这痛楚,此刻却成了最真实、最幸福的证明! “敬贞…敬贞…” 柳开江再也抑制不住,将脸深深埋在天敬贞宽阔而坚实的胸膛里,放声痛哭!积压了十天的恐惧、绝望、饥饿、干渴、委屈、思念…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天敬贞胸前的衣襟。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要死在那片海里了…敬贞…我好怕…我好想你…我爱你…” “我在!我在!没事了!开江…没事了!”天敬贞的声音同样哽咽,他用力地收紧手臂,下巴抵在柳开江柔软的发顶,一遍遍抚摸着怀中人嶙峋的脊背,感受着那真实的心跳和温度,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我发誓!” 他嘶哑而郑重的誓言,如同最坚固的堡垒,将柳开江紧紧包裹。巨大的安全感伴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柳开江紧绷了整整十天的神经。 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最终,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他软软地靠在天敬贞怀里,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陷入了深沉的、带着泪痕的昏睡之中。 “医疗官!快!营养剂!温水!”天敬贞抱着怀中轻得吓人的身体,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厉声嘶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恐慌。 很快,温热的清水和特制的流质营养剂被送来。天敬贞小心翼翼地抱着柳开江,在士兵迅速清理出来的、相对平整的甲板区域坐下,让柳开江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动作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地,用勺子舀起一点点温水,小心翼翼地凑近柳开江干裂的唇边。 “开江…张嘴…喝点水…”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哄劝,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的珍宝。 清水浸润了干裂的唇瓣,柳开江在昏迷中本能地、极其微弱地吞咽了一下。天敬贞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欣喜和心疼,动作更加轻柔,耐心地一点点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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