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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条被柳开江抱着的机械右臂,小臂处的撕裂伤更加狰狞,裸露的线路如同死蛇般耷拉着,幽蓝的火花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电孤偶尔闪烁一下。腕部那块嵌入的通讯屏幕…一片漆黑。 “沙…沙锦…”柳开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带着巨大的恐慌。他挣扎着想爬过去,却牵动伤势,痛得眼前发黑,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就在这时,驾驶座上那个低垂的金色脑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痛苦和金属摩擦质感的呻吟,从沙锦喉咙里挤了出来。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淤青,左眼更是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当他艰难地掀开眼皮,露出那只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时,柳开江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一半。 “咳…咳咳…”沙锦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溢出一丝新鲜的鲜血。他胡乱地用那条完好的左手抹了一把,然后极其缓慢地、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被柳开江抱着的机械右臂。 机械臂发出几声艰涩的、如同生锈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关节处冒出几缕微弱的青烟,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便彻底沉寂下去。沙锦看着自己这条几乎报废的手臂,扯了扯肿胀的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妈的…这回…真成…杨过了…”他嘶哑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含混不清。 柳开江看着他这副惨状,看着他那条彻底失去作用的机械臂,想到那唯一维系着与天敬贞联系的通讯也随之断绝,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瞬间再次攫住了他!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眼眶。 “哭…哭个屁…”沙锦喘着粗气,艰难地转过头,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向柳开江,里面却依旧跳跃着一丝微弱却顽强的火焰,“老子的…机械臂…是废了…但…老子人…还没废…”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吃力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身上变形的安全带,身体如同散了架般从驾驶座上滑落下来,重重摔在柳开江旁边的地板上,溅起一片水花。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才缓过来。 “听着…嫂子…”沙锦喘匀了气,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沸血浪’…没拍死咱…就说明…咱命不该绝!W病毒狂暴带…最恐怖的就是核心区那一下子…扛过去了…边缘就好对付多了…” 他挣扎着,用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查看严重损毁的主控台。柳开江见状,强忍着剧痛,也挣扎着爬起,踉跄地扶住他。 主控台一片狼藉。大部分屏幕漆黑,仅存的几个也布满了雪花。动力系统读数低得可怜,引擎的嗡鸣声微弱得如同垂死的喘息。导航系统彻底报废。通讯模块…代表着所有对外联络的指示灯,全部是刺目的血红。 “动力…还有一点…死不了…”沙锦用左手在布满裂痕的屏幕上艰难地操作着,试图调出外部环境的传感器数据,“关键是…方向…得知道…咱被那浪…拍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传感器数据断断续续,但传递的信息却让沙锦那只肿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温度…降下来了…35度…还在降…盐度…趋近正常…洋流…虽然乱…但大方向…是东北!”沙锦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兴奋,“操!那浪…没把咱拍回去!反而…把咱往前推了一大截!咱们…冲出来了!冲出狂暴带核心了!” 冲出狂暴带了?! 柳开江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 “那…那我们…”他急切地看向舷窗外。虽然依旧昏暗,但翻滚的硫磺泡沫和灼热的蒸汽明显减少了许多,海水虽然依旧浑浊,却不再像沸腾的浓汤。恐怖的暗流和漩涡也平息了大半,只剩下相对平缓但依旧湍急的乱流。 “还等什么?”沙锦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血污和疲惫、却依旧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继续…咱们的二人旅行啊!目标——东北二十度!前进!” 他示意柳开江扶着他,两人踉跄地回到严重变形的主驾驶位。沙锦用左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舵轮,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凭借着他那浸淫海洋作战多年、刻入骨髓的方向感和对洋流的理解,开始艰难地操控着这艘伤痕累累、随时可能散架的潜艇,在依旧湍急混乱的洋流中,调整航向。 引擎发出垂死般的呻吟,每一次加速都伴随着艇身剧烈的颤抖和令人牙酸的异响。潜艇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在混乱的海水中跌跌撞撞,艰难地朝着东北方向挪动。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确实在前进! 柳开江紧紧扶着沙锦的座椅靠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条彻底沉寂、腕部屏幕漆黑的机械臂上。 通讯断了… 敬贞…他现在怎么样了?他知道我们冲出狂暴带了吗?他会不会以为我们已经… 巨大的担忧和思念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喂…嫂子…”沙锦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别老盯着我这破胳膊…通讯是断了…但天哥…肯定知道咱俩没那么容易死!” 他一边努力稳住舵轮,对抗着一股强劲的侧向乱流,一边用肿胀的眼睛瞥了柳开江一眼,嘴角努力向上扯着,“你想啊…天哥什么人?心思比海沟还深!他肯定算准了…算准了老子命硬!算准了老子能带着你…从阎王爷的饭桌上…把盘子给他掀了!” “再说了…”沙锦喘了口气,语气带着点促狭,“你昏迷前喊的那嗓子…‘敬贞我爱你’…隔着狂暴带…隔着万米海水…老子都听见了!天哥那边…指不定也收到点灵魂感应呢?他现在…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正拼了老命往咱这边赶呢!” 柳开江被他这不着调的话说得脸颊一热,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却真的被冲淡了不少。是啊,敬贞一定在拼命寻找他们…一定! 就在这时,沙锦突然“咦”了一声,完好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浑浊的海水。 “看…那是什么光?” 柳开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潜艇前方,昏暗的海水深处,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穿透了浑浊,如同黑暗深渊尽头悄然点亮的一盏微弱的灯。 不是病化体的幽光,不是爆炸的火光,也不是仪器故障的杂光。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生机的…属于阳光穿透海水的、希望的光芒! “是…是浅海区?!”柳开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哈哈!天助我也!”沙锦精神猛地一振,完好的那只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冲出狂暴带!还被疯狗浪拍到了浅层边缘!嫂子!坐稳了!咱们…冲出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所剩无几的动力全部输出!伤痕累累的潜艇发出最后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咆哮,朝着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的金色光芒,一头撞了过去! 轰——哗啦——!!! 巨大的破水声撕裂了深海的死寂! 潜艇如同浴火重生的钢铁巨鲸,猛地撞破了最后一道翻滚的、浑浊的黑色浪墙,巨大的艇首昂然冲出了沸腾的海面! 剎那间! 刺目的、久违的、温暖的金色阳光,如同亿万柄利剑,狠狠刺破了潜艇严重变形的观察窗,瞬间充满了整个昏暗、狼藉、充斥着血腥和焦糊味的指挥舱!将飞舞的尘埃都染上了神圣的光晕! 狂风!带着咸腥但无比清新的海风!混合着阳光的温度,如同汹涌的潮水,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舱内积郁的硫磺恶臭和死亡气息! 柳开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阳光灼烤皮肤的温暖,能呼吸到那不含硫磺和血腥的、自由而清新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充满希望的泪水! 沙锦也被强光刺得眯起了那只肿眼,但他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血污、汗水、疲惫,却无比真实、无比畅快的笑容。 他松开几乎要被他捏变形的舵轮,完好的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对着舷窗外那无垠的、碧蓝的、阳光灿烂的天空和同样碧波荡漾的海面,狠狠地、畅快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 “妈的…”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桀骜和如释重负的调侃, “这二人旅行…真他妈的…硬!”
第36章 联络(下) 阳光。久违的、刺目的、带着灼热温度的阳光,穿透严重变形的观察窗,在积满灰尘和干涸污渍的指挥舱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斑。空气不再冰冷死寂,带着海面特有的咸腥和燥热,却驱不散舱内弥漫的、更深沉的绝望。 十天。 冲出W病毒狂暴带的狂喜,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只激起了片刻的涟漪,便迅速被无情的现实吞没。潜艇如同一条遍体鳞伤的巨鲸,在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的广阔海面上,孤独而缓慢地向着东北方向蠕动。 引擎的呻吟早已变成了垂死般的呜咽,动力输出微乎其微,速度慢得令人发疯。每一次微小的颠簸,都伴随着艇身金属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解体。 更致命的是补给。 沙锦腕部那块嵌入的通讯屏幕,在冲出狂暴带后曾短暂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归于一片死寂的漆黑。 那条维系着最后希望的“脐带”,彻底断了。 随之而来的,是食物和淡水的彻底告罄。 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在三天前被小心翼翼地分成两半。最后半瓶淡水,在昨天清晨,被沙锦强硬地塞进了柳开江干裂的嘴唇里。 此刻,柳开江蜷缩在严重变形的副驾驶座椅上,身体因为脱水和饥饿而微微颤抖。深蓝色的作战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越发单薄脆弱。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嘴唇干裂起皮,渗着细细的血丝。 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微弱而艰难。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舷窗外那无边无际、在正午烈阳下闪耀着刺目光芒的碧蓝海面,那曾经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颜色,此刻却像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囚笼。 胃里空得发疼,像有一团火在灼烧,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阵阵虚脱般的眩晕。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之间飘摇。 支撑着柳开江没有彻底倒下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深深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天敬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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