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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浑浊的毛玻璃。剧烈的耳鸣还在嗡嗡作响。他发现自己正趴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身下是散落的文件、破碎的仪器零件和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咳…咳咳…”旁边传来沙锦压抑的咳嗽声,带着浓重的金属摩擦质感。 柳开江艰难地转过头。 沙锦靠在不远处扭曲变形的舱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他那条引以为傲的崭新机械右臂,此刻显得黯淡无光,小臂处一道深刻的撕裂痕迹触目惊心,边缘裸露着断裂的线路和微微闪烁的幽蓝火花。他正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痛苦地揉着太阳xue。 “沙…沙锦…”柳开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哟…嫂子…醒了?”沙锦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这新世界…真他娘的…会挑时候送礼…咳咳…这‘深海蹦极’…够刺激吧?” 柳开江没理会他的调侃,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里似乎是他们“利刃”突击编队领航艇的指挥舱,但早已面目全非。天花板扭曲变形,露出断裂的管线,不时迸出细小的电火花。主控台大部分屏幕漆黑一片,仅存的几个也布满了雪花和乱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臭氧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透过严重变形、布满蛛网状裂痕的观察窗望出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幽暗海水。 没有“破浪者”号的庞大身影,没有护航的潜艇,没有战斗的机甲,甚至…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连最低级的病化体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冰冷的黑暗和死寂。 “其他人…天敬贞…”柳开江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沙锦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到严重损毁的主控台前,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布满裂痕的屏幕上徒劳地敲击、滑动。屏幕偶尔亮起微弱的光,随即又被大片的乱码和错误提示覆盖。 “操…”沙锦低骂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主控系统…半瘫了。导航…失灵。长波通讯…报废。短距通讯…只有杂音。动力系统…勉强还能动,但输出功率…不到30%。武器系统…除了几门近防炮,基本全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舱壁上一个闪烁着微弱黄光的物资储备指示屏,“生活物资…就咱俩,省着点…大概还能撑十天。弹药…”他苦笑一声,“打打小鱼小虾还行,碰上刚才那种铁王八…塞牙缝都不够”。 他走到舱室角落,那里静静矗立着一台相对完好的“深潜者III型”机甲。沙锦用机械臂敲了敲机甲厚重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检查了一下机甲背后的武器挂架。 “机甲倒是还能动,动力核心没受损,格斗刃和肩炮也能用。就是…”他指了指机甲头部黯淡无光的传感器,“眼睛瞎了。通讯模块…也彻底废了。现在它就是个…能走能打的铁疙瘩瞎子”。 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瞬间包裹了柳开江。远离主力,通讯断绝,坐标不明,补给有限,强敌环伺…这几乎是一个十死无生的绝境! 他扶着冰冷的舱壁站起来,踉跄地走到严重变形的观察窗前,望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死寂的、仿佛要将人灵魂都冻结的黑暗海水。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和失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疯狂噬咬! 天敬贞…他在哪?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也像那两艘护卫艇一样…被撕成了碎片?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巨大的焦虑和无助瞬间淹没了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嫂子?”沙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别杵那儿当望夫石了。天哥命硬着呢!阎王爷那儿都挂号好几回了,不照样活蹦乱跳地回来找你?”他走到柳开江身边,用那条伤痕累累的机械臂,不怎么温柔地拍了拍柳开江的肩膀,发出哐哐的响声。 “你看啊,”沙锦指着外面死寂的海水,语气像是在介绍旅游景点,“这地方多清净!没噪音,没污染,没那群杀不完的臭鱼烂虾和新世界的杂碎!多适合…嗯…”他摸着下巴,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适合…养伤!对!养伤!顺便…度个蜜月?虽然环境是差了点,但胜在绝对私密啊!等咱俩找到天哥,你跟他一说这段‘二人世界’的经历,他不得醋坛子打翻,抱着你三天不撒手啊?” 柳开江被他这荒诞不经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心头那沉甸甸的绝望和恐惧,竟真的被这没心没肺的调侃冲淡了一丝。他转过头,看着沙锦那张即使在绝境下依旧努力挤出笑容、却掩不住疲惫和苍白的脸,看着他机械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和闪烁的火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沙锦…谢谢你”。 柳开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温度。 “谢个屁!”沙锦一摆手,随即疼得龇牙咧嘴,“老子是怕你哭哭啼啼的把晦气招来!赶紧的,想想办法!总不能真在这铁棺材里等死吧?” 柳开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指挥舱,最终,定格在沙锦那条伤痕累累、却依旧闪烁着微弱幽蓝指示灯的机械右臂上。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骤然点亮! “沙锦!你的手!你那条胳膊里的通讯模块!最高统帅部的直联机路!”柳开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它…它还能用吗?!” 沙锦猛地一愣,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机械臂,眼中也瞬间爆发出光芒!“操!差点把这宝贝忘了!”他立刻抬起右臂,左手在腕部那块相对完好的合金面板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面板无声滑开,露出下方那块嵌入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通讯屏幕。屏幕上,代表信号强度的标志,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在0和1之间艰难地跳动,背景是不断滚动的、断断续续的乱码。但屏幕中央,那四个猩红如血、象征着最后希望的大字,依旧顽强地亮着: 最高统帅部 “有戏!信号弱得跟鬼似的,但模块没彻底烧坏!”沙锦的声音带着狂喜,他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手指在那块小屏幕上操作着,避开受损的区域,将通讯频道艰难地调整着。 “试试…试试能不能连上天哥他们潜艇的内部紧急频道…” 他将腕部屏幕凑近嘴边,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喂?喂喂?‘破浪者’号!天敬贞!天哥!能听见吗?嫂子和我还活着!回话!听到请回话!” 死寂。 只有腕部屏幕里传来滋滋啦啦、令人心焦的电流杂音。 柳开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仿佛那是连接生死的唯一通道。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就在那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将被冰冷的绝望彻底掐灭时—— 滋滋啦啦…滋滋…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线的、嘶哑而熟悉的声音,艰难地穿透了无尽的干扰和遥远的距离,从那小小的屏幕里,如同天籁般飘了出来。 “……沙…锦?…开江?…是…你们吗?…” 是…天敬贞! 柳开江的瞳孔骤然放大!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无法言喻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沙锦的右臂,双手死死抓住那只冰冷的机械臂,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滴落在冰冷的金属臂甲上。 “敬贞!敬贞!是我!是我!柳开江!”他对着腕部屏幕嘶声哭喊,声音哽咽破碎,“你怎么样?你受伤没有?你在哪?!你还好吗?!”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电流的杂音,仿佛在努力平复着什么。几秒钟后,天敬贞那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强大安抚力量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没事。潜艇受损…但核心还在…人员…有伤亡…但主力还在……”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开江…沙锦…你们…坐标?报告…你们的坐标!” “坐标…坐标…”柳开江慌乱地看向沙锦。 沙锦立刻低头操作腕部屏幕,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不行…导航系统全废了…只能根据最后撞击前的航向和这鬼地方的洋流…大概…大概在X-Ω核心区西南偏南…具体…不知道!误差可能超过一百海里!” 屏幕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这沉默如同冰冷的巨石,压在柳开江和沙锦的心头。 就在柳开江的心再次沉下去时,天敬贞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听着…我们的坐标…是N18°15',E142°48'…记住它!” “你们…想办法…往东北方向…大概…二十度…前进…” “我们…会清理掉这里的污染源…然后…立刻…向你们靠拢!” “保持…通讯!保持…频道!沙锦!省着点用你那胳膊!听到任何声音…立刻响应!明白吗?!” “明白!天哥!”沙锦立刻大声响应,随即又压低声音,对着腕部屏幕,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语调,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放心!保证把嫂子…一根头发不少地…给你带回来!”说完,他还冲着泪眼婆娑的柳开江,飞快地、用力地眨了眨眼。 柳开江紧紧抓着那只冰冷的机械臂,感受着腕部屏幕里传来的、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天敬贞的气息和声音。他用力地点着头,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但眼中的绝望和无助,已被一种名为希望和决心的光芒所取代。 “敬贞…我等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找到我们…”他对着屏幕,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一定。”屏幕那头,天敬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最郑重的誓言,穿透了冰冷的深海和绝望的距离。 通讯信号在持续的干扰中断断续续,声音模糊不清。沙锦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腕部屏幕那微弱的信号,如同守护着风中残烛。 茫茫怒涛之上,无边死寂的深海之中。这艘伤痕累累、失去方向的孤艇,载着两个人,一只勉强能动的铁疙瘩瞎子,和一条闪烁着微弱幽蓝光芒、维系着最后希望的机械臂,如同无头苍蝇般,朝着东北方向,一头扎进了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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