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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铃的牙随着钟离四的离去逐渐咬紧,拳头也不知不觉捏得泛白。 正在此时,跟着钟离四撵出院子的那罗迦又被打发回来陪伴阮铃。 这些日子钟离四忙着练功看书,又或是去与钟离善夜聊天解闷,实在抽不开身照看阮铃,加上阮玉山不愿意他对其太过溺爱,钟离四便时时让那罗迦过来守着。既是保护,也是陪伴。 回到院子的那罗迦趁阮铃望着外头出神的当儿用鼻子蹭了蹭阮铃的五指。 湿润的触感传到皮肤上,这才把阮铃唤回神来。 他低头看着一直绕着他打转摇尾的那罗迦,一时想到神兽的行径举止发自主人的心境,便知道钟离四仍是十分在意自己。 才因被要求称呼而打破的秘密堡垒又叫那罗迦重新建立起来,阮铃心里那点悲楚渐渐地冰消瓦解,松开了紧握的双拳,低下身与那罗迦玩闹,只盼着明日饭点时早些见到钟离四。 这一天时间竟叫他过得度日如年了起来。
第75章 家贼 阮玉山等在院外,见钟离四出来了,便去接过对方手中的食盒,说道:“他怕是很高兴你来送饭。” 钟离四不置可否,只沉思着说:“他不想叫我四叔。” “哦?”阮玉山听见这话含笑睨着钟离四,“你舍得叫他改口了?” 钟离四瞅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珠子微微一转,扬唇道:“我同他做了交易,往后几日都换我给他送饭,他便改口叫我四叔。” 也不知阮玉山信是没信,但对于钟离四的投机取巧,他只是笑着用手指头隔空点了点人,算是默认。 是夜,钟离四去钟离善夜屋子里学下象棋陪人解闷。 老爷子爱下棋,光是听声就能知道棋子下在哪个位置,只是总爱悔棋,一下起棋来就死皮赖脸,阮玉山不爱跟他玩。 钟离四却有耐心。 他没学过这东西,老爷子要悔棋,便说明下子时又有另一个玩法,钟离四由着钟离善夜,让老头子爱悔几次悔几次。 钟离善夜每悔棋一次,他便追着问这一步的下法是个什么道理,非要对方给他讲清楚讲明白不可,时间长了,把钟离善夜问怕了,想悔也不敢悔了。 一盘棋正下着,外头有人急匆匆跑来传消息,说山顶阮招老爷当年种的那株红梅倒了。 那时钟离善夜的一粒“卒”刚过河横移,听到这话,棋子直接卡在两点之间。 他那双盲眼微侧,眨了又眨,指尖点在棋子上竟有些发颤:“……什么?” 下人不敢说话。 “梅树倒了。”钟离四听清楚了,直接抓住钟离善夜的手腕将他扶起来,“我陪你去看。” 握住钟离善夜的胳膊时,钟离四隔着厚厚的冬衣也感受到了钟离善夜的僵硬的颤抖。 他走在钟离善夜侧方,听见对方的呼吸随着迈出去的步子愈发急促沉重,直到快到山顶,钟离四蓦地扭头去问一直跟随在钟离善夜后方的侍从:“树怎么倒的?” 后面的人齐刷刷低着头,只敢小声答道:“说是雪太大,把树压垮了。” 钟离善夜一把推开钟离四的伞,寒沁沁的雪花淋到老爷子两边微霜的白发上。 他转头,对着乌泱泱的一列随侍,不知在跟谁较劲,冷冷道:“不可能!” 说完,钟离善夜喘了喘气,就连钟离四扶在他胳膊上的手也被他推开。 钟离善夜一边加快步子往上爬着,一边自言自语:“这雪下了那么多年,年年都下得大,怎么是棵小苗子的时候没把它压垮,偏偏今年就垮了!” 钟离四也只在原地伫立一息,对着一等侍从接着问:“去找阮玉山了么?” “回四公子,事发突然,没来得及。” “烦请去找一趟阮玉山。”钟离四嘱咐道,“告诉他,山顶的梅树被人推了。” 对方愕然抬头:“被人推……” “去吧。”钟离四说完,便要继续上去跟着钟离善夜,怕对方情急之下在悬崖上做出什么意外举措,“就这么说——树被人推了。” “是。” 他们如今已距离那片腊梅林几丈之遥,梅林之后便是阮招那棵梅树。 当初钟离四第一次来此便感知到一股莫名的玄气,虽微弱,却陌生。 后来方知那玄气正是来自阮招那棵梅花树下供养树根的妖物器灵。 而现在,那股玄气已然彻底消失不见了。 倘或真是大雪压垮了梅树,那器灵也不该无缘无故失踪才是。 显然是有人知晓了那棵梅树经年不败的秘辛且有意盗走器灵,留下一地狼藉——若钟离四没猜错,梅树不仅被推倒,还被推到了悬崖之下,叫人找不到残骸,以免露出什么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钟离善夜穿过梅林,见到的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和周边被翻乱的大片雪泥。 梅树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坑很深,坑前的崖是断头崖,崖下深不见底,即便从山脚下方绕过去,到了这一面,也依旧是望不到头的峭壁。 钟离四看见钟离善夜站在那个土坑前,仿佛长长悲鸣一声似的呼出一口气,接着闭上眼,肩膀连着脊背崩塌般垮下。 一阵长风卷来,将钟离善夜的鬓发疏忽吹散了几缕,那发丝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在钟离四的视野中钟离善夜的发丝和那个土坑交错了,发丝后方是土坑上的白雪,白雪下是猩红的泥土。 九十四知道这土,当年阮招为了种养这株梅花,专去求老太太从红州运了数十车红州才有的红土上山,用上好的红土栽种上好的梅树。 阮玉山曾同他说过,红州的红,是红珊瑚的红,也是红土的红。 风吹过了,钟离善夜的发丝落下,垂到他的肩上,阮玉山沉静的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老爷子!要不要我去把罪魁祸首给你捉来?” 钟离四转头,这才看见阮玉山将将穿过油黄的腊梅林走到他二人旁边。 钟离善夜只是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土,良久,声音桑沧道:“梅树已摧,下手之人身份再追究也无作用了。” 三人都陷入了寂静。 钟离善夜独自留在了山顶,在那个树坑前站了一夜。 回去的路上只有阮玉山和钟离四以及一些更加沉默的随侍。 钟离四先问:“雪里站一夜,钟离善夜会不会有事?” 阮玉山说:“老爷子四百多年功力,不必担心。” 钟离四便不再问。 过了会儿,他第二次开口:“我记得你说过,这山上有钟离善夜布下的结界,生人闯入,他会第一个知晓。” 阮玉山说:“不错。” 两个人再次相对静默地走了半晌。 回到宅子前,阮玉山忽低声问:“我打算把阮铃送到州西的骑虎营去,那是我幼时进的第一个军营。你意下如何?” 钟离四跨入大门的脚只在空中停顿不到片刻,很快便进了宅子,语气又轻又淡:“很好。” 这夜他们回了院子,云岫却被阮玉山叫去书房商议了小半个时辰。 “……就这样。”阮玉山最后从书案前起身,和云岫一齐走出房门,“你若是直说要将他送去军营,他想必路上不会安分,只告诉他要他陪同去给阿四取个东西便是——切记,一定要是为阿四取东西,旁人他也不会心甘情愿。” 云岫点头:“明白。” 翌日正午,阮铃正在院子里等钟离四来给自己送饭。 然而钟离四没看见,却等来了云岫和一干随从。 “太爷身体抱恙,阿四公子今日抽不开身,正好老爷有事同世子吩咐。”云岫毕恭毕敬握着剑行了个礼,“州西骑虎营来信,近日在营外猎到一只上等品相的墨狐想献与老爷。只是支派营里的人送来,得要年后了。老爷念在年关将至,阿四公子正缺一匹墨狐皮披风过冬,便想请世子与属下一同前去,就当看看边关风光,提前熟悉红州三大营,为日后早做打算。” 阮铃怔在原地,还来不及做出回应,便见云岫往屋内扬手:“上路的行李,世子可要属下打发人来收拾?” “不……”这消息来得突然,打得阮铃猝不及防,他有些失神,先朝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愣愣地问,“几时离开?” “半个时辰后从穿花洞府启程。”云岫仍旧是回答得面面俱到,“去骑虎营脚程约莫在十日左右,如果动作够快,能赶在除夕前回来。” 阮玉山的命令和云岫的传达来得如此风驰电掣,阮铃给不出任何推脱的理由。 但一想到自己要去取的东西是钟离四将来用得上的,他倒也生出两分情愿来。 因此他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似的上路去骑虎营了。 临行前他总算是在冷风中被吹得回了两分神,迟钝地开口:“四叔他……” 话音未落,就见林烟从角门跑出来,带着点气愤,又带着点责怪直奔到云岫马下:“好啊你,真不够义气!亏我把你当兄弟!我问你,要去骑虎营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都快离开了才打发人来我屋子里知会一声,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说?” 云岫低垂着眼凝视林烟,双唇微启,似是想要开口解释,然而余光瞥见旁边正歪头朝他们看来的阮铃,又沉下语气言简意赅道:“我很快回来。” 云岫从来说话都只有准信,他说很快回来,那势必不会超过一个月的期限。 林烟才撒出去一口气又被云岫这么平静地堵回去,他想了想,又问道:“那老爷!老爷他要……” 林烟说到这突然噤声,往左右看了看,冲云岫招手。 云岫从马上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林烟嘴边。 只听林烟道:“老爷要去青楼你也不吭声!” 云岫脸上划过一抹震惊之色。 林烟见状,神色怪异地退开,来回打量云岫的脸:“你不知道?” 云岫缓缓在马上坐正,面上难得地变换了几次尴尬颜色,迟疑后只道:“老爷要去……自有他的道理。” 林烟还欲争辩,便听云岫身旁传来“嘶”的一声轻吟。 二人朝阮铃看去,只见阮铃面色发白,捂着肚子一个劲蜷缩腰腹。 “世子?”云岫将马驾去紧挨阮铃,“世子身体可有不适?” 阮铃进气短出气长地喘了两下,皱眉看向云岫:“怕是早上……吃坏了肚子……” 云岫便问:“可要去找太爷看看?” 阮铃抬手示意拒绝:“等我片刻,我去解个手。” 说着便放下缰绳下了马,不等云岫开口阻挠,已直奔宅子里去。 甫一踏入角门,阮铃不做犹豫,径直跑去钟离善夜的院子。 此时晌午,钟离四才同老头子吃毕了饭,陪人在院子里消食,以免犯了困彼此不消化——老爷子其实很少犯困,真正犯困的另有其人,因此消食一说,也说不清是老爷子陪钟离四,还是钟离四陪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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