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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铃跑进院子时,钟离善夜正坐在大堂,望着天井里头下下来的大雪,怀里抱着那个装了两枝梅花枝的花瓶打喷嚏。 钟离四则一手端着驱寒汤药,一手叉在腰上,慢悠悠地在老爷子身边来回踱步,一边等着药凉,一边打趣:“这就是四百来岁的身子?我看也不过如此。一把老骨头了,还非要学话本上的人在雪里站一夜。也不晓得站这一夜,能叫阮招梦见你几回?” 人一损人,话就变多。钟离四也不例外。 他如今已不是饕餮谷的蝣人九十四号,而是活脱脱的阮玉山二号了。 钟离善夜呲着牙,伸出手指头指着钟离四想骂,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喷嚏。 钟离四颇为嫌弃地往旁边一躲,免得老头子的喷嚏打到他最心爱的这一身衣服上。 才一侧身,便见绕过假山来到大堂屋檐下的阮铃。 钟离四面色微微一沉,将药碗放到钟离善夜手边,拍了拍钟离善夜的手背,独自走出去,去到台阶上看着下头的阮铃。 他开口时语气虽有几分冷意,但见着自己的族人,难免心软,听着与平日便无任何差别:“怎么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 阮铃左手抠着右手,低头斟酌了一会儿,最终一咬牙,跑上去附在钟离四耳边说了一句话:“爹要去青楼!” 钟离四脸色一变。 “……我刚才听林烟和云岫说的。”阮铃拽着钟离四的袖子,生怕他不信,“千真万确!” 钟离四先是低眼不说话,长长的睫毛遮完了他眼中神色,谁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但阮铃从他刚才的反应便看得出来,对于阮玉山上青楼这事儿,钟离四决不知情。 “四叔。”阮铃还握着钟离四的袖子,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境,像是有点替钟离四不忿,可另一边心里又有些暗自高兴。 具体在高兴什么,那都是些虚幻的想象。 不过阮铃觉得,这些想象很快就会变成真的了。 岂知钟离四在原地静默了一盏茶的功夫,只是回应他:“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阮铃显然还不甘心:“四叔,爹他可是——” “他去青楼干我什么事?”钟离四打断他,转身要回大堂里,只留下一个侧影看了阮铃最后一眼。 一看到阮铃的脸,钟离四便顾念起对方是自己的族人,年纪又小,沉不住气又不懂事也是正常,便很快恢复了耐心,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你如今是他的世子,要承大器,就要记得世家的规矩。” 世家的规矩——自来是没有儿子告发老子的。 阮铃好似无形当中又被钟离四往外推了一把,他方才还暗暗响得欢快的算盘突然落空,整个人垂下头,正打算做个道别,手中忽然被塞进一个东西。 他将手心翻过来一看,竟是个锦线编织的平安扣。 “别跟个哭脸猫似的。”钟离四回来摸了摸他的头顶,嗓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和,仍是把他当作了饕餮谷那些自小带到大的弟弟一般,温声道,“该做什么,便早些去做吧。” 阮铃依依不舍地走了。 钟离四目送他离开院子,才回到钟离善夜身边,见自己放在桌上那碗药还没喝,便端起来递过去:“听墙角听入神了?药也不喝。” 钟离善夜接到自己手上,哼哼笑道:“我可是听见了——你当真不在乎?” 阮玉山去青楼这事儿钟离四是真不知道。 一天时间里,既没人来通报,也不见阮玉山提前和他报备,这样倒更显得阮玉山此举毫无内情,纯粹只是为了放纵。 钟离四抬手摸了摸瓶子里那两株梅花:“这事只凭自愿。他有想法,我若强行拦了,也没意思。” 钟离善夜又是一声不屑哂笑:“这臭小子。” “得了。”他一口喝下那碗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别在这儿伺候我了,你也去休息休息。” 钟离四也不跟他推辞,正迈步要走,忽顿住脚,认真道了声谢:“钟离善夜。” 钟离善夜挑眉:“怎么?” “你待我极好。”钟离四看向花瓶里那两株梅花,意有所指,“不能再好了。” 钟离善夜亦是无言沉默了一阵。 末了,他又仰头一笑,大剌剌靠在椅子里:“一棵梅树罢了!我能怪你一次,还能怪你两次?既知道我好,记得给我养老送终便是!” 钟离四便笑:“我只怕活不过你!” “你放心。”钟离善夜摸着怀里的花瓶,“我会让你活得比乌龟还长寿!” 钟离四又同他打趣了几句便回了别院,进屋子准备午睡。 午觉这东西,他以前在饕餮谷听都没听过,还是后来阮玉山教他的,说他冬日犯困不易醒,那就每天中午睡两刻钟午觉,下午便能精神些。 自打知道了这法子,钟离四每日都要舒舒服服睡上一时半刻的午觉。 精不精神不知道,反正有觉就睡是他的人生宗旨。 提起阮玉山,钟离四这会子就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仅睡不着,他脑袋还隐隐有些泛痛。 一想到阮玉山这会子在青楼,就更痛了。 青楼是个什么地方,钟离四虽没去过,可却是很清楚的,那话本子里举凡是写救风尘的故事,十本有八本都会写到这个地方。 不过男人嘛,七情六欲很正常。钟离四这样想。 那夜他虽放下心结接受了阮玉山,可身体到底积结陈疾多年,任由阮玉山怎么折腾,该有反应的地方也做不出多余的反应。 阮玉山在他这儿得不到满足,那上别的地方撒撒气也可以理解。总不能要人憋着罢? 吃又吃不饱,还不准人上外头觅食了? 钟离四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企图强迫自己入睡。为此,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这些话宽慰自己。 可他越想,脑袋就越是头痛欲裂。 宽慰的话能想一大堆,就是不见缓解头痛的作用。 半个时辰后,钟离四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两眼木然地看着床尾,仿佛入定。 又过了许久,钟离四一掀被子起身穿鞋,动作麻利,风风火火,横着眼珠子恶狠狠地低喃道:“他敢去青楼!”
第76章 土匪 屋外大雪飘飘。 屋子里正是莺歌燕舞,软玉温香。 年轻英俊的老爷解开身上的貂毛大氅,正独自大剌剌地歪在踏上,屈起一条腿,胳膊撑着软榻小几,闲闲地啜了口酒。 他面前站了一行油头粉面的小厮,个个端着托盘,等他选定手里的玩意儿。 屏风后头有老板安排的姑娘弹着琵琶唱着曲儿,阮玉山嫌吵闹,刚要抬起手示意对方出去,便听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皆扭头看去,只见一位眉目英气,面容瘦削,身穿银底红边江牙海水纹长袖锦袍的卷发异邦公子端立在门外,看神色分明是平静漠然的,可刚刚那一脚门踹得又是相当粗暴用力。 眼下这当儿他跟尊冰雕玉砌的冷面菩萨一样垂目站立,瞧着斯斯文文,弱不经风,倒好像刚才暴力踹门的另有其人了。 钟离四在门外听见屋子里那阵子靡靡之音,冷冷垂视地面的眼睛先往榻上一瞥,果然瞧见了阮玉山。 要找阮玉山不费力,只要打听山下最大最豪华的青楼在哪里,进了青楼再打听这里最大最豪华的厢房是哪间就行了。 钟离四背着手走进去,巡视一般地将屋子里左右看过。整个过程中房里的一干人等回过神来,又把目光投到阮玉山身上,仿佛是想请他个示下,面对此不速之客要采取什么手段。 然而阮玉山不给这些人反应,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钟离四昂首阔步如钦差一般在屋子里转悠,似乎对这位雷厉风行的公子的到来感到很兴奋。 待钟离四停下脚那一刻,阮玉山指了指其中一个小厮手里的托盘,示意对方拿过来放到小几上,其余人等全部退下。 小厮放好东西,也毕恭毕敬低着头退了。 钟离四面无表情走到阮玉山手边的小几前,看见那托盘里是一盒子冰块以及一碗瞧不出花样的水,托盘旁边放着一个雕刻精致,华美俊俏的银色面具。 他抬起手,越过了托盘里的东西,拿起那个面具,顾左右而言他:“这是什么?阮玉山。” 阮玉山挑眉——这分明是他们离开燕辞洲那天,阮玉山以易三老爷的身份在一指天墟会见纪慈时候戴的那副面具。 合着那天钟离四是真对着他一眼不看! 阮玉山在心里冷笑一声,把面具从钟离四手上顺下来:“面具。” “原本是为了防人瞧见我的脸。”他凉悠悠地说,“现下看来,戴不戴都没人瞧。” 钟离四听出他话里夹枪带棒,然而很不理解,当下场景再怎么说该有情绪的人也是自己,于是他顺着阮玉山的话道:“来这儿挡着脸,是怕谁瞧见?” 阮玉山说:“我去别的地方也拿它挡脸。” 只是某些人压根不在意罢了。 钟离四听完这话沉默了一瞬,脸色一下子臭了:“你还去过别的青楼?” 阮玉山:“……” 他定定盯着钟离四看了好一会儿,忽一把抓住钟离四的胳膊将人拽到怀里,粗声粗气道:“你很在意我去青楼嘛!” 钟离四猝不及防跌到他腿上,简直恨不得立马从他怀里跳出来:“什么脏床,别污了我衣裳!” 阮玉山死死拽着他不让走:“这榻上没一样东西不是新的!哪来的脏?” 钟离四紧接着说:“榻上的人就脏!” 阮玉山明白了,钟离四这是恼他,以为他来这儿胡闹,嫌他不干净了。 也是,打他认识这个人起,钟离四还没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物件脏过。 阮玉山笑得咬牙切齿,有些狰狞了:“好你个钟离四,原来是这么想我……我倒要看看,你脑子里是不是成天该装的不装,不该装的整日胡思乱想!” 他说着,手上也真使了力,直接把钟离四整个人从自己的怀里跟颠勺似的一个翻面按到床上,再从后背扯了钟离四的发带将人双手捆住。 钟离四也不是吃素的,被大面朝地地按到床上,就是扑腾也要扑腾起来跟阮玉山作对,哪怕是直接滚下去,也不愿意被阮玉山压住。 果不其然,阮玉山还在他背后拿发带绑手,一个不注意就叫钟离四翻过身来,毫不留情地朝他下三路屈膝来了一脚。 好在阮玉山眼疾手快提腿侧胯躲开,否则今儿他的命根子就得在钟离四手里吃个大亏。 “你个小兔崽子!”他见钟离四从床上蹭起来要跑,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钟离四的腰带,硬生生把钟离四给扯回自己身下,岔开膝盖把人腰侧牢牢夹住,居高临下地俯身,抓住钟离四的手就往下摸,“这儿你也踹?以后日子不过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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