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问喜忧(三更) 褚褐是被惊醒的。 好像是做了什么梦,具体梦见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梦的底色是红色的,非常红。 然后有血。有尸体。有残肢断臂。有哀鸿遍野。有匍地不起的人,和高高在上的他。 还有唯一一张能看清和记得的脸。 青遮。 下一刻,他惊醒了,手下意识地抬起挡在身前,仿佛这样做就能让梦中人手里的剑不会刺穿他的胸口,以及他的心脏—— 有什么东西借由他的手被拉了过来,这一不寻常的举动将他稍稍从梦魇中扯出来一点。 这是……什么东西…… 他急喘着气,抬手到眼前细看—— 是一截藕荷色的……带子? 他又尝试拽了一把,这次用力比较大,直接将带子那头绑着的东西拽了过来—— “我让你攥着我的腰带可不是这么用的。” 褚褐愣了,“青、青遮?” “嗯。” 梦里人的面容和眼前人的面容重合到了一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语气。 “清醒了?”青遮手里已经换了本书,只翻开了两页,这么看来自己起码睡了两个时辰以上了。 这个认知彻彻底底将他拉出了梦魇,鼓噪的耳鸣声逐渐消弭,窗外透过了清凉舒爽的风,还送来了叽叽喳喳的鸟叫,这样有生气的五感碾碎了梦里的死沉,让他觉得宛若新生。 “清醒了还不放开?打算攥到什么时候?” 褚褐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还变本加厉,一拽一带,连人加腰带一起揽进了怀里。 “青遮,让我抱一下吧。”他半装半真,他知道在这种小事上青遮向来会迁就他。 果然,本来因靠近别人硬挺着身子的青遮听到褚褐这句特地用可怜兮兮语调说出来的话后,不自觉放软了腰身,随他抱去了。 但他觉得抱归抱,抱那么紧做什么,他又不会跑。 “把带子松开。”青遮抄起书拍他的背,“都说了,我让你攥着我的腰带不是这么用的。” “把自己的腰带交给别人,不就是让别人解的吗?”褚褐先是说荤话,接着又一本正经地撩起那根藕荷色的、普普通通的丝绸腰带赏看,说,青遮腰细,只系普通的丝绸带子太过单调了。 “我该给青遮买些好看的,那种镶着玉石珠宝、放在阳光下会闪闪发亮、走起路来会叮铃咣啷响的那种。” 哼,褚褐的品味。 青遮轻哼一声。 “不要,那种重死了。”他戳弄着褚褐的肩膀,“还有,都叫你少跟着屈兴平到处跑,怎么都学会说荤话了。” “没有到处跑。而且,那哪里算得上是荤话。” “我说算就算。” “好吧,荤话。不过那荤话是话本里学来的,可不关屈兄的事。” “哦,那断了你的话本好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下去,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终于,青遮觉得差不多了,他手指卷着褚褐的头发,问,“所以,是做噩梦了吗?” 褚褐头枕在青遮怀里,不说话。 “褚褐?” “我,还配做梦吗?”褚褐轻声。 这让青遮做着小动作的手一顿。 极度相似的话,只不过以前是出自他之口。不知从何时开始,是否能做梦成了鉴别一个人是否是真的「人」的标准,他对当人不屑一顾,却扭曲着去盼望拥有人才会拥有的做梦的能力,对他来说,从某种程度上,这似乎代表了一种完整。 现在的他当然会做梦,因为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炉鼎,而此刻正抱着他的、可以说是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家伙,成了他不能做梦的替代品。 血脉,又或者说,因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从黄道十二宫晷出来后,他们紧赶慢赶着来到八岐宫去见道祖,又被道祖以类似“替父出征”这种的狗屁理由紧赶着慢赶着赶到了喜忧谷来,一路上,他和褚褐从来没有就黄道十二宫晷里的事情好好交谈过,他们的相处方式也和以前毫无二致,似乎,那些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但青遮知道,不是的。 不是没有影响的。 在黄道十二宫晷里经历过的回溯,那些事情遥远又不遥远,看起来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东西了,但他知道,所谓的上辈子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重生,真的只是存在于书卷话本里的神话,而他只不过是借着道祖的一部分可通天道的力量给自己提前布置了一条后路,如若死亡,即刻触发,将光阴轮转,倒退时间,回到死亡的开始,重新来过,完全算不得重生。 这件事,回溯并没有告诉他,黄道十二宫晷怎么可能告诉他这个,他只是结合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做出了猜测,毕竟,连所谓的弹幕都是自己留下的后手,“重生”初醒后看见上面的文字没有怀疑、没有震惊,就这么利落当然地接受了。 也接受了弹幕安排给他的主角。 又或者说,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主角。 或许弹幕真的是个借天道力量连通到其他世界从而提供给他信息的神物,让他在天不时地不利人更不和的情况下,顺利又不顺利地走到了现在。 命运使然,因缘际会。 青遮的指腹堪称温柔地刮过褚褐的侧脸。他沉默,褚褐也就跟着沉默,谁也不说话。但又不是无话可说的状态,只是,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 “你。”终于,青遮先开了口,“你在回溯里看到了多少?” “从青遮睁开眼的那一刹那,我就以游魂的方式存在了,一直到我进入我自己的身体里。” 褚褐稍稍抬起了身,朝着青遮很满足地笑。 “我就说嘛,我对青遮的喜欢从上辈子开始就存在了,才不是那种肤浅的心魔对炉鼎会产生欲望的喜欢呢。” 只是这样吗? 你只是想说这个吗? 那根飘扬着的带子连接着褚褐的手腕和他的腰——尽管这是他看在褚褐睡着后一直在不安分地动着,指甲都将自己的手剺出了血,才将带子缠到他手上的,但似乎冥冥中也象征了一部分他们之间的关系。 “褚褐。”青遮的手指从他侧脸下滑,来到他的脖子处,在他喉结处慢慢划过,“我改变主意了。” “哦?”褚褐非但不躲,还凑得更近了些,“什么主意?” “我不要你做容器了。” 他这样说。 “你,不用死了。” 这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两句话。 褚褐在黄道十二宫晷里经历了一番事情后,知道青遮不能夺舍自己,否则将会前功尽弃,但不夺舍并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不用死了,青遮完全可以吃掉他,拿回本就属于他的全部东西。 包括力量,包括记忆,包括很多。 但青遮却说,你不用死了。 所以,青遮是、不要我了? 他的恐惧率先攀爬上心脏,黑红色的灵力蠢蠢欲动,欲夺体而出。 “冷静点。”青遮哪不知道他会想些什么,一指头弹上了人脑壳,“别多想,只是不用死了,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哦、哦。”褚褐迷迷瞪瞪地眨巴眨巴眼睛,“那……” “和愧疚更是没关系!你觉得我会有愧疚和可怜之类的情绪吗?而且,我为什么要愧疚?” 褚褐是他用自己的心脏创造出来的,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为什么要愧疚这个? “我之所以改变主意只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的确确是我的东西,从上辈子开始就是了。”有一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一件一让他想起来心里就很惬意和满足的事情,“所以,我的力量放在你身体里也没什么关系。” 所谓训狗,无论是训一条半道上捡到的还是训一条自诞生起就属于自己的,都各有各的乐趣,而褚褐恰好两条都占了,乐趣翻倍。 再加上,褚褐身上那部分属于自己的力量他自有别的办法来做补偿,否则—— 所以我才不是心软,也不是愧疚,更不是有什么喜欢、爱之类的感情掺杂在里面,我只是因为想到了补偿力量的方法,所以才会选择不拿走褚褐身体里的那部分属于我的东西。 青遮看着转瞬眼睛就亮起来并凑过来使劲蹭他的褚褐,冷冰冰地想。 对,我、绝对不是因为感情才改变的主意。 “咚咚。” 有人来敲门。 “两位睡醒了?” 是卫道月的声音。 “如果睡醒了就出来吧,我们到了,可别让小宫主等久了。” “知道了,马上来。” 八岐宫离鳞湾最远,喜忧谷其次,再加上这次带的人多了点,动用了宗属仙船,宗属仙船是老物件了,特别慢,所以行驶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到。 “青公子,褚公子。”一出船阁,命明知就和他点头致意,“下船后我们就要分开了,屈公子已经跟着他阿姐先行一步了,你们和那位阿茶公子去忙道祖的事情吧,有事情可以水镜联系我们。” “好。” 随着船锚放出楔进地面,仙船逐渐停稳当,两位首席率先下了船,然后,就被热热闹闹的人声鼎沸扑了一脸。 “这就是你所说的出事了?看起来很正常啊。”药王黟嫌吵,捂着耳朵问。 “很正常才不正常。”命明知左右看了看,“事出反常必有妖,否则你怎么解释我们联系不上忧喜兄弟俩还有小鱼的事情?” “两位首席。”早早等在码头的人看见他们后连忙快跑着过来,“少谷主吩咐小的在此地等候二位。” 命明知和药王黟对视了一眼。 “哦?他早知道我们要来?” “是。” “那好,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第120章 忧为何 五大宗里,药王黟和命明知都不常来喜忧谷,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不想被忧思邈和喜青阳拽着去帮他们做农活。 “难以想象。”药王黟特地和带路的小厮拉开了距离,小声地跟命明知咬耳朵,“忧思邈和喜青阳居然做得来。” “做得来什么?……哦,农活啊,嗐,我还以为……” 药王黟不解:“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没什么。”命明知瞥过来的眼神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愉悦,“你说,忧思邈会那么好心,派专人来接我们,并且给我们带路?” “谁知道这兄弟俩在想些什么。”药王黟摊手,“不过我敢肯定一点,好心、友善之类的词,跟忧思邈绝对不搭边。” 他咬重了“绝对”一词,甚至还想再多说几遍。 “唔,说实话,我也是这么想的。”命明知思索,“来之前我还特地询问了风满楼……” “风满楼?”药王黟一副才想起来的样子,“对了,说到风满楼,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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