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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眷之看了看天:“黄昏已至,算是四日。” 乌令禅:“唔。” 温眷之试探着问:“少君丹血,丢失颇多,莫非是遇……” 池敷寒懒得听温眷之温温吞吞地试探,直接一脚踩在榻上,撑着手肘懒洋洋冲他一指:“实话实说,休要抵赖——你去祖灵之地到底遇到什么了,丹血乃灵脉本源之血,同魂血般珍贵,你一下失去这么多,修为得停滞一个月才能养回来,为何失去这么多,你用来做什么了?” 乌令禅歪头。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是尘赦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的画面。 丹血虽珍贵但并不像魂血那样用一滴少一滴,吃灵药就能养回来。 乌令禅并不在意,道:“你们见我阿兄了吗?” “没见,不过荀谒大人已去出锋学斋为你拿了入学帖,下个月起你就不必再去丰羽小斋了。”池敷寒说完,又不高兴地道,“你还没回我刚才的话,问你呢,丹血哪儿去了?” 乌令禅瞥他:“你用晶石砸我,我就告诉你。” 池敷寒来了劲,撸起袖子:“老子现在有的是钱,说个数,你想骗多少。” 乌令禅说:“三十万。” 池敷寒怒道:“你怎么不让我卖身给你呢!” 乌令禅想了想:“这样也行,你以身相许,我勉强同意。” 池敷寒:“呸。” 两人正吵闹着,温眷之余光一瞥,赶紧拽着池敷寒起身。 池敷寒好不容易有钱,不再受乌令禅的鸟气,正准备气势汹汹和他大吵三百回合,好出一出之前的气。 被温眷之一扒拉,他没好气地一甩:“别拦着我,我今日非得……” 温眷之颔首行礼:“见过尘君。” 池敷寒:“……今日非得伺候得少君舒舒服服的——见过尘君。” 乌令禅抬头望去。 尘赦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珠帘边,修长五指撩起叮叮当当的金红玉石,气度温润柔和。 ……和那晚要吞人的样子截然不同。 尘赦“嗯”了声,漫不经心道:“还有事相商?” 两人听出逐客令,赶紧道:“已说完了,我等告退。” 行完礼,两人忙不迭地一溜烟跑了。 尘赦抬手将珠帘拂开,宝石轻撞声叮叮当当清脆至极,唤回乌令禅的走神。 “阿兄。” 乌令禅一改之前的热情,赖赖地坐在榻上,垂着眼扒拉腰上的坠子。 尘赦神情未变,语调比平日还要温和:“脖子还疼吗?” 乌令禅摸了摸,摇头:“不疼。” 尘赦坐在榻边,伸出手在他眉心探出灵力,发现对比前几日虚弱的状态已好了许多,又从袖中拿出灵丹,在水中化开递过去。 乌令禅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了。 尘赦微垂羽睫,接过茶盏的手收紧,因太用力隐约可见指腹发白。 乌令禅这个状态极其反常,和平常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的样子截然不同。 也是。 任谁知晓朝夕相处的兄长是一只可怖狰狞的野兽,还几乎将他活吞了,都会心中不畅快,更何况那晚乌令禅短暂回神那几次一直哭着抗拒,却仍是被叼着脖子无法挣脱半分。 尘赦的神识在虚空中若隐若现,并未触碰到乌令禅身上。 他淡淡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乌令禅想了想:“的确有一个问题。” 尘赦:“嗯,问吧。” 半魔之事已败露,没什么不能说的。 乌令禅手脚并用爬到尘赦身边,好奇地挨过来,认真地问:“阿兄,我小时候真的有这么惹你烦吗?” 尘赦:“?” 尘赦沉默良久,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梦到了小时候的事。”乌令禅挨着尘赦旁边盘着腿,心虚地说,“之前没发觉,现在回想起来你当年好像一直对我都不耐烦,是不是因为松心契的事啊。” 尘赦:“……” 尘赦料到乌令禅的问题也许会让自己无话可说,可没料到是这个无话可说法。 但乌令禅问了,尘赦也不隐瞒:“嗯,你年幼时总爱上蹿下跳,整日小磕小碰伤势不断,父亲会催动松心契移伤。” 对那时的尘赦来说,那伤根本微乎其微,一点灵力就可痊愈。 可却是耻辱,时刻提醒着他小命被别人捏在手中,还是个缺牙傻乐的兔崽子。 乌令禅“啊”了声,忽地凑上来。 尘赦神识未放在乌令禅身上,感知不到他的动作,直到他撞上来,蛛网似的神识本能地朝那具单薄身躯缠了上去。 神识将乌令禅包裹,伴随着额间一股温热的风拂来,尘赦才意识到,乌令禅正对他的额头吹气。 尘赦轻轻拂开他:“做什么?” 乌令禅尴尬地坐回来:“阿兄,我错了。” 尘赦甚少听到乌令禅真诚道歉,无奈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当年的你还太小,虫和灵丹都分不清全往嘴里塞,能懂什么。” 乌令禅知晓松心契并非自己所下,尘赦的伤却是因自己而起,他也不再胡思乱想,伸开爪子亮出掌心两道繁琐的符纹。 “这是祖灵给我的松心契解契阵法,阿兄我们赶紧解契吧,省得夜长梦多。” 尘赦微怔。 按理来说,尘赦能摆脱松心契应当是庆幸的,谁都不愿自己的性命被旁人掌控。 可看到那解契符纹,尘赦的神色却无半分变化,甚至眉头轻轻皱起来。 乌令禅还在歪着脑袋,高高兴兴等着解契。 “乌困困。”尘赦提醒他,“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乌令禅疑惑:“什么啊?” “我是半魔。”尘赦神识直直缠在乌令禅脸上,语调疏冷,“身上流着一半魔兽的血,此次若不是有松心契在,我早已将你生吞活剥吃下腹中了。” 乌令禅态度很随意:“阿兄不会的。” 尘赦声音愈发冷了:“你怎知道我不会?” 乌令禅还未说话,尘赦就冷冷逼近他,指腹狠狠摩挲乌令禅脖颈处已经永远消不去的两颗红痣,面露厌恶。 “你很了解我?又知道半魔是什么东西吗?或者你拿我同青扬那只废物半魔相比,觉得我对你毫无威胁?” 乌令禅仰着头毫不畏惧地看他:“阿兄为何笃定自己未来一定会吃了我?” 尘赦摩挲乌令禅的手缓缓泛起青色鳞片,冷冷道:“解开松心契,我第一件事便是吃了你。” 乌令禅唇角一勾:“是吗,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尘赦:“……” 乌令禅一旦认定之事,从来油盐不进。 尘赦本以为他学会认错反省,怎么仍是像一块臭石头。 见尘赦不说话,乌令禅道:“就因为日后有可能会伤害我,阿兄便让我从一开始便远离你吗?” 尘赦漠然:“难道你就不怕吗?” 乌令禅眸瞳清澈,好像十数年的磋磨从未在他眼底留下半分阴霾:“我从不觉得未知的危险有多可怕。我怕的是自己连选的勇气都没有,看到危险就‘嗷’的一声撒腿就跑,畏缩放弃。” 若他真的如了尘赦的意,知晓半魔身份后便直接远离,恐怕乌令禅此后的无数年生命中都会经受折磨和拷问。 如果当初那一条路的尽头并非是危险重重,而是花团锦簇的康庄大道呢; 如果尘赦根本不会伤害他,他却畏首畏尾地临阵脱逃,彻底失去最爱他的人呢? 如果,如果。 可他无法回头,时间也不能倒流。 乌令禅无法接受他长久地活在对自己的质疑中。 那样对他来说,生不如死。 尘赦面无表情同他对峙。 忽地,那遍布乌令禅从头到脚的神识轰地一散,紧接着眼上符纹扭曲着消失。 尘赦倏地睁开眼,露出那双凶戾阴鸷的深紫兽瞳。 与此同时,那放在乌令禅脖颈的手也跟着化为布满青色鳞片的锋利兽爪,毫不留情地掐住乌令禅的脖子。 只差一寸,利爪就能将他的脖颈割断。 尘赦居高临下望着他,眸瞳带着深沉的恶意,似笑非笑道:“你就这般信任我,不会掐断你的脖子?” 乌令禅歪着脑袋看他,眸瞳全是新奇。 他还是第一次瞧见阿兄睁眼。 尘赦冷冷道:“乌困困。” 乌令禅将视线落在尘赦布满寒气的脸上,想了想,忽地故态复萌,直接仰起脖子往尘赦锋利的爪子上撞,大有“我就不信你能掐死我”的架势。 ——和吓荀谒时的死样子一模一样。 尘赦:“?” 尘赦竖瞳一缩,利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瞬化为五指,想要收回。 乌令禅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在尘赦收手时顺势挨了上去,准确无误地捧住尘赦冰凉的没有半分鳞片的手,轻轻往自己侧脸一贴。 尘赦手剧烈颤了一下。 乌令禅将下巴贴在他虎口,呼吸温热落在掌心,像是春日的一道微风。 “看吧。” 乌令禅眼眸一弯,乌发流水似的蹭过尘赦的手腕。 “阿兄不会。”
第51章 半魔 尘赦缓缓垂下眼。 他的五官样貌极其俊美,因有一半魔兽血统眉眼深邃,阖眸时羽睫落下阴影,收敛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锋利被克制,显出一种温润而泽的和煦蔼然。 若不看那双生来暴戾凶横的兽瞳,怕会以为是位光风霁月的仙君。 尘赦闭眼后,那股压迫感消散,语调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无奈:“都这么大了,总爱说孩子话。” 兽性难移,连他都不能保证是否长久压制得住。 乌令禅却不知哪来的自信,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乌令禅不高兴了:“以前捉虫往嘴里塞才是孩子做的笨事,阿兄现在还把我当孩子,那我这些年的岁数岂不是白长了?” 无论什么他都振振有词,尘赦笑了:“才长了十岁。” 对修行者而言,十年不过眨眼而过。 乌令禅伸手一比划:“十年很久了,我从这么点矮墩墩一下长得现在大高个,阿兄刚见我时是不是没认出来?” 尘赦:“嗯。” 乌令禅好似天生有种让人放下戒备的能力,明明方才如此剑拔弩张,几句话又被他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尘赦看他小脸泛着病色,又喂了他碗糖水:“先不说了,再睡一觉吧,温家明日会送来新的灵药。” 乌令禅哪怕病恹恹的,精力也比寻常人旺盛,振奋道:“那解契吧,省得夜长梦多,徒添麻烦。” 尘赦漫不经心地起身:“十几年都过去了,不急于一时。” 乌令禅刚说着自己不是孩子,可举止却像年幼时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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