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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赦已到了少年期,再也压抑不住,生平第一次显出兽形。 尘观脸色一变,注视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魔兽,眼瞳中的怨恨几乎溢出来,眼前闪现无数重重记忆。 魔兽从缝隙中咆哮着而来,踏遍每一寸角落,鲜血尸骨遍野; 仅存的年幼女孩跪坐在一堆拼凑不起来的碎尸前失声痛哭; 沧海桑田后,她长袍猎猎以琴为兵刃,驻守边关。 直到遇到一个男人坐在桃树上笑意盈盈地冲她笑…… 记忆戛然而止,如同镜子般破碎。 等到尘观反应过来时,琴弦已勒入尘赦的脖颈,几乎将魔兽脖子斩断。 巨大的兽瞳中似乎蓄满了雨水,伴随着恹恹一眨,倏地滑落。 铮。 琴弦应声而断。 尘赦巨大的身躯蜷缩在地上,无数魔息被他牵引着卷入内府,悄无声息结出一颗内丹。 ……是尘观最恐惧的兽丹。 狂风暴雨中,一道惊雷乍然劈开天际,将远处的荒原硬生生劈出一道虚空裂缝。 一只利爪扒开裂缝,缓缓爬出。 紧接着,魔兽如密密麻麻的蚂蚁,一同从缝隙中迈出。 为首的魔兽额生双角,深深吸了一口气,大雨中好似有一道无形的灵力延绵只百里之外的小镇中,它扬天长啸,率先奔了出去。 魔兽侵城。 城墙之上的重钟急促响起,百姓尖叫着匆匆逃走。 魔兽来得太快,如小山似的身躯轰然冲来,巨大的冲势将人掀翻,血瞬间弥漫,很快被雨水冲刷着浸透土壤之内。 砰! 为首的魔兽一往无前,并不像其他无智的野兽只知道横冲直撞,顺着本心放纵,反而像是早有目标,直直朝着一座小巷而来。 尘观将琴弦收起,血顺着半透明的弦往下滴落。 恰在这时,她似乎发觉到什么,眸瞳一缩,灵力丝毫没有收敛,轰然一声撞开高墙。 几乎在灵力挥去的刹那,一个庞然大物直直撞了过来。 半透明的结界轰然笼罩下来,护住尘观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尘赦。 魔兽停滞半空,利爪倏地用力,咔哒一声清脆声响,竟直直将尘观的护身禁制击碎。 可击碎后,魔兽不杀,反而像是有神志一般,直直朝着桌案上的匕首而去。 尘观察觉到他的意图,琴弦化为长鞭狠狠一抽。 一声清脆声响,魔兽硬生生挨了一击,利爪却将那只巨大的兽角握在手中。 尘观厉声道:“放下!” 魔兽回身看她,明明只是一只兽,却露出一抹人性化的似笑非笑,它长满鳞片的利爪倏地用力。 兽角破碎。 ……露出最当中一颗兽丹。 魔兽两根利爪捏住那枚紫色兽丹,不知瞧出了什么,忽然口吐人言:“原来,他死于你手——哈哈,枉了茔竟出了情种?” 这一场面几乎称得上惊悚,尘观从未料到枉了茔竟然会出第二只有神志的魔兽。 尘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催动灵力,琴弦呼啸一声钻入尘赦骨血中,强行将兽形化为人形。 尘赦神志昏沉,眼前阵阵发黑,隐约听到尘观厉声叫他“走”。 随后便是巨大的撞击声响彻耳畔。 魔兽强悍无比,一招一式皆是野兽搏斗厮杀才有的野蛮,尘观灵力消耗巨大才勉强能不被吞噬,灵力和魔炁撞出细碎的火花。 尘赦的记忆开始模糊,眼前场景像是梦境似的开始一寸寸扭曲。 血液飞溅,野兽咆哮。 接着越来越多的魔兽嗅着血腥味而来,妄图啃噬他,尘赦浑身瘫软,无法挣扎,只能任由尖牙利齿刺入他的身体。 直到一道威压骤然袭来。 那只生出神志的魔兽似乎察觉到什么,不耐地“啧”了声,不再恋战,只是回头瞥了尘赦一眼,眸瞳闪现一抹贪婪,开口道。 “魔兽血脉,何苦在这儿受人白眼羞辱,不如同我回枉了茔?” “滚!” 尘观骤然挥来一刀拼尽全力的罡风,魔兽猝不及防挨了一击,却已来不及报仇,只能抱憾而走。 轰的一声,灵力直直将身边的魔兽击碎成齑粉。 尘赦如梦初醒,浑身是血地跪坐在那,怔然抬头时,兽瞳骤然一缩。 尘观浑身是血,强撑着半跪在地上,面颊沾染,眸瞳冰冷泛着杀意。 她猛地呛出一口血,腹间血肉模糊,呼吸都开始急促。 尘赦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踉跄着扑上前。 “娘!” 尘观喘息着,一把抓着尘赦的肩膀,指甲几乎陷入血肉中:“我儿,莫、莫要回枉了茔……” 尘赦不懂她在说什么,方才那些短暂的反抗和勇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答应我。”尘观冷冷道,“此生绝对不会去枉了茔!” 尘赦握着她的手,感觉那温暖的热意竟然在缓缓消退,心中前所未有的惊慌,只能随着她的话道:“我不会去枉了茔。” “你是我的孩子。”尘观抚摸他的脸,五指滑下的血痕像是一座无声无息的牢笼,近乎乞求地道,“永不要做那卑劣的兽,只做人,好吗?” “……好。” 尘观似乎笑了下。 尘赦愣了。 自他有记忆以来,小镇已不会有魔兽入侵,尘观收敛锋芒不必守关杀兽,大多数都是在这座小院里,沉默地注视着那玉做的兽角匕首,眸瞳漂亮无情。 当他越长越大,年幼时还能用“孩子心性”强行说服过去的兽性越发明显。 尘观就像是一尊被惊动的玉人,无情无感的脸上浮现越来越多的情绪。 她最开始极其耐心地教导,到最后歇斯底里的怒吼,可又很快会因自己的狠心残忍愧疚落泪。 如此循环反复。 半身魔兽血脉,将两人几乎都折磨疯了。 这是尘赦第一次看到她笑。 尘观抚摸着尘赦的脸,呢喃着道:“赐我儿……名……尘……” 尘赦一呆。 尘观的声音越来越小,那罕见露出如此温情的眼眸也渐渐黯然,只听得她留下最后一句。 “愿尘儿……” 百年过去。 尘赦仍然不知那最后的“愿”,到底是祝福,还是诅咒。 之后的记忆模糊不请,似乎是苴浮君及时赶到,修补缝隙,可尘赦遮掩的半魔身份也被发现,皆认为他蚕食血亲,判了死罪。 尘赦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能力反抗。 苴浮君居高临下注视着眸瞳涣散的少年,倏地一勾唇:“倒是个有血性的。” 江鹊静站在一旁,淡淡道:“君上想赦免他?” 苴浮君啧啧道:“我啊,最是心软,见不得这么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就这么白白死了。” 江鹊静笑了:“是因心软,还是因乌君觉得他无辜?” 苴浮君正色道:“我是那种色令智昏之人吗” “是啊。” 苴浮君:“……” 苴浮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伸手懒洋洋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符咒,赫然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赦」字。 “最近是祖灵祭,做不来打杀之事。既如此,那便让他们为自己博出一条生路来,谁能最后活着,便可得祖灵祭的「赦令」。” 尘赦,就这样凑齐了第二个字。 尸山血海中,赦令化为一道金光没入尘赦眉心,他垂着眼注视着五指上泛起的青色鳞片,伴随着血腥气而在一寸寸化为利爪。 他看着丑陋的利爪,忽然觉得厌恶,当即催动灵力。 缠在他骨血中的琴弦猛地出现,直达骨髓的剧痛骤然袭来,直接将那森森鳞片逼了回去。 有名有姓。 他开始学着做人。 *** 一阵窸窣之声。 尘赦漫不经心将利爪化为修长五指,手背鳞片因吸收过多的血一时半会消不下去,他熟练地将漆黑手套崩在纤细手指上,将所有不符常人的古怪之处收敛得一干二净。 荀谒见他满身戾气而去,又像是餍足的野兽般回来,一时不敢往上凑。 “尘、尘君。” 尘赦“嗯”了声,虽然浑身血气逼人,眉眼却泛着一股淡淡的慵懒之色,他走至辟寒台后殿的寒池,沐浴更衣,换了身斯文儒雅的宽袖青袍。 在尘君沐浴这段时日,荀谒已从伏舆的传讯得知尘赦在大长老处杀了一通,连大长老的唯一一道分身也打得粉碎,本体重伤。 方圆数百里化为冰天雪地。 如今整个昆拂墟都炸开了锅,大长老和苴浮君拥趸气急败坏地要来找尘赦要说法。 荀谒心都提起来了。 尘君……好像从未这般失控过,到底出了何事? 难不成大长老将小少君给打去半条命? 正胡乱想着,尘赦已从后殿走出,神清骨秀气度宁和,好似和伏舆所说的杀神截然不同。 “嗯?”尘赦温声道,“你方才说什么,枉了茔怎么了?” 荀谒呆了呆。 对啊,方才他要说什么来着? 尘赦耐心等了等,没等到荀谒说出个所以然来,就知晓不是什么大事,便彬彬有礼地点了下头,抬步离开。 荀谒抬头一瞧。 得,又去丹咎宫了。 丹血缺失,修补时不能急于求成,像凡人般睡眠也是其中一种。 可这一觉,乌令禅睡得极其不安稳,意识被松心契牵制着在尘赦记忆中来回翻转,只能无能为力看着他阿兄的过往。 本来可以一觉睡到天明,可不到两个时辰,乌令禅就被胸腔中的难过给酸涩醒了。 他醒来后没有动,而是恹恹地蜷缩在锦被中,感知着那极其罕见的情绪。 并非是愤怒、怨恨时在胸口轰然炸开的怒火和震感,反而像尘赦记忆中那连绵不绝永不停歇的雨,潮湿得令他无法呼吸,胸口泛着化解不去的酸楚。 就在这时,寝殿的烛火轻轻亮起。 “醒了?” 乌令禅一愣,迷茫地翻过身来。 乍一被光照耀,乌令禅眼睛酸楚,眨了眨湿润的羽睫,好一会才看清眼前的场景。 灯影幢幢,尘赦长发披散,侧身坐在床榻边,灯下显得他五官更为深邃立体。 墨发青袍垂在锦被上,他伸手抚摸下乌令禅的额头,语调温柔:“难受吗?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要不要让温故……” 话还未说完,乌令禅忽地坐起身,像只片松软的羽毛,轻飘飘撞到他怀里。 尘赦动作一顿。 乌令禅身量还未长开,贴上来时不轻不重宛如张单薄的纸,好似轻轻拢一下就将他揉皱了。 他张开手抱住尘赦的后背,将整个人牢牢往人怀里贴。 因尘赦本能抬手的动作,宽袖遮挡,几乎将乌少君单薄的身形遮掩大半,只能瞧见埋在胸口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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