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尘赦饮了口茶,口仍然干燥。 这时,伏舆从外走来,颔首道:“尘君,温家主到了。” 尘赦回神蹙眉,正要询问。 乌令禅却腾地站起身,兴高采烈道:“终于来了,快请快请!” 伏舆看向尘赦。 尘赦放下茶盏,轻轻点头。 伏舆领命而去,很快将一个身穿白鹤袍的俊美男人引了进来。 男人眉眼和温眷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装模作样的气度,一看便知两人是父子。 温家主行了个礼:“见过尘君。” 尘赦“嗯”了声。 乌令禅上前拽着温家主往前来:“神医,妙手回春的神医,等得花都开了!快来给阿兄瞧瞧……唔?神医怎么了,别杵在那了,快随我来啊,我阿兄又不吃人。” 温家主没料到看着羸弱的小少君劲儿这么大,拽着他拼命往前冲,拦都拦不住。 虽然在温故口中得知乌困困胆子大,这回亲眼一见果然如此,当着尘君的面都敢如此放肆。 温家主看尘赦的神色。 尘赦眉眼淡淡,并未愠色,反而点点头,示意他上前。 温家主很懂得察言观色,终于撤去力道任由乌令禅把他拽上前。 乌令禅眼巴巴看着他:“快,快妙手回春。” 温家主很少见如此活蹦乱跳的少年,忍下眼底的笑意,颔首:“尘君。” 尘赦掌控昆拂墟多年,从不会让人探脉,此番莫非是受了重伤,如此焦急地将他唤来? 尘赦将手腕放在桌案上。 温家主坐在一侧,为他探脉。 乌令禅趴在尘赦膝上,乌发垂曳至地,发带上的坠子都拖地了,一向爱漂亮的他却没闲情顾及,仰着头迫切望着。 乌困困恨不得附身在温家主身上,想立刻知晓尘赦体内是不是还有琴弦残留。 温家主探脉良久,不知怎么神色凝重起来。 乌令禅见他这个样子,心微微一沉,焦急道:“温神医,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转瞬愈合的皮外伤固然不碍事,可怕就怕是经常复发且无法根除的旧伤。 温家主:“这……” 尘赦的手指轻轻在乌令禅眼尾摩挲了下,淡淡道:“温家主探到什么,直言便是。” 温家主干咳了声:“尘君只是旧伤发作,并没什么大碍。” “当真?”乌令禅犹豫着问,“他体内……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线啊什么的,当然,我没说琴弦。” 温家主:“……没、没有。” 乌令禅狐疑。 怎会如此? 没有琴弦,为何勒痕如此新? 这人也是尘君狗腿子,故意敷衍他? 温家主道:“这旧伤并不棘手,若发现苗头及时服下灵丹,遏制住伤势蔓延即可。” 尘赦不怎么在意,微微垂着眼注视着趴在他膝上听得认真的乌令禅。 “嗯,知道了。” 乌令禅却忧心忡忡地追问:“确定没有大碍吗?没有那种立竿见影吃了后立刻好的灵丹吗?需要什么药材我去寻,只要天底下有的,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能找来。” 温家主笑着道:“灵丹中蕴含的是庞大的灵力,尘君已是洞虚境,再多灵丹效用也不大。” 尘赦握住还想再说话的乌令禅的手让他坐下:“温神医都说了没有大碍。” 乌令禅:“可……” 尘赦温声道:“听话。” 乌令禅撇撇嘴,挨着他坐下,不吭声了。 温家主还是头回瞧见这对兄弟相处,瞧出两人情谊不菲,在这强者为尊血缘淡薄的昆拂墟倒是极其罕见。 温家主感慨:“尘君和少君果真兄友弟恭,这般浓厚的兄弟情,昆拂墟寻不到几个了。” 这句话本是夸赞。 可话一出口,就见本来眉间带笑的尘君神情一僵,哪怕五官没有明显的变化,却任谁都能瞧出他脸上的不愉和阴沉。 兄友……弟恭? 温家主一怔。 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 尘赦脾气并不好。 若非年少时的遭遇,恐怕以他的本性会是个极其暴戾恣睢之人。 可那道纤细的琴弦几乎同他的骨血融为一体,将他的锋芒和戾气勒得收敛,一寸寸扭曲成君子不像君子、兽也不似兽的模样。 君子六艺,他不精通,却沾了点皮毛; 收敛兽性,无论何时何地皆是喜怒不形于色; 同苴浮君有深仇大恨,哪怕尘赦继位也艰难维持着“父慈子孝”的君子假面,并未赶尽杀绝。 唯独这个“兄友弟恭”…… “你变不成真正的人。” 苴浮君的话阴魂不散地回荡耳畔。 尘赦从入定中清醒,遽尔抬手一震,墨字雪纱呼啸而飞,被击碎成无数碎片簌簌飘落,眸瞳皆是戾气。 突然,“唔?” 一只手缓缓探来,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腕。 尘赦一僵,倏地低头望去。 辟寒台玉台之上,本已回丹咎宫的乌令禅不知何时来的,四仰八叉躺在他腿上,此时被动静震醒,睡眼惺忪地将手伸进尘赦宽袖中摩挲结实有力的小臂。 似乎在看是不是旧伤发作。 尘赦浑身紧绷,良久才发出喑哑的声音。 “你为何在此?” 乌令禅没摸到伤,又躺了回去,还用尘赦的宽袖遮挡住眼睛,含糊道:“那伤看着好可怕,我得时刻看着阿兄。” 尘赦闭了闭眼:“不必,回去。” 乌令禅又开始装聋作哑,就当没听到两句话中间的停顿,哼唧着抱住他的腰:“好吵,别人睡觉的时候不要说话,有礼貌些好吗?” 尘赦:“……” 乌困困看出什么来了。 否则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哭成那样。 他一向是个没心没肺,却又通透清澈的人,知晓那伤会让尘赦难堪,所以半个字未提。 尘赦注视着闭着眸的乌令禅,忽地将手指在他眉心一点,神情有种自嘲的漠然。 只因为瞧见了他年少时微不足道之事,就心生怜悯吗? 果然是孩子心性。 乌令禅越因为旧事哀怜他,尘赦越觉得自己卑劣,好似仗着早已愈合的伤口来故意博取同情。 尘赦从来不想在乌令禅面前露出兽瞳,唯恐惊吓住他,如今也该让他瞧见自己的另一面。 若乌困困看到这百年所做的恶事还对他心生怜悯…… 乌令禅睡着了,仍握着尘赦的手腕。 不知是他的手小,还是尘赦的手臂精壮,乌令禅两指一环竟然圈不住最细的腕处,只好虚虚扣着,睡意朦胧。 他又梦到了尘赦。 ……并非是上次梦中所见的身形孱弱的小可怜模样。 到处都是血,雷光悍然劈下,四肢脖颈全都绑缚着锁链的尘赦在牢笼中同无数狰狞的魔修厮杀。 少年浑身浴血,面容狰狞,额间重新长出新的兽角,手指化为泛着鳞片的利爪,根本不需要任何利器便能顷刻将那些围攻他的人开膛破肚。 苴浮君居高临下望着,摇着扇子笑眯眯道:“此子,不容小觑啊。” 江鹊静冷淡道:“留他在世上,就不怕有一日反噬?” 苴浮君笑着道:“一只半魔罢了,有什么……” 还未说完,忽地耳畔轰隆隆的雷声响起。 偌大牢笼之中已经全是残尸断臂,唯有尘赦一人站在中央,露出紧绷得随时都会攻击的身形。 他仰着天闭眸,露出修长脖颈。 喉结轻轻一动,似乎吞了什么东西。 苴浮君也不再摇扇子了,直起身眯着眼瞧了瞧:“哟,半个月前才刚结丹,今日就要元婴了?” 江鹊静蹙眉:“他吞噬了那些人的内丹,如此引来雷劫,九死一生。” 苴浮君啧了声:“可惜了。” 伴随着一声巨响,第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只是一下,便将尘赦瘦弱的身体劈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那一道雷几乎将他的脊骨斩断,逼得他呕出一口狰狞的血。 接着,天雷落了整整七日。 尘赦的身躯被一道道恨不得他死的天雷劈碎,有时血肉尽失只剩骨架,但又因半魔血脉强大的治愈能力转瞬愈合;有时身躯化为齑粉,又再次重组。 看到最后,连苴浮君都暗暗心惊,犹豫着道:“这都能活着?” 江鹊静道:“他身上的血脉特殊,此时不除,必成大患。” 他说着,直接抬手就要将奄奄一息的尘赦斩杀。 锵。 苴浮君漫不经心拿扇子一挡,淡淡道:“急什么,且看看吧。” 七日后,天雷都劈累了。 尘赦身躯最后一次重组,元婴修为隐隐传来,在一层层齑粉雷纹中露出赤裸着的精壮身躯。 七日前,那身躯只是少年模样。 雷劫一过,好似半魔血脉一夕之间迈入成年期,尘赦纤瘦的身量长成高大魁伟的男人模样,眉眼深邃冷峻,带着无法忽视的凶戾之气。 七日雷劫早已将四周一切夷为平地,脖颈上的锁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鹊静眉头一皱。 恰在这时,尘赦那双凶恶的兽瞳陡然落在苴浮君身上,身体的每一寸肌肉紧绷,墨发披散,地面一层由他血肉化为的齑粉被灵力牵引,化为一身漆黑衣袍,如同离弦的箭轰然袭来。 江鹊静冷冷道:“放肆!” 锵—— 苴浮君忽地站起身,拂开要出手的江鹊静,长扇一挡,嘶地一声被尘赦的利爪撕破。 他眉梢一挑,洞虚境修为化为虚空一掌,轰的将尘赦撞飞出去。 尘赦兽瞳的杀意还未消散,好似没察觉到那几乎将他肺腑碾碎的疼痛,立刻还要上前扑来。 唰。 苴浮君笑着将破了一道的扇子展开,居高临下望着他:“吾一向说话算数,赐你名「赦」,入主……唔,辟寒台吧。” 尘赦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凶恶地望着他。 江鹊静不赞同:“苴浮……” 苴浮君说话做事从不被旁人影响,阖上扇子轻轻在尘赦眉心一点,笑着道:“此后,你便是吾的长子。” 长子龇起尖利的兽牙,恶狠狠地咬住他的扇子。 苴浮君哈哈大笑。 辟寒台。 数十年如一日,清冷幽静。 尘赦被关在此处——他认为是“关”,因为无数结界笼罩四周,让他无法逃出,只能龟缩一隅,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笃笃。 有人敲门。 尘赦忽地侧身看去,兽角还未消去,竖瞳森寒中夹杂着微不可查的惊惧。 那人敲门只是告知,根本没等尘赦回答,便直接推开门。 一股莲香扑面而来。 有人撩开帘子,任由刺眼阳光倾泻而来。 尘赦狠狠地抬头看去,倏地一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6 首页 上一页 93 94 95 96 97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