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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之上的吟曲桥往来皆是客商,又因守桥人为巧娘子,是故文人骚客也多于桥上走动。 此时虽寒风凛冽,但只要有莺莺歌声飘荡,哪管烈日寒冬,桥上皆熙来熙往。 “小俊郎~小俊郎~诶!快看那儿的小郎生,可俊俏了~” “小俊郎~往这儿瞧一瞧呀~” 女郎婉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吾名四处望了望,岸边的娇俏女郎挤在了一起,都往这船上投来羞涩的目光。 这一声声娇滴滴的呼唤,惹得远处桥上的人都凭栏望,山河自觉将斗笠压低了。 吾名瞟了他一眼,道:“小俊,郎在,叫你?” “不是,”山河唇角带笑,“洛都姑娘称男子皆为‘小俊郎’,不信你回头看。” 吾名果真回头看了一眼,年逾花甲的船家热情地向着岸边招手。 吾名汗颜道:“但我,觉得,她们,看的,是你。” 山河撇了撇嘴,弹了一下吾名的木头脑袋,便往船内躲去了。 “艄公,艄公,把船停岸边来呀~”女郎向船家招着手,银铃般的笑声不断。 吾名迷惑道:“洛都,女郎,这么,热情?” 山河回道:“也不是,你看到没有,往来旅客不少,她们热情些,人家就会光顾她们的生意。”话音刚落,船便靠了岸。 船身晃了晃,山河正要问船家怎么回事,却见他已奔上了岸。 “船里头的小俊郎,可要尝一尝菱角啊?” “看看荸荠,荸荠也不错呀~” 山河面颊漾出一丝笑意,本欲婉拒,不曾想,已有女郎提着一篮子的菱角过来了。 “小俊郎,尝尝我的菱角吧,脆生脆生的。”那女郎如含了蜜糖幽香,说话也着实甜。 山河莞尔一笑道:“多谢姑娘,那就来几个吧。” 他这话一开,那女郎便欢喜地招呼岸上的姑娘过来,于是乎,整船都是女郎们的瓜果。 女郎们高高兴兴散去了,吾名才从山河身后探出个头来,看着满船菱角、荸荠与芡实等,摇了摇头道:“确实,只是,买卖。” 山河愣了愣道:“呃,我好像忘记给钱了…” 吾名歪着脑袋,看着外头那群掩嘴轻笑的女郎,不解道:“怎么,做的,生意?” 待船家怀揣一包菱角欢喜而归时,看着满船篮子上的东西,顿时傻眼了。 山河颇为不好意思,道:“抱歉了船家,这回要满载而归了。” “果然受欢迎的还是小年轻啊。”船家自是乐意,哼着曲荡桨离岸。 “小俊郎下次再来啊~” “好嘞~”船家劲头十足,连荡起的水花都欢腾不已。 “船家,吟曲桥靠一靠。” 山河交代了声,船就向十三吟曲桥靠去了。 到了桥岸边,山河将一船瓜果相赠,算是借花献佛了,船家也就免了他的摆渡钱。 前方便是整座桥的首个桥亭,往来的人有意在桥亭处驻足,只因里头的巧娘子乃是洛都甄选出的才艺双馨之主,难得的俏佳人,自然少不了倾慕者的徘徊。 山河定了定神,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到了曲桥的曲折处,便欣喜道:“恰好七步,”之后再往前去,到了桥亭处,“又七步。” 藏在斗篷里的吾名好奇问道:“什么,七步?” 山河道:“吟曲桥上每两座桥亭之间以曲桥相连,曲桥每到第八步时就折一折,十三步就可走完。小时步子不大,走来走去都多出好多步子。” “长大,没来?” “来过,也走过,只不过还想走走,看变了没有。”山河回头又走了一遭,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投过来几眼。 “你是,不是,傻啊?”吾名说完就被伸进来的手弹了下脑袋。 山河心满意足了,就往桥亭走去,殊不知他的举动,早就惹得里头的巧娘子引颈而望了。 桥亭内,设一守阵阁,一巧娘端坐阁中,以竹帘遮去许多瞩目,若有人要破阵,她便从帘后发声斗技,而为前来破阵的人答疑解惑的,都是她身旁的侍从。 小阁旁有一面落地屏风,屏风上刻着历年来破阵人的名字,山河站在屏风前静静看着。 见外头一人伫立许久,巧娘旁的侍从出来问候了。 侍从作揖问道:“这位公子,是想破阵么?” 山河随即回礼,道:“不是,在下就想看看破阵录上可有新添的名。” 侍从退回阁内了,吾名才小声询问:“破阵?是何,物?” 山河将吾名放掌心上,让它看屏风上的破阵录。 破阵录实则是与巧娘子斗技胜出者的花名册,凡胜出者,名字皆被篆刻于金丝楠木屏风上,以作纪念。 而破阵人于哪座桥上破的阵,便于此桥名下一行刻名。因此,屏风上最顶一栏为十三吟曲桥名,桥名底下一列皆为人名。 山河道:“那得从吟曲桥说起。整个洛都被洛河环绕,与外城接壤的便有十三座吟曲桥,这座桥连接的是安南地,所以也被称之为‘安南吟曲桥’。 每座桥上皆有一位巧娘子守阵,守的是破乐阵,即是说,若有人能凭己之力与巧娘子斗乐技得胜,巧娘子便广开门路,为此人畅游洛都一日一夜,提供物质上的一切支持。” “好,霸气!”吾名忍不住称赞,目光偷偷往竹帘处扫去,再看破阵录上的花名单,发现十三吟曲桥下,排在最前端的都是同一个名。 “此人,好,厉害!”吾名指着那人名道。 山河注视着“曲思满”的名,眼里闪现出温润之光,心中隐隐有些自得之意,道:“是啊,好厉害,她真的很厉害的。” “莫非,你见,过她?” 何止是见过…山河心念微动,道:“她可是连胜十三巧娘的第一人,至今未有人能企及。” “看来这位小俊郎对破阵娘很有兴致。”竹帘里头传出珠圆玉润的声音。 山河这才往竹帘望去一眼,只模糊看到一姿态娴雅的丽人端坐在内,便作揖回道:“见笑了。” “曲思满之巧的确妇孺皆知。但来此只看破阵录的,小俊郎也是第一人,想必是位有心人,可否赐告高姓大名?” 巧娘子亲自发话了,在他人看来是莫大的荣幸,这不,亭内瞬时站满了人,都对山河投以艳羡目光。 眼下他只觉有些难为情,于是作揖答道:“承蒙垂青,不胜感激。在下姓山,单名风。” 此名一报出,众人随即交头接耳起来,无不喊巧。 山河正迷惑中,巧娘子嫣然一笑道:“那还真是巧了,小女子名唤洛月。” 联名便为“风月”,真是妙不可言! 山河登时面红耳热,心里一阵扑通乱跳,窘的是众人所想的与他理解的意思一致。 “清风明月,好意象。”他随即打圆场。 这一转,洛月对侍从耳语一番,侍从便出来请他进阁中小叙了。 身后七嘴八舌地起哄,所言皆是“难见巧娘眉眼弯,却见俊郎桃花开”之类的艳羡语,听得山河左右不是,只好随那侍从一道进了阁中。 吾名见状随即钻进了山河怀中。 阁中巧娘子薄纱掩面,怀抱琵琶,眼神却是妩媚。 山河一愣,脸上顿浮现一抹惊叹之色,竟一时难以收住目光,侍从轻咳声提醒,他才自觉有些失礼了,忙道:“在下失礼了。” 洛月含笑望他,道:“小俊郎可懂音律?” 细语绵柔,让山河有些讪讪然,他答道:“不懂。” 并非不懂,只是不敢懂。 帘外之人探头探脑,不消说,皆好奇里头会发生些什么,既是期待又有些惆怅。 期待的是巧娘子今日这般举止不同以往,可是即日起便会让破阵人到里头对上一对?惆怅的是,缘何不是自己受了这般优待? 一盏茶后,山河自里头出来,有些窘迫地挤开了人群,快步地下了桥。 “小俊郎,要走了么?” 身后追问了声,他心跳加速,头也不回地快快登上了船,急忙让船夫横渡洛河,向西而去。
第106章 忆年少画舫载游歌 离了岸,山河才慢慢缓和了下来。 听得一声微弱的叹息,吾名钻出了个脑袋,问道:“她说,的那,个人,是你?” 他只觉心中一片消沉,垂着眸,似有些疲惫,又似有些心虚,言语闪烁道:“不,不是吧。” 吾名却道:“那个,人也,姓山。” 山河否认道:“姓山的人很多,你别瞎想了。” 吾名又道:“好巧,那姑,娘也,姓洛。” 山河一把拎出吾名,一顿揉搓,嗔怪道:“你这木头里边都装些什么呢?信不信我拆了你?” 吾名平平警告道:“打我,主人,会生,气的。” “谁借你的胆,敢拿主子来压我了?再说,如今你在我手上,千里迢迢你还指望你主子?”山河心烦意乱,越发的焦躁起来。 吾名眼珠子转了转,道:“洛月,姑娘…” “够了啊。”山河手指头一点摁住了它的小嘴,眼神警告它不要再说了,可这回,刚赶跑的思绪又绕回来了—— 那句“怜了个不懂风月的人”字字戳心,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扪心自问,他的确不懂,就算懂也得装糊涂。 好长的静默,连河上往来船只互打哨子都无留意了。 吾名静静看他,总觉得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晃了晃头,吾名小心翼翼道:“怪我,多嘴。” 山河目光转向它,喃喃道:“既非我之缘,何必去营营。” 吾名略一思索,问道:“遗憾,有么?” 山河摇了摇头,迎着寒风敛起阴郁的表情,如实道:“我本不想连累他人,却也教他人因我受累。这到何处说得清去?” “洛都,不能,来了。”吾名认真道。 “嗯。只是想不到时隔多年,依然还会有人记得当年的事,实在也避免不了了。” “所以,你才,更名?” 山河苦笑道:“要不然呢?” 洛都人可十分重视情义,只要些许风吹草动,好坏都能作曲传唱。 话音一落,前头便是鼓乐声阵阵,船家翘首望去,大呼一声:“送嫁队伍来啦!” 山河一瞬挺直了身,眼见的浩浩荡荡的几艘画舫迎面来,大红礼花绑在画舫前头,船身结红绸彩带,大红旗帜迎风飘扬,大锣大鼓一路相随,很是喜庆。 不知何时,岸两边的欢呼喜笑声也响成了一片,个个探头探脑,拥挤着向河上的过礼队伍看去。 孩童最是欢呼雀跃,跟着画舫一路抚掌一路喊:“哇!新娘子出嫁喽,出嫁喽~” 岸两边的提篮姑娘,倚高处撒红花。 据说哪位姑娘撒的花,飘落到了新娘所在的画舫上,便能如愿嫁个如意郎君,即使落不到画舫,也讨了个好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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