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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是你们家的人吗?关你们什么事啊?你们看什么?为什么要看啊?!” 他双目通红,声嘶力竭,拳头挥到底连一个人也打不到,却是一个踉跄将自己绊倒了,整个人摔进泥滩里,沾了一身泥水。 他匆匆爬起来,顾不得是脏还是痛,揪起地上的草、挖滩里的泥砸人。 众人原以为他因受刺激大了,才打人发泄,这倒是情有可原,可要是说些疯言疯语的,就忍不了了,听不下去就都纷纷拂袖离去,边散边道: “呔!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太不像话了,怎么还诅咒上别人了?” “常家家门不幸啊。” “散吧散吧,没什么好看的,真是不吉利!” “我让你们看了吗?是你们家死人了吗?考虑过别人感受了吗?通通给我滚!!” 少年歇斯底里嚷着,嚷到周遭仅剩他一人了,他才将发颤的拳头慢慢松开。 雨落在心头上凉得很,少年跌坐回泥水滩里,转头看向那具女尸,口中作声却难以言语。 “阿娘…”他不知是怎么爬过去的,颤巍巍地往下拉了拉席子,露出了女尸半张惨白浮肿的脸来。 少年止不住号啕痛哭,却如喉卡骨发不出声来,只抓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狠狠地抽泣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少年悲痛万分,也不知跪在尸体旁多久,惊觉身边多出了个人来时,他才慌张失措地拉席子遮挡,直至完全盖住了尸体的脸。 那人撑着伞站在他身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就留下了一笔钱,并将伞遮在尸体上,少年这才抬起沉重的眼皮,可那人早已转身离去,离去之前似乎还叹了一声。 热闹的斗酒会一散场,少年才一身狼狈地回了家。 房门大开,里头还不如外头敞亮,他心中有疑,莫非在此节骨眼上,还有人来偷盗他们家? 待一进房门,看清地上倒着的醉人时,他不禁又气又悲,猛踹了那人一脚,那人却无动于衷,他抱着腿蹲在地上哭了好一阵。 可那人死了般一动不动,又如活人般鼾声如雷,他索性舀了一瓢水泼到那人脸上,大喊一声:“你怎么不去死!?”然后摔门而出。 不知奔了多久,摔了多少个跟头,又被几个酩酊大醉的人追上一顿乱打,那几人边打边叫道: “跑什么跑?你小子敢偷袭我们?让你跑!让你偷袭!” 噼里啪啦一顿海揍下来,少年鼻青脸肿地抱头缩在角落里,起初还会喊痛、回骂几句,如今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他竟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上他们。 待他们揍不出力气来跑了,他才幡然醒悟,那些人或许只是将他认错了,又或许只是盲目地撒酒疯,酒醒后对于烂醉期间所做种种全然无知,却只留给清醒之人最刻骨铭心的伤痛。 少年茫然地蜷缩在街角,身心俱疲,却一夜无眠。 翌日,又饿又渴的他无处可去,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又兜了回去,只是在门口徘徊良久,最终咬咬牙还是推门而入了。 进门的少年原是有些心悸,蓦地,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冲了上前,怔忡地将那半身泡在水缸里的人拉了出来,可那人已死去多时了。 他脑袋嗡嗡直响,一颗心狂跳不止,耳朵里全是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少年面若死灰,慌乱地嚷着:“不、不是的,我、我没有、我真没有…” 他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嚷着嚷着大哭起来,指着死去的那人喊道: “你这次,这次怎么这么听话?我让你去死,你就真的去死了?我让你别再喝酒,你怎么不听?我让你住手,求你别打阿娘,你怎么不听?” 少年抓住水缸边缘,看着那一缸早就备好了的水瑟瑟发抖,他知道父亲醉酒都有半夜找水喝的习惯… 那个昨夜还躺地上烂醉如泥的父亲,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一头扎进水缸淹死了吧,何其的荒唐可笑,又何其的不幸。 不过一天一夜,他就失去了双亲… 少年松开了手,也一头扎入水中,冰冷的水包围着他,头传来一阵阵刺痛,他渐觉自己快窒息了,可那一刻又清醒无比。 他甚至听到爹娘吵架的声音,又听到砸烂东西、抽巴掌和甩鞭子的声音,阿爹的打骂声,阿娘的哭声,还有旁人的讲是说非… “全天下喝酒的人那么多,有多少人像他这样?”少年惶惶地问。 “你阿爹只是醉酒才这样,他不喝酒时,脾气是控制得住的。”女人的声音温柔。 “有什么酒是喝不醉的呢?” “傻孩子,天底下就没有不让人醉的酒。” “那阿爹怎么不在清醒时把酒戒了?” “他要参加斗酒会,赢了才有钱。” “明知斗不过别人,为何还不死心?” “嘘,这话你可别让他听见,总之,戒酒会要了他的命。” “不戒,他会要了我们的命。” “有阿娘在,你会没事的。” … 他倏地从水里挣扎起来,颓然倒下,拼命地咳着,大口地喘气,木然地靠着水缸,抱着双膝盯着死去的那人,目光渐冷… 三日后,少年将父亲也葬了。 坟前烧纸,少年哽咽了一会,道:“阿爹在那边一定要找到阿娘,好好待她,弥补这辈子的错。” 他抱起一坛酒,往地上一灌:“最后一次喝酒了,等我酿出了不让人醉的酒,再给阿爹送去。” 之后,少年全城各酒作坊跑,拜师学酿酒技艺,从无人愿收到最后无人敢收,不是说他没天赋就是骂他痴人说梦! 他日渐消瘦,对拜师学艺心灰意冷,却对酿酒越来越执着,心想:有朝一日定要让那些瞧不起的人,哭着收回他们的话! 可他从未喝过酒,也不知酒是如何酿造出来的,只好去酒作坊偷学技艺,不料被人发现,乱棍之下断了腿,他也不死心,一瘸一拐地四处游荡。 一日经过一院落,里头发出阵阵笑声,并似有似无地讲到些许酿酒字眼,少年心中大喜,贴墙听不清,只好攀墙而上。 见着院中有二人,其中一人提着酒坛到门前的清溪处弯腰取水,另一人则扇着扇子跟在后头看得认真。 少年也看得认真,不料,被扇扇子的那人发现了,他吓得扑通一声摔地上。 那人追了出来,少年爬起来慌里慌张地跑了,也不知道那人在后头说了什么话,但能是什么话呢,无非就是喊打喊杀捉小偷一类的话罢了。 他稀里糊涂地回到家中,家里头能当的东西,全当完了。他眼巴巴地看着空荡荡的房,心里想的却是:早日酿出酒来,拿去卖了就有钱了。 一年一度的斗酒会临近了,很多作坊都会定时清掉一些酒渣,每每这时,他都先去蹲守,别人扔掉的,他就捡回来细细研究,甚至用酒渣果腹。 不可避免的是,他都会因吃酒渣而大醉一场,每次醉醒都是几日后,且醒来的地方都很陌生,身上也会多出许多伤。 不用想都知发生了何事,那一定是自己撒酒疯了,想不到他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个让自己百般厌恶的人… 唯此,才能支撑他活下去。 这日,他又蹲守在作坊旁,见有人扛出了一袋酒渣,便目光灼灼地盯着,待那人放下麻袋离去了,才紧忙上前去提。 谁知,那人又折回了,见此一幕,微愣片刻便哈哈大笑起来,道: “我说那些残渣怎么都不见了,原来是被小乞丐要去了,怎么会有人吃这种东西呢?哈哈哈!也好,免得浪费,你要多少,我看还有没有,再搜刮一点出来…” 少年全身僵住了,大大的眼怔怔地盯着那袋东西。 忽然,那人说道:“哦,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要偷师的臭瘸子吗?哦,常家的吧…” 抓着袋子的手忽地一松,他掉头就跑,眼泪不住地飞出,不知一瘸一拐奔出去几里,直到精疲力尽了他才停下来,却已到了某处荒山野岭地,所幸无人追来,也应该不会有人来此,如此就没有人会认得他了。 他呆呆坐着,忽感觉心里有什么正在一点点崩塌…
第101章 一念痴狂执迷不悟2 少年一面收集酒渣,一面打猎过生,如斯三五载过,他在此荒山地搭了个小木屋,少年也逐渐熬成了青年,只是个头仍小,状貌沧桑。 待他终于能靠打猎积攒些许银钱时,他便将酿酒器具、原料一并买回捣鼓,如此折腾三年,才酿成了第一坛酒,他满心欢喜地抱着酒坛回城,欲寻酒家卖酒。 恰逢斗酒会过,人们意兴阑珊,各酒家争相向今年斗酒胜出的酿酒师订货,持续到明年的斗酒会再视情况更换。 而他此时抱酒自荐,也必然不会受到关注,东主也无需出个品酒师,只问一句姓甚名谁,便可知是否为名酒师。 倘若斗酒会上无名,也非名师之徒,就根本不会看上一眼,便将对方轰出了门。 果不其然,他被轰了出来。 他有些气愤,道:“我的酒较他人如何,你都不品尝,怎就说我的不如他人?” 这话惹得过往的酒客们哈哈大笑,仿若寂寂无名者为自己争辩,是件多么可笑的事,众目睽睽下,他略显不安,抱紧了酒坛,虽有那么一刻想逃离,但他心有不甘。 东主板着脸,似乎话都不愿意同他讲,但看他不愿离去,便一脸莫名其妙地道: “你不去小酒馆问问,跑我这儿来作甚?既师出无名,又会上无名,自己几斤几两还需他人掂量么?” 这位东主语带嘲讽,实在教他听不下去。 “想不到偌大酒馆,东主心胸如此狭隘。终有一日,全城皆喝我酿的酒,到时哭着求我,我也不卖!” 不知何处来的底气与勇气,他说完这句,顿时面红耳赤,双腿已自觉快步离开,后头却是一阵放声大笑,如浪灌耳,极不舒服。 如此几家后,他心中很不痛快,这些人话中皆含轻视之意,一次次贬损让他愈来愈坚信自己是弹剑作歌,伯乐难遇。 既然酒家双眼蒙尘,难识千里马,他便寻思着让酒客品尝一下他酿的酒,说不定还能得个中肯的评价。 谁知,纵有试酒机会,人们也不屑一顾,甚至出言不逊,但他并没有因此气馁,反而愈挫愈勇。 “打扰了,能品尝一下我酿的酒吗?”他拦下一位刚从酒馆出来的酒客。 那酒客打量了一下他,见他褴褛衣衫、面黄肌瘦样,便问道:“可有名头?” 数人问此问题,“名头”真有如此重要吗?他抿嘴摇了摇头,道:“但是…”话未说完,那酒客便已离去。 他并无向此前那般追上前去死缠烂打,只是又拦下一人,那人被他如此唐突的动作吓了一跳,瞥了他一眼,喝道:“走远点,乞丐的胆儿都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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