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家笑得灿烂,问道:“大曲出美酒,洛都出美人,公子打从洛都而来,艳福不浅吧?” 闻言,山河那张自以为的老脸有些红热,便直接绕开了话题,盯着那跪在岸上的少年,催道:“船家,麻烦快些。” 船家加把劲将船摇到了岸边,那少年低垂着头,未发现有一船靠岸。 山河撑伞提衣上岸,徐徐靠近少年,见他在那哽咽不止,不免悲从心来,少年哭着的定是他最亲的人吧。 他不敢再上前去,但那少年浑身湿透,再淋下去怕是要出病来了。 山河定了定心,走到少年身边,为他遮去了漫天飘雨,看了眼那张白肿瘆人的脸,心里抽搐了一下。 谁知,那少年一惊,急忙拉席子盖住尸体的脸,惊慌不已。 山河知道自己唐突了,不能再留,便从功德囊中摸出了些银子,道:“让你阿娘早些入土为安吧。” 语罢便将钱放在尸体旁,还想把伞递给少年,但那少年垂头默然,想来也是无心与他说话,便将伞遮尸体,以示死者为大。 再看他一眼,山河轻声叹了叹,黯然神伤地离去。 迈步上了洛曲桥,山河望着茫茫江面,那雨下个不停,他渐感孤寂,怅然若失,已无心再去凑斗酒会的热闹了。 寂寂走了许久,他被“叮铃铃”几声脆响牵回了思绪,原来是一个铜铃滚落到脚边,他这才四下看了眼,竟是个清幽的农家小院,小院门微阖,这铜铃想必就是从门上掉落下来的。 拾起铜铃一看,却是个没有铃舌的铜铃。 山河微感好奇,才要将铜铃放回门口,“吱呀”一声,院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人。 他只盯着来人一双雪白的靴子,按理,这雨天泥泞不堪,纵然不是湿衣,必定也湿鞋了,还能保持靴子干净清爽的,必定也是个讲究的人。 “你也是来盗铃的?”那人声音轻却圆润。 闻言,山河才顺着他的靴子往上看,男子手执一伞,容貌爽眼,精神奕奕。 山河定了定,将铜铃还给那人,道:“我不是。” 语罢便转身,并无多余解释,也似毫无攀谈兴致。 那人接过了铜铃看了眼,便叫停了山河:“且慢!铃舌…” 对方定误以为他把铃舌盗了,可纵然误会,就不能认为他是盗了什么稀世珍宝?小小铃舌,他盗来何用? 山河转过身,目光淡然,平平道:“我对铃舌不感兴趣。” “那你把伞带走吧。”那人站在檐下,有意送伞。 山河这才回过神来,他都忘了自己正淋着雨,作了一揖,他道:“多谢,既已淋湿,便无需伞了。” 不曾想,那人却追了出来。 山河低头看了看他的靴子,心道:这下总该湿了。 “雨天行路,多有不便,可否移步舍下,容在下略备薄酒聊表歉意?”那人言语诚恳,似乎对适才的误会过意不去。 既是如此,山河也不再拒绝,随他一道进了院。 这是一间农舍,小院将一条小溪流围了起来,中有一拱桥可通对岸的三两木屋,屋前搭有酒架几排,上有空坛子接着无根水。溪流中置一水车悠悠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山河环视了一眼,不由想:常居此处,倒也恬淡。 那人将山河引入屋内后,给了他一身新衣换上,再提一炉温酒,未几,酒香四溢。 见山河沉默,似有些拘谨,那人边倒酒,边道:“在下应如世,多年前盘下此陋院,酿酒营生。” 他言简意赅,示意山河用酒。 原是酿酒师。山河欠了欠身,道:“鄙人山月,洛都人士。” 之所以用化名,也与洛都的经历有关,且以他的情况,不便只用一名四处游荡。 应如世举起一杯,道:“在下为此前的无礼道歉,还请山公子见谅。”说完,一杯温酒入了腹。 山河见此,话不多说,也举杯浅酌一口,顿觉五脏回暖,将春寒一并扫了去。 “山某初来乍到,路过贵处,不曾想铜铃掉落,这才惊扰了酒师。”山河不卑不亢地道,“只是,酒师的铜铃常丢失么?” 应如世一听,点头浅笑道:“不怕山公子笑话,确实如此。” 山河一愣,心想大抵是有个别嗜好的人盗取铜铃收藏?抑或是铜铃可当得几文钱,家中揭不开锅了才盗人之物换钱生活? “什么人会盗铜铃呢?” 应如世道:“这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吧,不知从何时起,城中人便以取得酒师之物换酒作乐,即便是小小的铃舌。” 山河不解道:“可这分明是盗…” “陋院也无贵重物,只是门上铜铃轻巧,便于摘取,也不值几两钱。” “铜铃尚不值几个钱,更何况是铃舌,想必他人盗取的是酒师之名。” 山河一语中的,倒也能理解这些人的怪异行为了,若是能与名酒师搭上些关系,换酒便不在话下了。 应如世有些惭愧道:“在下不才,所酿新酒幸得城中酒客青睐,名不名的实在不足挂齿。” “酒师豁达,山某能与酒师小酌闲叙,着实福分不浅。”山河坦言,轻抿一口酒,“不知此为何酒,竟如此清香温醇?” 应如世笑道:“见山公子云淡风轻,此酒应合山公子口味,是以有意烫上一壶,只是尚未取名,不如请山公子赠个名?” 山河抿嘴一笑,连忙道:“多谢酒师抬爱了,山某不懂酒,实在是,不好乱起名,免得糟蹋了好酒。” “依山公子所言,酒名较酒味重要?”应如世忽正襟危坐问道。 山河道:“同等重要,‘名’可口口相传,‘味’则未必。” 应如世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他酿酒虽不求名,但那些酒客总是以“应如世”之名来唤他的酒,着实也不妥。 随后,应如世领着山河到酒窖中看酒,大大小小百来坛,看得他眼花缭乱,也什么名的都有,听得他头昏脑涨。 应如世指着其中排列整齐的十二小坛,道:“此为十二时辰酒,据何时酿成的,便取对应的时辰名,这坛丑时酒,那坛卯时酒,还有亥时酒、子时酒、申时酒…” 山河表情有些微妙,又看他指着架子上的几坛道:“那边是据酿酒心情而定的,那坛喜酒,这坛苦酒,还有悲酒…”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父母取名挺随意的,不曾想,在此方面,还有人更胜一筹。 山河似笑非笑,心道:这好好的酒,起了这些个名,实在是… “怎样?这些名听起来可还好?”应如世竟投来期待的目光。 山河道:“山某能说实话么?” “尽管说,在下洗耳恭听。” 山河抿了抿嘴,真诚道:“实在是不怎样。” 谁知,应如世似意料中般,爽朗大笑,道:“山公子,不知在下是否有幸结交你这位朋友?” 山河双眼闪过微光,拱手道:“幸甚!” 自此,山河常与应如世闲谈风月,把酒言欢,日子过得很是清欢。 渐渐地,上门求酒的酒客见多了,他才知原来应如世在大曲城颇负盛名。 应如世偶觉技痒时,便酿上一两坛,对山河也毫不避忌,还有意传授一二。 一日,山河觉得闷,轻摇着蒲扇晒晒春日,见应如世自酒架上取下空坛往小溪流去,便跟上问道:“我见你常取这儿的水酿酒,可有何讲究?” 应如世俯身取水,笑道:“以泉水为源,以粮为料,酿出来的酒方有甘甜美感。” “原来如此。”山河点了点头,目光扫向了院墙头,见一人正趴在墙头处偷看,才刚对上眼,那人便摔了下来。 他一怔,急忙追了出去,那人却一瘸一拐跑远了,见那身形倒像个少年…
第103章 得意尽欢失意忘忧2 山河在陋院吃穿用度都靠酒师,又帮不上酒师的忙,自觉有些白吃白住,内心实在过意不去,就主动包揽了除酿酒之外的活。 这日,酿酒的粮食所剩无几,亟待补充,山河请缨上市集买,应如世就给了他一袋钱,却被他拒收了,还听他大言不惭道: “我只是流落他乡的富家公子,最不缺的就是钱。” 应如世笑了笑,道:“想不到山月公子酒前文质彬彬,酒后却风趣横生,实在有意思。” “你不信?”山河脸上挂着两抹红,喃喃道,“我就是有些落魄罢了。” 说这话时,脸上不见惆怅,语气却甚是低落无奈。 应如世都当做是醉话来听了,摇了摇头道:“好罢,你就是个落魄的贵公子。” 人虽微醺,但心内透明,山河便是趁此醉意道出些心中的不快罢了。 他呢喃了一阵,伸了个懒腰,抓了把伞就出门去了。 雨天街上行人渐稀,却见一潦倒青年抱着酒坛坐地上淋着雨,一身狼狈不知所措。 山河加快了步伐上前,愈近愈清晰,那青年鹑衣鹄面,身上无几分光彩,尤其是那紧闭的双目,苍凉得紧… 他不动声色靠近,渐觉此人有几分眼熟,又一时想不起。 青年发现了他,转而紧护酒坛,莫不是以为他来抢酒的? 见此举止,山河猜对方是位酒师,如此护着酒坛,想必里头的酒不可多得。 他有意尝一尝坛中酒味,那青年好似也并不拒绝,慌里慌张将酒封揭去,山河用掌心接了些酒,就捂进口里。 春雨绵绵,手掌心与五脏一同温热,只是香气稍逊,酒味欠佳,还有些微微发酸,清淡是清淡了些,倒也对他的口。 山河随即向青年提出要买下这坛酒的想法,青年当时有些发愣,之后便将酒坛推给了他,脸上露出了浅笑,激动却生涩地说道:“你、你抱走吧,我、我不要钱…” 听这话,山河心中颇感惊奇,想必这酒师是以酒赠知己的,但平白无故要了人家一坛酒,不给钱怎说得过去? 山河不假思索地从功德囊中掏出了些许银钱,连同着伞塞进他手里,就抱着酒坛匆匆回去了。 回到陋院,摇了摇铜铃,应如世开门所见便是怀抱酒坛、淋了一身雨的山河。 应如世眉头一皱,连忙让他进门。 “你是被打劫了么?”甩给他一干布擦身,应如世边说着边揭开酒封,“出去一趟大米直接变酒了?” 山河擦着头发,呵呵笑道:“何时你也变得喜欢拿酒来打趣了?” “与酒何干?说的是你。”应如世又是一顿摇头。 “对了,你给品尝品尝,看这酒味道如何?” 应如世闻其味,面无表情,倒出小半杯看其浊色,神情却是一敛,抿上一口,眉头一皱,问道:“这酒从何而来?” 山河饶有兴致靠过来,道:“路遇一盲酒师买的,如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6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