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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父母还是执意不肯让他化形哪怕一晚,以至于睡觉都守在旁边。 他的手肘,膝弯,腰侧,都在不断冒出细密羽茬,终于在某一天蓦然失语。 “抱抱我,好不好。” 他在梦里听见他问。 “哥,我说不出话了,也许还有你能听见我,但是……” 秋璐早已睡成一团,在季予霄的怀里躺得愉快满足。 变成小鸟的感觉很好,毕竟哥哥的被子是又暖又香的软巢。 感觉到梦呓与颤动,白鹭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觉是霄霄哥在做噩梦。 他本来贪恋变鸟的感觉,此刻顾不上那么多,在对方的被子里化作人形,支起身去碰那人的额头。 “醒醒,”秋璐轻声说,“梦都是假的,眉头别皱那么紧。” 季予霄被倏然唤醒,一瞬间抽了口冷气,看见月色下的秋璐。 后者眨眨眼,问:“还好吗,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话还没说完,他被猛然抱进怀里,五指探入柔软的碎发,用力揉了几下 秋璐被抱得哭笑不得。 “我还没穿睡衣,不好吧。” 不过他并不介意这样。 哥哥的纯棉睡衣贴在身上,有一丝凉意,很舒服。 而且,他们很久没有这样抱着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小时候。 季予霄心乱如麻,他的指尖碰过秋璐的眉梢鬓角,确认梦里的那些异兆从未出现,此刻才缓过一口气,却仍然紧抱着,不肯松手。 “明天给你讲物理。”他冷静地说,“你至少要考580,最好到600。” 秋璐本来在惬意地享受着哥哥摸头。 “……?” 季予霄仍然觉得不够,在黑暗里强调道。 “我会帮你估分和填志愿,以后我们去一个地方读大学。” 某人做完决定,终于觉得安全了一点,这才松了手。 “好了,睡觉。” “……季予霄,”秋璐凉飕飕道,“你别告诉我,你梦见我高考出分三百八。” 前者强行装睡,不吭声了。 秋璐没再问,心里想,这些话听起来根本没有在商量。 他反而心情很好。 季予霄很会演,在任何人面前都一副沉稳大度的样子。 五岁那会儿,他跟隔壁单元楼的小胖吹泡泡的时候,愣是被季予霄牵回家看了半个小时新闻联播。 ——那个点,所有台都是新闻联播,哪有放动画片的。 十几年里,秋璐心里明镜似的。 他偏偏乐意。 早上十点半,崔梦梅过来接孩子,瞧见秋璐在埋头做题。 季予霄像教培主任一样,走出卧室交代了一声。 “他化学基础补差不多了,物理题型还是没做熟,等这套做完出分,我给他带两本参考书,画了重点回去看。” 崔梦梅心想难怪别人家小孩考得高啊,这比那些1对1的老师都负责,说话都变得有点敬畏。 “不急,你看着安排,我等半个小时再来接他。” “你先别走。”季予霄顺手拿了纸笔,带上了书房门,“他目前的失分区间,还有生活习惯问题,您了解吗。” 崔梦梅被摁着讲了四十分钟的课。 从不能逼着人疲劳学习,到怎么给秋璐从五百四提分到五百八,愣是讲得事无巨细,中间还带重点提问,随时识别走神了没有。 秋璐拿着卷子出来时,看见亲妈被讲得头皮发麻。 他晃了晃手里的题:“季老师——” 崔梦梅如梦初醒:“噢,不早了,璐璐我上去做饭,你好了自己回啊!” 说完就快速道谢告退,门关得飞快。 季予霄瞥了一眼,又看向秋璐。 “你的英语能力已经够裸考六级了,不用写那些作业,以后直接抄我的。” “语文写不写随意,数学我会给你额外布置。” 秋璐小声道:“学委还教人抄作业啊。” 季予霄拿卷子敲他的脑袋。 “学委还天天请你吃鱼。” 虽然不太守规矩,但有些因循守旧的作业被抛开以后,时间管理明显变得轻松许多,再上课听讲时也能快速跟上老师的进度。 生物老师讲到2021年的真题,用指节敲了敲卷子。 “关于这个性选择理论,还是有些同学没答出来——这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吗?” “孔雀,鸳鸯,白鹭,自然界都是雄鸟在求偶时常用外形来传递健康基因的信号。” “雌孔雀的灰尾巴很短,雌鸳鸯干脆像只野鸭子,平时都见过吧。” “老师,”有女生好奇举手,“前面两个我都知道,白鹭不都是白的?” 秋璐本来在转笔,动作停顿。 他一时间有种被点名的不自然。 生物老师随手上网搜了几张图给大家看,恰好在沉闷的试卷里穿插点科普。 “白鹭、朱鹮、孔雀,都会在求偶期间换上婚羽,很多婚纱的设计也明显参考了这一点。” 秋璐抬眸一看,耳朵尖有点烫。 求偶期的白鹭会长出更为纤长飘逸的软毛,如流苏般装饰着脖颈尾翼,连眼周皮肤都泛着特有的蒂芙尼蓝。 繁殖羽犹如婚服,两枚长翎缀在脑后,尾羽上疏散如软罗银纱,好似盛开的白昙花。 他本来想看一眼季予霄此刻的表情,但始终都没有回头。 他别扭地想,那家伙居然梦见我考不上一本,王八蛋。 小插曲一晃而过,等从题山卷海里扎个猛子回来,便已经是深夜里晚自习的结束时刻。 季予霄依旧拎着包等他一起走,两人在校门口满是油香的轰炸大鱿鱼摊位前停留了一会儿,只买了一串,回去的路上轮流啃一口。 快走到小区时,季予霄把竹签扔进垃圾桶里,随口道:“如果我长了婚羽,到时候给你摸摸。” 秋璐正在喝水,冷不丁被呛到。 季予霄一脸自然地看着他:“你上课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在寻思什么?” 秋璐道:“不告诉你。” 很难想象你这么花哨的样子,像穿了花裙子。 ……但到时候我肯定要摸摸。 好在他们最后几个月的高三生活,便一直这么宁静了下去。 毕竟关系着家庭的未来,秋军伟也怕孩子考砸了没面子,平日里恨不得天天端茶送水,还会主动给秋璐关门。 家里不吵架,不亲近,不太熟。 所有人都在等最终的结果。 从考场走出来的最后一天,学校大门外人声如沸,秋璐走出考场时,有种由衷的解脱。 不管考得怎么样,终于要走了。 他没有笑容,但是双肩终于彻底放松。 出分,录取,然后走向新人生,再不回头。 像是一群高三孩子用十八年制作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砰砰砰轰炸三天,生活里的一切又陆续回归寂静。 父母们都不敢多问,但也会看报纸,竖着耳朵听其他人议论那些他们早就看不懂的卷子。 “听说这回数学好难?” “数学?最难的是作文!那题目好多孩子看不懂,一旦写偏了就少几十分!” “哎哎,之后升学宴你们准备在哪儿办啊。” “听说老范他们家可舍得花钱了,说不管孩子考多少分,肯定要狠狠庆祝下,让大伙儿都热闹热闹!” 秋家夫妻也盼着这一天,再去上班逛街打牌时,没少明里暗里地提,自家儿子终于高考完,准备好好庆祝。 崔梦梅在打麻将时,笑着邀请朋友们到时候都来。 秋军伟在回老家时都跟亲戚们吹嘘了一通,等着喊他们过来喝酒。 亲朋好友都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虽然互相未必认识,但说辞完全相似。 “到时候看吧,最近工作还挺忙的。” “呃,我肯定愿意来,但是我婆婆住院呢,真不一定有空。” “好好好,哦不对,我那时候陪我闺女旅游去了,记得帮我恭喜小璐!” 秋军伟在回家的路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 凭什么别人家办个谢师宴就十几桌二十几桌,他们家像是凑不齐几个亲戚朋友。 中年男人一跺脚,面露嫌恶。 还能因为什么! 一帮只能吃肉的货色,看不起他们的全素宴! 喜欢吃动物尸体也不嫌晦气恶心! 他加快脚步,朝路边啐了口唾沫,像是嫌弃这小区里连空气都污浊可笑。 秋军伟猛一推开门,一抬鼻子就闻见浓烈的肉香味。 他变了脸色,看向厨房里在煎鱼的秋璐。 “你在做什么?” “做饭。” “老子早就说了,”秋军伟抬手就扇巴掌过去,“也就考试之前容忍你犯浑几天,还真以为——” 秋军伟连掌风都没挥出来,手腕瞬秒便被钳住,力道反而更狠,被掐得骨肉生疼。 秋璐笑起来,声音幽冷。 “来,打死我。”他温柔地说,“到时候给我上坟的时候就说,你们的儿子是个废物,居然每天想吃肉。” 秋军伟怒骂一声,想把手挣脱开,却被掐得痛嘶一口气。 男人居高临下地管教着儿子十几年,早已习惯了对方毫无反抗的能力。 今天再想反制,竟才发现自己根本拧不过他,反而痛得只想大叫几声赶紧求饶。 “你——你把手松开!放开我!” 秋璐再度用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爸爸。”他和蔼地问,“你也有不喜欢的事情吗?”
第79章 肉食·18 人会敬畏力量。 哪怕是来自儿子的力量。 秋军伟已经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了—— 他的儿子在多次肢体冲突里,变得不可思议地矫健,灵敏,以及力量惊人。 他绝不肯承认自己体能太差,只能把这种事归咎到秋璐像外星人一样变异上。 表面什么都不说,每天进门吃饭看电视,出门上班打牌打台球,不和秋璐再有半句废话。 这倒是考700分都未必能换来的认可,倒是很丛林法则。 高考出分的那天,两位当事人都没有守在电脑前,而是结伴去白水泽晒太阳。 雪野的记忆已经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现在是盛夏,阳光炽烈,水波荡漾,到处都是清越婉转的鸟鸣,芦苇如飘浮在草野上的成群绵羊。 一只白鹭窝在无人的猫爬架上面,另一只则站在水野里啄小虾,任由粼粼湖光晃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长羽白鹭率先抬头,看清是自己的父亲。 季骏一时间还有点没分清哪个是儿子。 他以紧急做题般的谨慎左右看了看。 大个儿的是儿子,小巧的那只是璐璐,哎,没错。 他走向长羽白鹭,招呼道:“予霄!跟你商量一下,你要是乐意就叫一声,不乐意就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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