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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明春那孩子……的确是可惜了。”苏悬壶感伤地一叹,“虽然月薄之看着性子冷,但到底还是有情义的。” 铁横秋听着苏悬壶这话,暗自揣测:看来,药王也不知道明春其实是纸片人? 那么说,药王和月薄之的关系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密切啊。 虽脑子里如此七拐八弯地想着事儿,铁横秋面上却不显,低头附和几句,表情语气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苏悬壶又问:“你呢?我看你在神树山庄可是被柳六所伤了,要紧不要紧?可都好全了?” “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铁横秋回道。 “这可马虎不得。柳六那厮如此阴毒,怕是在你身上留了什么暗伤,也未可知。”苏悬壶说着,又朝铁横秋道,“如果小兄弟不嫌弃的话,我替你把把脉,如何?” 铁横秋一脸受宠若惊,实质却带着几分防备:我众目睽睽之下被柳六挟持走了,身上必然有重伤,断无可能这些天就痊愈的。 要是给药王把脉,岂不是露馅?让他发现我根本没有受伤? 更别提,药王是绝世医修,说不定会看出来我身上灵骨有异,也未可知啊。 这脉是万万不能让他把的! 念及此,铁横秋忙不迭推辞道:“弟子低微,怎么敢劳烦药王谷主亲自把脉呢?区区小伤,养些日子便好了,自是不碍事的。说起来,药王此行是来看望月尊的吧?弟子马上去通传——” “急什么?”苏悬壶原本也只是客套一番,见他如此着急忙慌地推辞,反倒来了兴致,笑眯眯盯着铁横秋的面庞,满面和蔼地说道,“这是什么话?你是月薄之的弟子,那就是我的弟子,是我的弟子,便如同我的家人一般……” 说着,苏悬壶不容分说,伸手就朝着铁横秋的手腕抓去。 铁横秋心中一惊,正要缩手,然而,转念一想:药王如此盛情,自己再三躲避的话岂不是太明显了? 然而,要是不躲……也有露馅的风险! 这可如何是好! 真的是进退维谷。 犹豫间,苏悬壶的指尖就要触到铁横秋的脉门。 铁横秋感觉到丝缕灵气,从苏悬壶指尖溢出,几乎要缠上自己的手腕。 铁横秋正自慌乱,听雪阁的门忽而打开。 一阵裹着冷香的风吹来,铁横秋的手腕被一个冰冷的手掌握住,虽然动弹不得,却也切断了苏悬壶的诊脉悬丝。 铁横秋抬头一看,发现汤雪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汤雪师兄……?” 汤雪朝铁横秋一笑:“怎么来了贵客也不通传?” 铁横秋神色怔愣,半晌回过神来:“是我考虑不周。” 他垂眸望着对方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掌。 手腕被禁锢一般,却并非疼痛的力道,倒像是貂毛裹住的镣铐,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荒谬温柔。 待反应过来,他考虑该怎么礼貌地挣开的时候,手腕上的力度就很快松开了。 但见汤雪已回身转头,对苏悬壶道:“药王前辈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还请快快进屋。” 苏悬壶的目光在汤雪和铁横秋脸上转了一圈,方展颜一笑:“好,好。” 说着,苏悬壶便随汤雪一起进了听雪阁。 铁横秋下意识地跟着进了去。 待门从背后关上,熏得一身香气,他才想到:自己未经通传,就这样走进屋里,是不是有点儿冒犯了? 但是…… 冒犯就冒犯了吧。 从神树山庄回来之后,他都还没见过月薄之呢! 他太思念他了。 从前还没来百丈峰的时候倒也罢了,一年半载见不着月薄之一次,都是常事。 他也习惯了。 可如今人就在百丈峰上,他的心思反倒野了,越发觉得即便人如天上月,但月亮不也是常见之物吗? 怀着这样大胆的心思,他抬眸瞅了瞅主位的方向。 但见月薄之颇为慵懒,乌发未束垂在腰间,比平日还多几分松散风流。 苏悬壶径自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下,说道:“神树山庄的时候,你一点儿不出手,是见死不救呀!” 这语气,倒是熟稔,也没有什么寒暄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月薄之也不跟他客气,淡笑道:“我是没出手锄奸,但不也没出手瓜分财宝吗?” 苏悬壶一噎。 月薄之挑眉:“还是说,你们希望我出手,同时也打算分我一点儿珍宝?” 苏悬壶却哈哈一笑,说道:“我可不是什么小气之人,都是自家人,难道也分你我?”说着,他拿出一个玉瓶,“这上品金丹,是我从神树山庄那儿薅的仙葩做的,对你的心症最好。可别说兄弟吞独食,不给你分好东西。” 月薄之笑笑:“那可谢谢了。” 这玉瓶虽然没打开,但隐藏的灵气却是非常充沛。 即便是铁横秋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都能感觉到绝非凡物。 但月薄之却连手都懒得抬起,更不烦亲手接过了,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苏悬壶看起来也不以为忤,算是习惯了月薄之这副拽样,只把药瓶放到铁横秋跟前。 铁横秋赶忙双手接过,真怕摔了碰了。 苏悬壶端详月薄之神色,叹了口气,说:“你这病怏怏的,却不好好吃药保养,总是如此,怕是于寿数有碍。” 月薄之闻言倒是不在乎,眉毛都不动一下。 铁横秋却心头猛地一跳,定定望着月薄之苍白的侧脸。 月薄之原不想理苏悬壶这话,低头拿起茶碗,打算抿一口,就当揭过了这个话题。 茶碗凑到嘴边,他却瞥见铁横秋煞白了一张脸。 他素来对旁人的情绪漠不关心,偏偏对铁横秋的反应格外在意,甚至隐隐觉得,看这人情绪波动的模样竟颇为有趣。 想到这里,月薄之忽然改了主意。 他把茶碗搁下,对苏悬壶说:“哦?照你这么说,我是快死了?” 铁横秋心中更是发紧,目光紧紧锁在苏悬壶脸上。 “倒也不至于明天就死了。”苏悬壶顿了顿,却道,“你的修为在这儿,又有雪魄汤养着,一百年的寿命还能续的。” 铁横秋几乎呼吸不过来:……只有、只有一百岁可活? 在凡人眼中,这岁数无疑是仙寿,可对于修仙者而言,却如同白驹过隙,短暂得可怜。 铁横秋的呼吸骤然凝滞,整个人如同出鞘半截却猝然折断的名剑。锋芒犹在,却透着一股令人心颤的脆弱。 月薄之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如同指尖轻抚断刃,打着圈儿在裂痕起处悬停。 苏悬壶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从神树山庄的秘籍里,发现一个疗愈圣法,说不定能治好你的证候,你可要听一听?” 听到这话,铁横秋眼神泛起希冀的光芒。 “不听。”月薄之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枝上,漫不经心,“没兴趣。” 铁横秋眼里的希冀倏地跌落,恰似窗外那朵被寒霜打落的小红梅。 就连苏悬壶也怔住了,忍不住问:“为什么?”
第64章 月尊杀我 月薄之支着下颌淡笑道:“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修真界老而不死者已然太多,我可不想成为其中一个贼。” 苏悬壶闻言,先是惊讶, 而后是好笑,也再不说什么疗愈秘法了,只是调侃道:“这么说,云隐宗岂不是一个大大的贼窝?” 月薄之指尖拨过鬓发:“谁说不是呢?” 苏悬壶摆摆手:“我可不敢乱说,再跟你聊下去,药王谷也不是正经地方了。” 谈笑着,苏悬壶又跟月薄之说了几句闲话,不过多时,看月薄之神色恹恹,意兴阑珊,便起身告辞。 铁横秋自请去送苏悬壶。 月薄之倚在榻上目送他的背影,眉梢扬了扬。 外头风雪缓了一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变得稀疏,风也不再那么凛冽。 苏悬壶抖了抖身上厚重的狐裘,将双手拢在袖中,拔腿便要下山。 铁横秋却跟着上去,低声问道:“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唐突,只不知前辈适才所言,能延年续命的秘法是什么?” 苏悬壶挑眉看向铁横秋,眼中满是兴味:“你身强体壮的,问这个做什么?” 铁横秋苦笑道:“我心系月尊,总想着能为他做点儿什么。” “难得你有心。”苏悬壶整了整貂帽,又拂去肩头落雪,笑道,“按典籍记载,神树山庄树根之下藏着一个密阵,藏有一物,名为‘千机锦’,可以织就续命之衣。若是找到它,或能延长月薄之的寿数。” “神树山庄还藏着这样的宝物?”铁横秋一顿,带着几分狐疑看着苏悬壶。 未尽之意也很明显:神树山庄的珍宝,不都已被你们瓜分殆尽了吗? 苏悬壶看出了铁横秋的意思,含笑答道:“谁也没想到烧焦了的神木地下还有一个密阵,这也是我回到谷中,翻阅神树山庄的典籍才发现的。” “原来如此。”铁横秋又想:那你知道有这样的好东西,不自己悄悄回去拿,还来告诉我们? 铁横秋的疑问没有说出口,但苏悬壶也心领神会。 苏悬壶笑着解释道:“凡是藏有殊宝的密阵,都非寻常。我一介医修,到底有限,若有月薄之这样强横剑修开路,就万无一失了。” 铁横秋这下听明白了:“你原本是想让月尊去闯阵夺宝,横竖千机锦到了他手上,他也不会使用,还是得交予你炼制续命之衣……” 苏悬壶忙接口道:“我自然会以替他做续命衣为先,我只拿剩下的边角料。” 铁横秋点头:“原来是这样。” 铁横秋看起来心悦诚服,但心里其实还是有些疑虑。 他不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 苏悬壶看出了他的疑虑,索性取出泛黄的古籍,递上前去:“这上面记载着那阵法的玄机与秘宝的踪迹,你自己瞧瞧便知。” 铁横秋没想到苏悬壶会把如此要紧的东西给自己,也是一震。 苏悬壶却不以为意,哈哈一笑,飘然而去。 铁横秋把那古籍攒在手心翻看。 他逐字逐句细细研读,只见其上详细记载着密阵的方位以及千机锦的神奇效用,可当目光移至炼制续命衣的关键之法时,页面却全被生生撕去,只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显然是苏悬壶刻意为之,留了后手。 铁横秋再次抬头,苏悬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径尽头。 铁横秋在听雪阁前踱着步子。 脚踩在门楣的雪上,咯吱咯吱。 朱鸟在枝头,啁啾声断断续续。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显得很安静,比完全的寂静更显出空旷,又比纯粹的喧闹多几分寂寥。 或许是这样的安静里更觉得喧闹,免不得把屋内清修的人惊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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