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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药,而且已经用过了。 陈牧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更轻,缓缓靠近与后院相连的车间。 车间的玻璃窗碎了大半,只剩下几块锋利的残片挂在窗框上,像怪兽的牙齿。 他从一块最大的缺口向内望去,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个年轻人正跪坐在漏雨的铁皮棚下,背对着他。 那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正用一个防风打火机,小心翼翼地烘烤着一支小小的药瓶。 是阿莫西林。 年轻人将自己脱下的、唯一还算干爽的内衣,紧紧包裹住那支药瓶,试图用自己最后的体温为药液保温。 他的双手因为寒冷和紧张,正剧烈地颤抖着。 在他的怀里,躺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女孩,是阿芽。 女孩的脸色青紫,嘴唇干裂,身体正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 “阿芽乖,打了针就不疼了,马上就好。”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一边低声哄着,一边摸索着女孩瘦弱的手臂,试图找到那根细小的静脉。 针头第三次扎偏,一小颗血珠从针眼渗出,很快被皮肤上的雨水冲淡。 陈牧野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冰冷的刀柄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生存的本能与镇子的责任催促他动手。 只要冲进去,解决掉那个已经冻得半僵的男人,他就能得到那支抗生素,或许还能抢回别的药品。 在废土,仁慈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他的肌肉已经绷紧,正欲发力,却听到那个叫任驰的年轻人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对怀中半昏迷的女孩继续说道:“……哥答应带你找草原的,你说想看野马跑起来的样子……阿芽,我们不能在这儿停下。” 那一瞬间,陈牧野前冲的动作凝固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威胁,一个行走的物资包。 而是一个在绝境中,拼尽所有力气想要留住亲人生命的兄长。 那份绝望中的守护,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也曾这样守护过一些东西,但最后都失去了。 陈牧野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 他悄然后退,脚下却不慎踩断了一根被雨水泡软的枯枝。 “咔嚓”一声,在轰鸣的雨声中虽然微弱,却足以惊动一个警惕的灵魂。 车间里的任驰像一头被惊扰的幼兽,猛然回头。 隔着破碎的玻璃,隔着密集的雨帘,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绝望守护,一个冷酷掠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只有雨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任驰没有起身,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女孩和那支药瓶抱得更紧,用整个身体护住他最后的希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地开口,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你可以打死我,但别碰她的药。” 陈牧野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从头到脚浇灌着他。 雨水顺着他僵硬的面部轮廓滑落,流过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咸味,像一道道洗不净的血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然后决然转身,重新踏入那片泥泞与混沌之中。 他的脚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在泥沼里留下一个深坑,仿佛要将刚才升起的那丝动摇与软弱,重新踩进这片冰冷的土地深处。 加油站旁,他靠在自己那辆越野车的车门上,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狼狈的倒影。 镜中的男人,眼神依旧冷硬如铁,但那紧抿的嘴角,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仿佛某种坚硬至极的东西,正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 天空的颜色暗沉得如同墨锭,低垂的乌云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压垮。 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彻底模糊,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幕。 风在旷野上呼啸,卷起的水汽拍打在车窗上,发出的不再是“噼啪”声,而是沉闷的“砰砰”巨响。 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从上游的方向隐隐传来,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崩塌,又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巨兽即将苏醒。
第4章 一把破伞 脚下的水泥地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震颤,那低沉的轰鸣并非来自天空的雷霆,而是从大地的骨骼深处传来,沉闷而持续,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上游的群山中翻滚着苏醒。 陈牧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意识到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山洪。 持续整夜的暴雨已经饱和了山体,一场毁灭性的泥石流随时可能倾泻而下。 他所处的高地是加油站后方的一块平台,暂时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 他必须立刻确认另外两个幸存者的位置和状况。 这并非出于什么高尚的道德感,而是一种冰冷的生存计算。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多一份力量。当然,也可能是多一个累赘。 但无论如何,未知是最大的敌人。 天光微亮,雨势稍歇,化作绵密的雨丝。 陈牧野迅速检查了装备,背上背包,沿着高地边缘朝汽修铺的方向摸去。 一夜暴雨将世界冲刷得面目全非,空气中满是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气。 汽修铺的卷帘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昨夜升起的火堆只剩下一滩被雨水浇透的黑色炭灰,旁边散落着几片浸透了暗红色血迹的纱布,在灰败的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们走了,而且走得很匆忙。 陈牧野蹲下身,捻起一点湿润的炭灰,尚有余温。 他目光扫过地面,暴雨冲刷过的泥地上,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顽强地延伸向远方。 其中一行明显更深,步履踉跄,另一行则浅得多,是个孩子的脚印。 没有丝毫犹豫,陈牧野顺着脚印追了下去。 泥泞的道路极难行走,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潭里拔出自己的腿。 他脑海里闪过临出发前老吴的嘱托,那双浑浊却充满恳求的眼睛。 他答应过要带回药品的。而现在是个绝佳的机会。 抢夺了药品的两人中至少有一个人受了伤。他们走不远。 追踪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大约五公里后,脚印的尽头指向了一座废弃的公交站台。 站台由几根锈迹斑斑的钢柱支撑着一块水泥顶棚,四周是残破的广告牌和断墙,勉强能算个避雨之所。 陈牧野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闪身躲在一堵半塌的断墙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站台的长椅尽头,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着,正是任驰。 他用破旧的帆布背包盖在另一个更小的身影上,几乎将那个叫阿芽的孩子完全罩住,只露出两只小小的脚。 雨水顺着水泥顶棚的裂缝滴落,精准地砸在任驰的后背和脖颈上,他自己的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中,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 即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陈牧野也能看到他不受控制的战栗,和他那呈现出不祥紫绀色的嘴唇。 他发高烧了。 陈牧野的目光变得凝重。 他看到任驰艰难地动了一下,从身下摸出一个变形的罐头盒,里面装着些许浑浊的液体。 他先是将罐头盒凑到嘴边,似乎在用自己的体温给液体加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背包一角,将盒子递到阿芽嘴边。 他低声唤着孩子的名字,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强迫她睁开眼睛,与他说话,确认她的意识。 做完这一切,任驰又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每隔大约一刻钟,就会重复一次这个过程。 陈牧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种在低温和昏迷边缘维持意识的土办法,正是老吴曾经教过他的野外急救手段之一。 那个用空罐头盒收集尿液再喂给伤员的方法,粗陋、恶心,却能在关键时刻保住一条命。 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并不是一个只懂得挥舞拳头的莽夫,他是一个学习能力极强,且意志力惊人的求生者。 观察了许久,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危险,陈牧野才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他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最后半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这是他仅剩的应急食物。 他捏着肉干,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片刻的犹豫后,他抬手一扬,肉干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站台边缘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泥水。 几乎在肉干落地的瞬间,任驰的头猛地抬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狼一样警惕而凶狠。 他看到了地上的肉干,却没有去捡,只是用一种沙哑到几乎破裂的声音冷冷地问道:“施舍?” “你病了。”陈牧野的声音同样因为许久未曾说话而显得低哑,“再这么淋下去,明天你就不用走路了,阿芽得拖着你的尸体走。” 任驰的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那你来扶啊?大爷。” 话音未落,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猛地弓下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身体晃动着,几乎要从长椅上栽倒下去。 陈牧野眉头紧锁。 他反手从背上解下一把伞——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伞的话。 那是一把只剩下骨架的破伞,几根铁骨已经扭曲变形,上面挂着的几片残存帆布在风中无力地抖动。 这东西原本是他用来遮盖背包里那些珍贵药品的,聊胜于无。 他走到站台下,单手撑开那把破伞的骨架,走到任驰身边,将它举过两人的头顶。 空间极为狭窄,残破的帆布堪堪罩住他们的头和肩膀。 为了让遮蔽效果最大化,两人的身体被迫紧紧贴在一起,肩臂相抵。 瞬间,任驰身上那股混杂着高烧热度和雨水寒气的复杂体温,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过来。 雨点敲打在残存的帆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曲混乱而急促的鼓点。 起初,任驰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戒备,仿佛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的刺猬。 然而,高烧带来的眩晕和寒冷正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力。 身边那个坚实而温热的躯体,像一个无法抗拒的热源,让他紧绷的防线渐渐松懈。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将虚弱的身体靠向那个热源。 陈牧野没有推开他,反而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更多从侧面飘来的雨丝,让伞下的空间更安稳一些。 站台下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任驰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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