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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任驰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句梦呓，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雨声彻底淹没。 “你知道吗？我爸妈死那天，也在下这么大的雨。” 陈牧野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们把我塞进车里，说外面的帐篷漏水了，他们去搬石头压一下，挡挡雨……然后，再也没回来。”任驰的头低垂着，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所以我讨厌伞，更讨厌等着别人来给我遮风挡雨。” 陈牧野低下头，看到他湿透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但那双在发烧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桀骜不驯的火焰。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人是群居动物。一个人走不远。” 说着，他从怀里最贴身的防水袋中，摸出了一支完好无损的阿莫西林注射剂。 这是他所有药品里，唯一一支还能用于治疗严重感染的抗生素。 他将它递到任驰眼前。 “最后一支。别浪费了。” 任驰怔住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牧野，又看看那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药剂。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接过药剂时，无意中触碰到了陈牧野布满厚茧的掌心。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从接触点传来，他眼中那层坚硬如冰的敌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悄然消融。 风雨依旧如晦，破败的公交站台下，一把扭曲的伞骨撑起一方寸之地。 两个几乎称得上是敌人的男人紧紧挤在一起，庇护着彼此仅存的体温。 光线从残破的帆布裂缝中渗入，在他们之间投下微弱而斑驳的光影。 上游传来的轰鸣声似乎停歇了片刻，又仿佛只是被喧嚣的雨声暂时掩盖。 陈牧野的身体始终保持着警惕，他的耳朵捕捉着雨声之外的每一丝异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任驰的呼吸在药物和短暂的庇护下终于平稳了一些后，那股源自大地深处的震动，再一次清晰地传来。 这一次，不再是隐约的预兆。 晨雨未歇，从高处冲刷下的泥水已经汇聚成溪，绕过站台的地基，朝着低洼处奔涌而去。 陈牧野缓缓松开扶着伞骨的手，蹲在了公交站台的边缘。
第5章 药在人心里 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陈牧野脚边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他没动，任由那刺骨的寒意渗透肌骨，试图用低温麻痹左脚踝上那阵阵抽搐的剧痛。 破布和木条组成的简易夹板已经湿透，非但没能提供多少支撑，反而像一道冰冷的刑具，每一次重心移动都带来难以言喻的折磨。 他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滑下，滴落的瞬间便被地面汹涌的泥流冲走，了无痕迹。 另一边，任驰的动作看似麻利，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将阿芽瘦小的身体调整到一个更稳固的位置，用那截弯折的伞骨穿过破布条，在女孩的大腿和自己的腰间打上死结。 这是长途背负重物的老手才会用的技巧，可以最大程度地节省体力。 可高烧如同附骨之蛆，正一分一秒地榨干他最后的力气。 他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湿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又像被烫到一般各自移开。 之前，为了争夺那背包的药品而迸发的杀意，似乎被这场连绵不绝的晨雨彻底浇熄、冲刷。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然在沉默中形成。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夺食的野兽，而是被同一场灾难困在孤岛上的幸存者。 “北边有条老排水渠，能绕开那座塌了的桥。”任驰沙哑的嗓音划破了雨声的单调，听起来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水流急，但水不深。我以前试过一次。” 陈牧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他。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审视其真实性。 “你一个人？” “带着阿芽。”任驰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眼角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红，“那时候……她还能自己抓紧我的肩膀。”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陈牧野一下。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雨点敲打在公交站台铁皮顶棚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最终，他伸手抓住自己背包上仅剩的半块防水帆布，用力一撕，布料发出刺耳的哀鸣。 他将布条三两下搓成简易的背带，缠在自己肩上。 “走吧。”他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我背她过河。” 所谓的排水渠，更像是一道被洪水拓宽的狰狞伤疤，足有八米宽。 浑浊的黄色激流裹挟着断裂的树枝、扭曲的铁皮和不知名的垃圾翻滚咆哮，发出沉闷的轰鸣。 陈牧野在岸边捡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筋，权当拐杖，第一个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河水瞬间淹没他的小腿，那感觉不像是浸入液体，更像是被无数根冰锥同时刺穿。 左脚踝的旧伤处，剧痛如电击般直冲天灵盖，让他眼前猛地一黑。 但他只是咬紧了后槽牙，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朝身后的任驰偏了偏头。 任驰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将背后的阿芽转移到陈牧野背上。 女孩的身体冰冷而柔软，毫无生气地搭在他的肩头。 任驰紧随其后下水，他高大的身躯立刻成为一道屏障，侧身挡在陈牧野上游的方向，用自己的身体为他们劈开最汹涌的水浪。 他伸出一只手臂，紧紧攥住陈牧野的背包带，将三人连成一个蹒跚却坚固的整体。 河水行至中央，水流变得愈发湍急。 一块桌面大小的浮木打着旋冲撞而来，狠狠砸在陈牧野的左腿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就要向侧面倒去。 那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阿芽从他背上滑落的趋势。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 就在他即将被激流吞噬的刹那，一股巨力从后颈传来，衣领被死死揪住，硬生生将他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是任驰，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扑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稳住了陈牧野。 “别他妈死在这儿，”任驰剧烈地喘着粗气，脸上却咧开一个狰狞的笑，“抢了你的药还没还给你呢。。” 艰难上岸后，三人都已精疲力竭。 阿芽的情况急转直下，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让她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温度。 她的嘴唇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陈牧野看了一眼，二话不说，解开了自己湿透的外衣，甚至连里面的衬衫也一并扯开，露出精壮但布满伤痕的胸膛。 他将阿芽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试图用自己最后的体温去温暖她。 紧接着，他从贴身内衣的一个防水小袋里，极为珍重地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一枚退烧栓。 那是他为小石头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是最后的希望。 任驰在一旁看得愣住了，他沙哑地开口：“你……真要给她用？” “她活不过今晚。”陈牧野低声说，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熟练地为阿芽用药，声音平静得可怕，“而小石头，至少还撑过了一夜。”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就在昨天夜里，他反复梦见那孩子因高烧而抽搐不止的脸，梦见他无助的眼神。 那份刻骨的痛楚几乎将他撕裂。 可当他此刻感受到阿芽冰冷的身体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那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时，一种比责任、比愧疚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来。 那是一种名为“拯救”的本能。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变电站作为临时的庇护所。 铁门半塌，摇摇欲坠，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的风雨。 任驰用打火机点燃了一些干燥的电缆外皮和废木料，升起一小堆摇曳的火堆，烘烤着三人湿透的衣物。 陈牧野借着火光，仔细检查了任驰还来的药品。那已经是他仅剩的东西了。 那半阿莫西林的玻璃管壁上，之前那道细微的裂痕在渡河的颠簸中扩大了，几近断裂，药液恐怕早已失效。 纱布只剩下两卷，退烧药和抗生素也所剩无几。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蜷缩在火堆旁，正失神地盯着火焰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你为什么非要带着她走？” 任驰从恍惚中回过神，抬头看向陈牧野。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布满胡茬的脸，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几乎被末世磨平的某种东西。 “不然呢？”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却异常清晰，“放她去死么？” 话音落下，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风从半塌的铁门缝隙中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却吹不散屋角那点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夜色渐深，疲惫不堪的陈牧野和任驰轮流守夜，最终都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碎的刮擦声将陈牧野从浅眠中惊醒。 那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在磨牙，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挠着墙壁。 他猛地睁开眼，握紧了身旁的钢筋，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那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是风声，更像是从他们倚靠的那面厚重的水泥墙体内部传来。 火堆已经变得很微弱，忽明忽暗的光线将墙壁上斑驳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仿佛活了过来。
第6章 人都喜欢装神弄鬼 夜的最后一丝凉意正顺着混凝土的缝隙悄然渗入，陈牧野和任驰保持着警惕的姿势，轮流守着火堆旁的阿芽。 寂静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绷紧神经。 就在这时，阿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一声微弱的呻吟打破了沉默。 陈牧野立刻俯下身，任驰也警觉地握紧了身边的铁管。 阿芽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一条缝，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混乱。 她的目光越过两人，虚弱地抬起手臂，指向变电站厚重的水泥外墙。 “昨晚……有光。”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红的，一闪一闪，像……像眼睛。” 任驰皱起眉头，压低声音追问：“光？什么样的光？你确定不是火光或者月光？” “不是……”阿芽用力地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就在墙外面……很高的地方。我还听见……有人在念经，听不清，只记得一句……‘献祭者得活’……还有，还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显然是回忆起了极度恐怖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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