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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十五岁那年,祖父安排他去县里参加童生考试。虽然秋光生而宿慧,熟读四书五经,文章写得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赞,但他毕竟是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祖父有心压一压他的性子,因此一直等到他十五岁,才准许他去参加童生考试。 是夜,秋光静坐于书案旁,今年十五岁的他是个格外清俊秀气的少年,皮肤白嫩,眼如乌星。他悬腕在桌前写了一篇文章,字迹清隽,文采华丽。 忽一阵清风吹来,翻卷纸页,淘气的少年拿起白宣,轻轻吹了一下未干的墨迹,欣赏自己的大作。 他抓抓自己的脑袋,又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写的文章真是天上地下无人可比,但自小都是旁人夸他,不知道拿到考场上与别人相比如何,因此面对童生考试,秋光也是紧张。 横竖睡不着,秋光溜出了房门,在村中闲逛着。秋家族人众多,枝繁叶茂,秋家宅院占了大半个桃花村。此刻,村中的人都歇息了,白墙乌瓦,悬挂着一盏盏明灯。 为缓解明日考试的紧张,秋光抬头仰望空中的明月,不知不觉,漫步到了村口的古井旁。自小他就觉得与这口古井分外有缘。秋光坐在井沿,一边感受清风朗夜,一边低头望着黑漆漆的井水,其中正摇晃着一轮圆满的银月。 “不知道明天的童生考试,我考得怎么样呢……爹爹娘亲总说我能行的,但高手如云,万一我考砸了怎么办?哎呀……真是心烦!” 备受父母宠爱长大的少年,对着一口古井述说自己的烦恼。他从小灵慧聪敏,健康秀美,学什么都是一遍就会,还性格乖巧,活泼开朗,族人把他当做掌上明珠,秋家下一代中最有希望的庭中玉树。 除了偶尔烦恼课业过多,没买到时兴的小玩意儿,秋光也没什么可愁的。 他随手拾起一块石子,扔进古井之中,圆月破裂了,而又微微摇晃,重新愈合起来。 “哎呀不管了!睡觉睡觉!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吧!”秋光背过身来,靠着井栏坐在地上,他又拍拍身上的尘土,打算放下烦恼,先回家去。 他从小有种隐约的感觉,不管他做什么运气都特别好,好像一直有人在身边护着他。因此他的性格大胆好奇心又重,从来没有什么怕的。今夜只是考前紧张,出来溜溜。 秋光转身离去后,他的背上忽然搭上一只冒着黑气的鳞爪。只是那鳞爪仿佛畏惧似的,尖利的指甲只差点儿碰到了秋光的肩,便迅速缩了回去,好像害怕碰到他。 秋光对这一切,看不见,也察觉不到。 只留下一团氤氲的黑影,萦绕在古井上空,好似要消散似的。 第二日,秋光上县城考试,原本绵绵了一个月的阴雨,忽就放晴了。 考试很顺利。 秋家的少年天才,第一次参加院试,便通过为“生员”。父母亲朋欢欣不已,为他举办了酒席,又自各地搜集了许多书籍,赠与他。远在异地为官的族叔,也亲自写信,指导他的功课,并为他推荐名师。 一鼓作气,三年后,秋光参加乡试,一举夺得了“解元”,才气惊人,轰动州府。秋家明珠之名渐渐传开。少年天纵英才,势不可挡,第二年,秋光参加会试,蟾宫折桂,得了“会元”,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会元。 一月之后,秋光于金銮殿参加殿试,神姿俊朗、才思敏捷、七步成诗,皇帝看这俊美可爱的十八岁少年,一笔文章惊落风语、惊才绝艳,喜不自胜之下钦点了“状元”。从此,秋家明珠连中三元的消息,传遍天下,秋光的才华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少年郎中了状元,春风得意,跨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他长得俊,又年少可爱,京城的姑娘媳妇纷纷向他抛洒鲜花、写诗相赠。烧尾宴后,秋光衣锦还乡,身着红色锦袍,又扎着大红花,头戴花翎长翅帽,在乡人的一路舞龙舞狮、烧放鞭炮、敲锣打鼓的欢迎下,回到桃花村。围观的乡人里三层外三层,直跟随了十里路长。 来到村口时,族长亲自上前庆贺,为秋光洗尘、斟酒。秋光先入祠堂祭拜了祖先,又叩谢了祖父母、父母、各位长辈的恩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少年眉目含光,丰神俊秀,仿佛天上星官下凡。又有喜悦的村民,拿着笔墨纸砚上前,庆贺道: “状元郎!光耀门楣!祖宗显灵!请留下一副墨宝吧!” 秋光一笑,但不知因何起了一阵狂风,将那拿来的宣纸吹跑了。彼时乡人欢庆,红花漫天,锣鼓鞭炮喧闹之声不绝于耳。那求字的村民,抓抓脑袋,正想钻入人群之中,再去找宣纸而来,却被红衣的状元郎拉住,笑道: “何处不可书?” 他用笔沾了浓墨,弯腰在村口的古井上题了三个字,并说道: “三生有幸,恋此红尘。” 井上赫然出现了三个字,三生井。 秋光说着,还坐在了井沿上,淡笑着取下头上的状元纱帽,随手搁在井口辘轳上。 众人纷纷道:“这状元郎,醉了,醉了!哈哈哈!”,都开始大笑起来。 殊不知,随着秋光写下这三个字,一股神异的力量,顺着井壁,缓缓通到了井底之下,被锁链囚禁的黑龙身上。黑龙原本趴伏在井底,身上折磨他的天道锁链,不知为何缓缓开始消散,如烟云一般。 黑龙巨大的眼睛缓缓眨着,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在他身上深陷入鳞片血肉之中的锁链,竟这样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井口旁,那一株铁树,被风吹过,大片大片地落下叶子,只是众人都没注意到。 井底的黑龙,望着井口隐约的红影,如一朵旧日桃花的幻影。他不可置信地,缓缓游出盘踞已久的阴暗幽深的井底,仿佛第一次见到光一样。他看见沉寂已久的古井上,正放着一顶崭新的,带着花翎长翅的红色状元帽。而一个面色酡红,笑如春花的少年,正坐在井沿,脸上一派天真烂漫以及贵气骄矜。 铁树不可开花,除非,状元之才,妙笔生花! 巨大的黑龙趁势而起,长啸一声,盘旋于上空!两百年被囚禁于阴暗潮湿的井下,这一刻,终于破出!锁龙井,成了三生井! 大片雷雨阴云汇聚于上空,阵阵春雨落下,救了干枯已久的农田。 ------- 作者有话说:如果不是喜欢自虐,谁坚持写文。。。。。。
第68章 梦中身2 冷画屏身上天道锁链被解除的那一瞬, 容禅终于醒了。 而他,也见到了这一世的秋光。 如冷画屏一般, 容禅先感觉到的是畏惧。他小心地看了江桥一眼, 不敢眨眼,害怕这是幻觉。 江桥已经两世死于他怀中,上一世, 更是默默地, 为他扛过丹毒,衰老而死。 至死时, 容禅才发现,一直苦苦寻找的江桥,竟在他身边。而他如此眼盲心瞎,近在咫尺, 都找不到江桥。 是否他们命格相克, 才致使江桥世世为他而死? 容禅不知冷画屏心情如何,他只知,江桥待他真情实意, 倾尽所有, 无怨无悔, 不求回报。他甚至, 连对江桥好一些的机会,都没等到。江桥匆匆在年少时就死去了。 也许是他前两世命太苦, 这一世, 他终于开始受到补偿。 容禅缓缓伸出手,带着黑气的龙爪闪着尖利的寒光,巨大的千里之长的龙身占据了整个庭院,仍不见尾部, 幸亏这只是魂体,否则可能压垮整个桃花村。容禅匆匆将自己化作了人形,怕龙爪伤到江桥,他忘记了,冷画屏原是龙身。 目光将少年的眉、眼、鼻、口都细细描绘过,落在他那恬淡又适意的神情上面。肌肤如玉,眼似寒星。容禅寻找着江桥与前两世的差别,容颜有着七八分相似,气质却稍有不同,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桥。 人的际遇、外表、环境会变,然而内核中那些温暖、坚贞、柔韧、善良的东西,却始终未变。 容禅鼻头一酸,几乎想落下泪来。随冷画屏一同囚困海底,有时候,他都忘记了他是谁,只记得他是一条黑龙,在无尽的痛苦中。有时候冷画屏的情恨过深,严重影响了他,让他分不清自己是容禅,还是冷画屏。 随时随地感受到的一些怅恨,既是冷画屏残魂的触动,也是他的触动。 每次一见到江桥,看到他这般风月无关的模样,就让容禅想起前两世,他们爱而不得,江桥对他用情之深,倾尽性命而死,容禅就更觉情怯,不敢靠近江桥,宁愿看到他这般无情无爱的模样。 也许没有他,江桥就会有很好的一生。 冷峻神异的黑衣男子站在庭院里,浑身散发着与凡人不同的神秘气息。他的表情隐忍又有些痛楚,透过两扇打开的雕花窗棂,痴痴看正在窗前书案奋笔疾书的少年。少年眉目灵动,俊俏可爱,偶尔写了两行字,下笔枯竭,便用笔头戳戳脑袋,想到什么,一笑,又刷刷刷地写下去。 纸上如走龙蛇,云流水散,状元之才,绽开莲花朵朵。 庭院中静谧悄然,一轮圆月明净光洁,照在小桥下潺潺的流水上,嶙峋怪石伴着修长青竹,风中有睡莲香气。秋光想不到,每个他独自读书、写字,甚至大笑、吟诗作画,或者下棋操琴的夜晚,都有他已经经历两生的恋人,默默在暗处看着他,而不敢靠近。 想及前世那些情意暗流、生死契阔的日子,如今的江桥无忧无虑,何尝又不是一种幸运。只是容禅需要耗尽所有的力气,克制着不去接近他。 只是默默相陪。 秋光中了状元之后,朝廷对他的任命下来了。祖父来到书房中找秋光。 “爷爷!您请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来找我?您该休息了。”秋光乖巧地扶着爷爷坐下。 “秋光啊,爷爷思前想后,有些事还是不得不嘱咐你。”比起十几年前,已经老态龙钟许多的秋老族长,拄着龙头拐杖道。 “爷爷您说,孙儿听着。”秋光跪下来受教。 “你年纪轻轻,经历又顺,生来至今,未受过什么苦。陛下爱你的才,召你做一个翰林院修撰,虽是天子近臣,却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险处。”秋老族长说。 秋光仰起脸,他虽十分聪慧,心思明澈,但确实,未见过什么丑陋之事。 “你父亲是个只知赏花吟诗的,母亲又只知溺爱,我秋家是个诗礼传家的大族,也出过一些名臣雅士,祖父虽一生未出仕,但交游广泛,不少老友也身居高位。这些年来,看着他们病的病,死的死,下狱的下狱。”秋老族长说。 秋光目光闪动,似含着心疼之色,他叩首道:“爷爷,您身体康健,莫说这般丧气的话!” “唉——你我都是读书人,不说这些俗人痴愚的话。”秋老族长说,“生老病死、起伏跌宕,乃天道常理。谁又能免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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