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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牧童偏还幸灾乐祸道:“雹师,你歇歇吧,连我一捧香饵雪都比不过,这一炷肉香得归我!行了,谢城主,来日方长,多谢款待,明日的屋顶——” 他的身形陡然凝固了,嘴唇圆张,还残存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下一瞬,整个人便从中迸破,人皮颓然滑落的同时,内里的冰屑喷薄而出,向窗外涌去。 挥刀的却不是单烽。 谢泓衣单手抓着烽夜刀的影子,这丝毫不计后果的一刀,异常直白凛冽,烽夜刀刃虽未饮血,却因他一瞬间爆发的酣畅杀意,在单烽掌中蜂鸣,仿佛同饮一坛烈酒般。 单烽心领神会,抢过去一把抓住包小林皮囊,让它不至于落在地上,反手向青娘掷去。 青娘将那一袭空荡荡的人皮抱在怀里,方才尚能噙住的泪水,此刻喷涌而出。碧灵不知受了何等的折磨,几度从伤处挣出来惨叫,却几乎被那怨恨悲痛的眼泪溺毙了。 谢泓衣道:“把他还给你。你撑不了多久了,再损耗下去,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今日与他同葬,同去悲泉,来世或许还有母子之缘。” 青娘却是双目圆睁,食指直指心口。 谢泓衣道:“你要囚着他?” 青娘点头。 谢泓衣对她的选择毫不讶异,微微颔首道:“那便睡着。撑到一切得报时,再睁眼。” 他声音依旧冷淡,却仿佛有着无可拂逆的抚平人心之意,青娘眼帘陡然沉重。 这柔弱女子病重已久,卧病时无一刻不与恶鬼抗衡,将神魂生生磨损成一把钝刀,此刻终于陷入沉睡。 碧灵身上一轻,却依旧被影子紧锁,要想从谢泓衣眼皮底下夺路而逃,绝无可能。 谢泓衣如来时一般,也不看雹师一眼,身影飘然而去。 单烽看出他并没有将这一伙雪练杀绝的意思,一刀劈碎雪牧童,是为他本人之恩仇,作为城主所肩负的,却是更深重如磐石的决断。 单烽单手抓过碧灵,也随谢泓衣大踏步而去,只是临了扭头望向雹师时,露出一个狞恶不下于对方的笑:“剩你了,自己脱。” 雹师瞪了他片刻,怪笑道:“明日便是你。” 单烽道:“不了,我体修,皮厚。刀还比你快。” 嘶啦! 皮肉被活活扯下的声响中,单烽已在巷口追上谢泓衣 风雪漫天,异香扑鼻,他披了满身的香饵雪,浑身无处不刺挠,谢泓衣却界于形影间,虚幻飘渺,连飞雪都不沾身。 “你先回去,我料理了碧灵,就回寝殿找你。”单烽道。 谢泓衣道:“交给不周审,别伤了她。” “明白。”单烽道,目光微不可察地落在谢泓衣唇上,一簇晶莹落雪落在对方唇峰上,转瞬化为雪水。 单烽皱眉,尚没来得及提醒他,面前的谢泓衣已陡然变回了惠风,失魂落魄地望着他手里的碧灵。 算了,他淋了一身雪尚且无事,就这么一簇香饵雪…… 也不会有大碍吧?
第100章 脱兔影 “看吧,她神魂还在里头睡着,能感觉得到。”单烽道。 惠风扇了自己一巴掌,呜呜道:“我成日巡街,就在我眼皮底下,怎么会……我真该死!” 单烽道:“你都多久没敢认真看她了。对了,她儿子包小林,还挺聪明的,笨的那个是雪牧童,不是你教不会。” 惠风勉强笑道:“我说呢,一点也不像她。” 这头,单烽心里不安,匆忙回府,还没来得及进寝宫,阊阖那头便传话过来,城主有事支派。 楚鸾回这小子也是能顶事的,谢泓衣交代的事,竟真在第三天夜里办成了。 他赶去楚鸾回处把事办妥了,满身草叶梗子地赶回来,又来活了——叫他盯着不周审人,从碧灵嘴里撬出瘟母血的解法。 单烽意识到不对,一把抓住阊阖:“这是想方设法支开我呢。你去看过了?他真没事儿?” 阊阖诧异道:“单兄弟这样问,莫非城主受了内伤?” 这是一无所知了。 单烽转念,碧灵狡猾,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得去一趟。 马厩底下设了一处暗牢,四五个静息阵层层压盖着,也镇不住里头断断续续的惨叫声。 玄铜闸门四周贴满了血淋淋的状纸,单烽一眼看去,各种上古时的酷虐之刑,一条一条地叠压着,光看着便令人透不过气来。 单烽看那朱笔字迹颇为挺秀,微一讶异,他原以为不周是个倒霉遭了雪牧童的相马师,如今看来,难道还曾是长留酷吏不成? 他进地牢时,碧灵还歪坐在圈椅里,在青娘壳子里顾盼生姿。 不周在她对首,颇为阴沉地坐着。 单烽见地牢里别无旁人,倒是稀奇了,哑巴审人,岂不是大眼瞪小眼? 他轻手轻脚地进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周当即移开了目光,只这短暂的一抬头,却令碧灵娇笑一声,道:“小郎君,你弓腰驼背的,我还道是阴沟里的臭虫呢,灯下看来,竟还有几分姿色。” 长留出来的,就没一个姿貌下乘的,只是单烽见多了不周阴沉驼背的样子,难得见他正面示人,竟然很是清秀斯文。 碧灵眨巴着眼和不周对坐,一片沉闷中,从镣铐里伸出一只纤手,便勾住不周的下巴,笑吟吟道:“小郎君,你闪躲什么,也不说话?哎呦呦,倒是水葱一样俊秀的人物,不像那个姓单的,凶得让人心慌。你们城主放着你不来尝鲜,怎么就好那一口?难道是镜子照腻了,便看上莽汉了?” 单烽脸色猛地一黑,盯牢了不周。 碧灵手指都划到不周唇边了,后者忽而将唇一张,露出里头一截枯萎的断舌来,雪练的术法萦绕其上,化作一根根扎透舌面的粗短冰针,又贯通两腮,马嚼子似的,不知生受着多少折磨。 碧灵反而咬着下唇吃吃地发笑:“原来是那小矮子的人哪,我说怎么一股马骚味儿,可惜了,姑奶奶不收媾马奴。 不周眼里闪过一道厉光,从墙上取下了一截断舌——那也不知是从谁口中生抽的,还如活虫般红鲜鲜地蠕动着,塞进口中,便被冰钉牢牢勾住了。 不周以沙哑怪异的声音道:“畜生道?” 碧灵拍着胸口道:“小畜生的东西,可吓人啦,抓着你这么大个人,往里头一塞,嘿嘿,便是千百世地做猪猡,再也变不回来咯。” 不周道:“解法是什么?” “解法,你问我?”碧灵笑嘻嘻道,“你看姑奶奶这张脸上写着冤种么,别白费力气了——” 话音未落,不周已掸开一只针囊,抽出一把通体幽绿的细长铁锥,向青娘身上伤处一捅。 里头的碧玉观音当即尖叫一声,要向皮囊里乱窜,却被铁锥钉死不放。 “啊啊啊啊!死人,畜生,王八羔子,你敢动老娘!”碧灵厉声道,“你只管招呼,雪练里就数我的嘴最严实,今日你要是能撬开我这张嘴,我管你叫爹……啊啊啊啊!” 它越骂越难听,叫声如杀猪一般,单烽忽而道:“每个雪练的功法都是绝密,泄露同门功法,雪灵也不会饶它。” 碧灵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扯着眼睛看他,一面惨叫一面怪笑:“你既知道,老娘今日还真躺这儿了,滚刀肉哪个不会做。” 单烽居高临下道:“旁人的功法你不知道,那瘟母血呢?” 碧灵哽了一哽,流露出看疯子似的眼神。 单烽一笑,道:“明日雪牧童回来,知道你泄露他功法,会将你卸成多少片?你犯了大忌,又落在他手里,雪灵还会保你死而复生?” 碧灵尖叫道:“我什么时候泄露了小畜生的功法!” 单烽道:“雪牧童的邪术,不止一种。扔进畜生道,过了轮回,便无解,这是你说的。可话又说话来,城里这么多猪人,他可忙不过来啊,既然没过畜生道,香饵雪变的畜人,是能解的。” 碧灵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是你瞎猜的!你根本不知道解法。” “只要不吃香饵雪,就会慢慢变回来。” 碧灵反而冷静下来,笑了一声:“可他们爱吃啊,你拦得住?” “你说,”单烽道,“你被抓去一晚上,城里的猪人重化为人,雪牧童会猜是谁泄的底?” 碧灵道:“少来诈我,要解术?白日做梦。” 单烽只是抱臂笑了一笑,卸了静息阵,外头的声音狂涌而入,缺少了猪人哼哼唧唧的哀嚎。 三日已至,影游城中各处地窖都被打开了,窖中的兽肉却是腐烂的。 又是雪练天雨三牲的把戏,本该给人迎头一击,使人坠入彻底的绝望中,可它们颅顶上却各插着一枚药师针,散发着一股极其清澈温暖的香气,仿佛禾麦饱熟,晒于场院。 与此同时,传向各处的,还有一道来自城主府的谕令。 “取针,以人养药!” 药师针插入颅顶后,便长出了稻穗。 穗中仅结一粒金黄的稻子,足有船身那么大,砸在地上,绵糯的香气立刻充斥满室。 不论修者还是凡人,都扑过去大口啃食起来,仅仅一口,就带来久违的饱胀滋味。 三日工夫,楚鸾回不眠不休,当真从药典中寻出了压制之法。 仙禾,清肠稻! 粒大如船,清胃润肠,一口可抵数月之饥。 单有方子还不够,他手头并没有清肠稻的药液,能种出此稻来,少不得同行相助。 药行巷中,楚鸾回微微一笑,拖着一颗清肠稻进了孙氏药堂。 孙药仙依旧不待见他,拄着铁拐,背身而立,鼻端却一抽一抽地,已被香气勾住了。 “我来还稻,多谢孙药仙,肯把珍种借给我。” 孙药仙皮笑肉不笑道:“残种罢了,我若吃了,也只能活我一个。若你那怪法子不见效,你还欠了老头子我一条性命。” 楚鸾回笑吟吟道:“药仙高义,舍一稻而救一城。” 孙药仙教他奉承得,连白须底下的皱巴巴的老脸都开始泛红了,只将袖子一甩,哼道:“药人之法,也不是全无可取处。勉强算是对症,可治标不治本!” 楚鸾回笑了,眉宇间仍有凝重之意:“是,压制罢了,要想彻底了解此事,还得杀了施术人。不过我想,谢城主应当已有了决断。” 地牢中。 单烽道:“外头的景象,拿留影符录下来了?” 不周点头。 “碧灵的口供?” 不周道:“照你说的,分段录。” 单烽道:“调转次序,掺和掺和,把骂娘的那几句也放进去,什么小矮子小畜生,挂在城头上,雪牧童一回来就放给他看。” 他用心之恶毒,几乎令碧灵尖叫起来,这一次却多了三分畏惧之意:“口头把戏,你想吓唬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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