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的护卫长,向来如定海神针般的阊阖,更受了莫大的刺激,目光呆滞,面红耳赤,砰砰地拿头撞瓦。 同去的几个武卫也如同被锯了舌头,一问便嚎啕大哭。 这还得了? 惠风巡街回来,脸色发青,左一句奸佞误国,自此殿下不早朝,右一句挟殿下以令诸侯。 黑甲武士更是哗然,只是阊阖力阻下,再没人敢擅闯寝殿了。 单烽却大摇大摆地出来了,谢泓衣最常坐的那簇紫玉贝阙上,交代起了灯影法会前的种种事宜。 从灯笼的形制,灯车的数量,一直到典仪上所用的香花供果和经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可都是长留的旧事,他怎么会知道?一定是蓄谋已久。 这会儿功夫,阊阖袖管里已塞满了声讨反贼的檄文,衣袖一抖,数张传音符跌在地上,顿时听取杀声一片。 “清太子侧!诛杀奸佞!” “殿下呢?殿下莫不是被他软禁起来了,其心可诛。” “护卫长,我们已将外头团团围住,只等你摔杯为号。” 阊阖脸都木了,暗骂他们莽撞,拿靴底飞快碾灭了传音符。 单烽眉峰一挑,似笑非笑道:“找我的?” 阊阖见事情挑破了,也不瞒着,沉声道:“单兄弟,城主呢?” 单烽道:“他不愿露面,叫我来跑腿儿。” 阊阖道:“影游城中的事情,即便单兄弟已成了入……入幕之宾,也不应屡屡插手。” 单烽坦荡道:“幕僚嘛,就是这么用的。行了,我今日说的话,都有你们城主在背后,你怕什么?对了,让天衣坊剥些上好的明光丝,添上香香茸茸的兔毛,细细地织成兔窝,这般大小。” 他伸出一个巴掌,比照起来:“小枕头和褥子也不能缺,要不然,他睡不安生,会咬我头发。” 阊阖暗地里倒吸一口冷气。袖里的传音符发疯般乱跳,五个指头都按不住了。 “假公济私,连天衣坊都敢使唤了,他这是要在寝殿里养什么?” “今日敢做小窝,明日便是襁褓,城主都被他软禁了,护卫长,你管不管呀?” “摔杯,摔杯!” 阊阖被吵得头疼,心道你们不知道便也罢了,城主和单烽的关系……教他愁断了肠子,全不知从何开口。 更何况,他有种直觉,城主的气息,此刻就笼罩在殿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惠风的传音符头一个窜上他后脖子,贴着耳朵道:“护卫长,难道你竟被他蛊惑了?” 阊阖点点头,又摇摇头。 惠风凝重道:“他的意图,一试便知,护卫长,你且这般行事。” 单烽嘴角一翘,便要挥手让他们下去,阊阖忽而捧出几本厚厚的册子来,道:“既然如此,城中事务,就听单兄弟吩咐。” 顷刻之前,单烽面前的长案已被黑压压的卷宗压满了。 他向来是一翻典籍就犯困的人物,当即神色一凛,单手捂嘴,不着痕迹道:“你每日还要批这许多东西?熬得眼睛都红了,难怪变作兔子。” 另一头,阊阖虽颇为恭敬地垂手而立,四只眼睛却都悄然打量着单烽。惠风方才叮嘱的事,都在他耳中回荡。 “护卫长,你拿城中要务试探他,若他毫不迟疑地应了,便是狼子野心!” 单烽刷地一声摆开三本册子,左手玄笔,右手朱笔,打了三个大勾。 惠风嘶了一声,道:“不好,他想摄政!” 阊阖木着脸,直勾勾盯着单烽肩侧。 不是错觉,单烽左肩的衣裳被轻轻扯了一下,露出一点儿茸茸的兔爪来。 单烽如释重负,左手又是个大勾。 “单兄弟,你且让让,”阊阖冷不丁道,“压着城主了。” “哦,是么?”单烽顺口道,反应过来,将吊在背后的雪兔一笔杆拨了回去。 阊阖再不能坐视不理。 酒杯落地,殿外闪进一大片黑压压的武卫,刀斧手当先,弓弩手压阵,群情激愤:“清君侧!” “姓单的,速速交出城主,饶你不死!” 单烽额角青筋一跳,心道老子藏着掖着的兔子,可不能叫他们看去了。谢泓衣面皮薄,自不愿以兔身示人,难得肯垂帘听政,怎么就被搅和了?一定是惠风那小子巡街巡少了。 眼下再阻拦已来不及了,谢泓衣轻轻跃在单烽头顶,抿起淡红的三瓣嘴,静静地扫视着殿中的黑甲武士,抬起一只右爪,挥了挥。 ——退下! 众人皆如遭雷击,沉默数息。 然后齐刷刷向雪兔挥起了手。 “殿下……好?”
第104章 乐极心猿影 众目睽睽之下,单烽抓着谢泓衣右爪,将它拨回了背后。 “你没穿衣裳,绒毛也单薄,当心被他们扇着凉了。” 轰地一声,又一道晴天霹雳。 这一回笼罩在单烽身上的可都是杀气了。 可不是么,那样单薄柔软的雪兔,落入贼人之手,不知得受怎样的把玩羞辱。 阊阖也忍不住两手捧着小垫子,道:“殿下,你下来吧,莫不是他胁迫你?” 单烽甚是可恶道:“我可没强逼着他,不信问问你们兔子殿下,看他乐不乐意下去。” 阊阖一片赤胆忠心,四只眼睛都泛红了,雪兔反倒往单烽背后缩了缩。兔耳消失的一瞬间,阊阖心中何止是凄凉。 兔大不中留啊。 黑甲武士们还在拱火。 “杀单烽,救城主!” “是啊,殿下有苦说不出。你可曾见殿下同什么人这般亲密过?” 阊阖心道,见过。 那日寝殿的景象他都竭力忘却了,又被唤了出来,不由面色扭曲。 单烽却是越发的得意了,伸了个懒腰,肩后的兔影若隐若现,两只爪子牢牢地扒着他,好不亲密。 阊阖兵败如山倒。 殿外却脚步声大作,惠风冲了进来,抱着一只天衣坊的丝衣盒,喝道:“护卫长,你可不要上了他的当,我都向楚药师打听来了——你看他后颈。” 单烽的奸计,终于被揭穿了。 他颈后插着一支药师针,长出了几枚水灵灵的萝卜,个头不过拇指大小,看起来却异常鲜嫩。 雪兔嗅了又嗅,眼神中似有嫌恶,却依旧抵不过那天性中的吸引,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单烽还要作恶,不时将脑袋一歪,引得雪兔一口舔在他脊背上。 阊阖动怒道:“他要吃便吃,你躲什么?” 与此同时,惠风冲上前,将天衣坊的衣盒一举,大义凛然道:“请殿下更衣!” 不枉他快马加鞭,将谢泓衣化兔的消息带去了天衣坊。 仙子们大喜过望,凑在一处给兔窝打了几十种花样子,可一听到城主竟落入单烽那登徒子之手,又骇得花容失色。 叶霜绸连忙拆了个香囊,改成了一身小衣裳,遣着惠风飞也似的送去府上。 谢泓衣点一点头,跃在单烽头顶,平伸出两只兔爪。 影子一掠而过。 雪兔转眼穿戴齐整,一袭淡蓝绸衣,牢牢护着肚腹,外罩云锦镶毛斗篷,两耳间还戴着一顶玉簪花小冠,端的是仪态端方,再不容狂徒放肆。 单烽大为遗憾,还要去摸它兔尾,却被一爪拍开了。 谢泓衣撇了他,跃到案上,以爪尖蘸取朱砂,批起卷宗来。那卷宗堆积如山,它越钻越深,几乎被淹没在里头。 单烽立在案边,撑开双臂,笑道:“殿下勤政,只是够不着边,我抱着你?” 他晃来晃去的,挡着卷宗不让看。谢泓衣倒没扇他,而是抬起一爪,在他面上拍下一团鲜红印泥。 众黑甲武士齐齐侧目。 单烽扬眉道:“城主给我盖了戳,怎么,没见过?” 惠风道:“他叫你滚。兄弟们,上!” 如此鸡飞狗跳地隔过了数日,清肠稻药效不稳,谢泓衣不时变作雪兔。 他已颇为镇定,熟悉的眩晕感一来,便躲过单烽,飞快奔去找小衣裳。 单烽是属狗鼻子的,每每循着路上的三两缕兔绒,将它从窝中强抱出来,转眼就被影子击退了,再没有恶犼扑兔的惨祸发生。 但单烽却时不时看着他,用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 “既然能变回来,”单烽道,“霓霓,还有一件事,你答应过的。” 果然,更麻烦的事情,摆在了眼前。 谢泓衣冷冷地和单烽对视,快刀斩乱麻:“什么时候?” 单烽道:“晚上。寝殿见,把眼睛蒙上。” 仅这么一句话,就让谢泓衣指尖掐进了桌案里,微微发麻。 但他也不会露怯,收了卷宗,道:“不是现在?” 单烽瞳孔缩了一下:“现在?” 谢泓衣道:“我现在就有空。你不是讨要承诺么?” 单烽猛地抬起一手,捂住鼻子:“这么多人,你确定?” 阊阖在不远处的屋檐上,闭紧了四只眼睛。 谢泓衣道:“既然是不能见人的事,就算了。” “我再练一练!”单烽道,又飞一般转身跑了。 单烽冲回寝殿,身上已出了汗,一颗心跟砸鼓似的,隔了一会儿,才对着镜子自照。 他连发冠都戴上了,还把碧雪猊狂摇一通,喷了点儿香,整个收拾得极为清爽。 想亲谢泓衣,是不假。还有更要紧的事。 两人在寝殿里共度数日,谢泓衣也没那么排斥他了。他当然忍不住,要把心思挑明了。 “霓霓,你可愿和我结为道侣?” 镜子里的单烽直摇头。 不行,太直白,毫无情趣。 “日母在上,灵籁无终,我单烽在此……” 更不对劲,听着就会被乱影打出去。 “霓霓,我手头有座火牢……” “单烽,男,火灵根,现年……” 他对着镜子,换了几十种说辞,都不满意。 算了,水到渠成,等夜里,对着谢泓衣的眼睛,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 他又从镜台底下翻了翻,抱出一个玉匣。匣子开了一线,凤冠上的虹影已能照亮半边寝宫,明珠都是他一颗颗从珠母贝里撬出来的。 还不够,得赶紧去一趟集市。 镜子照不到的地方,是耶非耶符轻轻翻动了一下,手脚伸开,牢牢抓住了他的后背。 纸猴子学着单烽皱眉,慢慢地,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 是耶,非耶? 去集市的路上,城中风貌,和先前截然不同了。 香饵雪过后,外头断断续续,又来了几场拥关雪。 白云河谷千里肃杀,人迹已绝。 影游城中却家家悬灯,户户诵经,为灯影法会做准备,一派繁华景象。 更有巧手的匠人得了城主府的照会,日夜赶制灯车,蜃壳磨成的车厢极为剔透,通身沁着淡淡的虹彩,引得城中小儿争相去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3 首页 上一页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