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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鬼丹利箭般的目光扑了个空,又慢慢转开了。 啧,藏得真快。 单烽瞪了暮春草片刻,以口型道:“到底是你哥疼你。” 暮春草还恬不知耻地点了点草尖。 单烽刚刚还在秘境里,把万里宗主斩草除根了一番,如此恩怨在前,自然严阵以待。但万里鬼丹半点儿同他计较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转头看影游城的夜景去了。 馄饨铺外,恰有五六个孩子蹦跳而过,手里举着样式不一的鱼灯,红光摇摇,首尾相续,绕着小铺子转了数圈,有心向两个打杂小童炫耀,晃得人眼晕。 最末一个小童显然是最受宠的幺儿,人还没桌子腿儿高,却举着最大最沉的一盏红鲤灯,一个踉跄,竹扎的鱼鳍差点儿没扇到万里鬼丹面上去。 万里鬼丹叩了叩指尖,把灯笼吹歪了,逗得小童咯咯直笑,奶声奶气道:“鱼儿活了!鱼儿活了!” 这景象简直到了其乐融融的地步—— 不可能啊,万里鬼丹有这么好的脾气? 下一瞬间,只见那红鲤灯笼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下了前头的扁鱼,扁鱼将身一耸,啃断了蟹灯大半边硬壳,蟹灯两螯齐出,抓着虾灯塞进断壳中,口器里喷出大股竹屑来,顷刻之间,大鱼吃小鱼,虾米啃泥底,只剩下零星红纸在半空中飘荡,一派水底残杀血肉成泥的的景象,几个小童吓得大叫起来,扔了灯笼就跑:“闹鬼了——鱼儿吃鱼儿了!” 单烽在心里操了一声,却见这数百岁的老祖宗冷笑道:“鱼灯不该这么玩么?没出息。谢城主。” 话音既落,谢泓衣的身影,便在万里鬼丹对首浮现了,他单手支颐,轻轻吩咐那两个吓呆了的小童。 “找茶伯,取些茶水来。” 小童慌忙去了。 万里鬼丹向他面上慢慢扫了一圈,那眼神如刀子刮过一般,像要把他眉目间不合心意的地方剔刮干净了,又朝馄饨低了一眼,是:“就吃这个?难怪脸上没肉。” 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都不提秘境里发生的事,脸上带着疏离的冷笑,倒能看出几分血缘关系了。 谢泓衣道:“万里宗主从前见过我?” “你还得叫我一声舅父。” “是吗?”谢泓衣不冷不热道,“未听母妃提起过。” 万里鬼丹眉心砰地一跳,把面上那点儿刻薄都震碎了,冷笑道:“果然是谢仲宵的种!当年你母亲嫁入长留,我是想看看她这姻缘能圆满到什么地步的,不出所料,枉费工夫。如今长留亡了这么多年了,你可曾做成过什么?” 谢泓衣道:“不劳万里宗主费心。” 万里鬼丹眼珠微动,朝地上的鱼灯残灰瞥了一眼,又将夜市中罕见的繁华景象收进眼底,道:“就做了这个?谢霓,我当是小女娃玩的过家家呢。倒是把些最软绵绵的东西,都凑到一处了。怎么,你是要把他们养肥了,等着雪练烹煮吗?”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讨厌的舅舅? 单烽额角一跳,立刻抄过小童手上的茶盏,往万里鬼丹面前一摆,馄饨碗砰地一跳,万里鬼丹那双不似凡人的墨绿色瞳孔,就这么幽幽望过来了。 “是你?单首座。” 单烽在谢泓衣身边坐下,道:“稀客,万里宗主竟大驾光临。” “什么稀客,你也算这地方的主人?”万里鬼丹不悦道。 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脾气古怪,说话难听,也不知道舫主是怎么和这么个人物结盟的。 舫里弟子无不揣测,所谓熔舟之会,冰湖上那一条熔化的铁船,就是舫主没憋住真火烧出来的。 单烽刻意地笑了一下,眉毛挑衅式地舒张,当着他的面,抓住了谢泓衣的手。后者倒也没挣开他,衣袖静静交叠在一起。 “客随主便嘛,我的意思,就是霓霓的授意。” 万里鬼丹的眼皮一跳,盯了这两只手片刻,脸上色变:“倒是和你母亲一般的眼光!我倒不知道,我妹子还生了个闺女?” 单烽道:“原来万里宗主当年就是这般祝福令妹的。实不相瞒,我和霓霓的确是红线相牵的一对佳偶,舅舅既然来了,也喝一杯茶再走?” 茶伯压箱底的名茶,自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异香,连他闻了都口舌生津,万里鬼丹却无动于衷。 万里鬼丹冷笑道:“你管谁叫舅舅,你也配给我敬茶?” 单烽的拳头紧了一下,道:“早就听说万里宗主的厌食症,是当世头一等的不治之症,如今一见,才知道什么叫医者不自医,果然敬酒罚酒都不能入口。” 他心道,这老儿倒是能装。秘境里,玄天药盟精心栽培的螯足肉果,可都供了这老饕了。 这会儿摆出一副牙疼相,给谁看? 谢泓衣轻轻道:“荤素不忌,是该堕入饿鬼道。” 万里鬼丹幽幽道:“吃过天下第一等的美味,旁的东西又怎么能入口?” 那一刻,谢泓衣霍地抬眼,眼中的杀意有如实质! 万里鬼丹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冷不丁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第二个小童正捧着碗冰馄饨路过,却被万里鬼丹劈手躲过,一口饮尽,又三两下把馄饨嚼碎了,侧眼看向单烽。 小童吓坏了:“谢城主,铺子里又闹鬼了,可怎么办啊,这是别的客人点的!哎呀,那位客人呢?刚刚还在的,穿着白袍子的!” 角落里的楚鸾回按住流血不止的右手指尖,飞快化作暮春草,缩回了影子里。 掺在馄饨汤里的那点儿血,转眼就被吞入腹中。 ——还惦记着绝世无双的美味?我替你想起来。 万里鬼丹苍白的脸容立时泛起鲜明血色,甚至毫无仪态地舔了舔唇角,这倒不是做给单烽看的,这么多年了,他的舌尖终于尝到了如此充盈的鲜甜感,仿佛最嫩的髓子在口中化开,把世上一切珍馐都衬成了硬柴,却又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似的。 有意思。 他闭眼片刻,向单烽冷笑一声。 ——操! 怎么这些木灵根,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想让人劈了当柴烧呢? 单烽都压不住火气了,谢霓不动声色地按住他衣袖,道:“我想起来了,母妃只有在逢年节关头,才会向我叮嘱万里宗主的名讳。” 就这么一句话,却让万里鬼丹的神色奇异地和缓了下来:“哦?” 谢霓缓缓道:“母妃说,年节莫提这几个字,会惹父王不快。” 万里鬼丹瞳孔一缩,颊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阵,道:“你倒是乐意护着他。” 【作者有话说】 大舅的一生之敌,恋爱脑……[可怜]
第150章 昔年死灰对槁木 单烽道:“我和霓霓相识的时候,还不知道万里宗主这门亲戚。” 万里鬼丹道:“薄秋雨知道这件事么?” 果然! 这老鬼挟恩图报,拿准了他的软肋。 早年单烽照着万里鬼丹的药方子找药,每一株都生在绝境,把他往死里折腾。他并无二话。 薄秋雨丹田处的伤势,始终横亘在他和谢霓之间。 但有天火长春宫一事在前,他心中滋味就难以形容了。 舫主到底……知道多少?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谢霓的手,一贯的玉瓷冰凉,却又仿佛一触即碎。 万里鬼丹很轻地冷笑了一下。 这对舅甥,眉梢的一点儿冷诮,倒是很相像。 只是谢霓心思静而深,单烽唯恐他闷坏了,而万里宗主却是万事皆不顺眼,两只眼睛跟凿子似的到处挑剔,单烽一看到那笑,脑中火星子砰砰乱窜。 但一码归一码,还真是他欠下的,发作不得。 万里鬼丹意味深长道:“薄秋雨,禀赋是差了点,出身也卑微,却最有登仙之望。” 出身卑微?禀赋低劣? 薄秋雨是老舫主的儿子,父子间虽不太亲近,却也不妨碍他早早地手握羲和舫,一手建起仙盟。 论出身之显赫,论功法之独步,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单烽对这位师兄最初的印象,就是望楼上无尽的火雨。 万千股熔岩顺着檐角淌落,仿佛赤红的更漏,点滴到天明,反而闹中见幽静了。 薄秋雨头戴烛龙步摇冠,披一件绛红的文士袍,虽也是火灵根一贯的高大身形,奢丽之中,却别有一番温文端正。 单烽当时年少气盛,真火又是一等一的强横,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烧一把胡须,被领着拜见这所谓的大师兄,未免没有一较高下的意思。 他立在门边,一拱手,两指向掌心一划,一道火墙拔地而起,直冲薄秋雨周身而去。 可薄秋雨只是席地而坐,拿一根木枝,拨划着地上的残灰,把火星子一颗颗地按灭。 “是师弟啊,禀赋不错,难得的红莲业火。”薄秋雨道,面目都在烈焰蒸熏中模糊了,扬起一个笑,却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你在干什么?”单烽皱眉。 “算。死灰何时能复燃。” 单烽从小被和尚逼着念经,最恨神棍,道:“为什么不迎战?你的真火呢?” 薄秋雨拨了拨火星子,道:“这就是我的真火。” 他说话不疾不徐,尾音咬字颇重,像是讲学惯了的文人,使人不得不信服。 单烽生出自己在欺负残废的错觉来了,便挥手撤去了火墙。 太怪了。 薄秋雨照着羲和的规矩,穿了一身的红,相貌是高鼻深目式的俊朗,眼珠却透出幽幽的青瓷色,竟像是掺了天夷境的异域血统。 额心本该有一颗观音痣,可惜落歪了,栽在眉峰尽头,清而不正。 倒是应了他的名字,水火相融,冷热参半,火海中的一场潇潇秋雨。 “你这……这小棍子,”单烽难以置信,“这是你的真火?要不,你跳进干将湖里,重修吧?” 薄秋雨道:“这是燧木。从前,燧皇见有鸟啄击燧木,枯木上迸出火光,因而得道。我用它来拨弄死灰,千锤万凿,焉知不能复燃?” 单烽没听懂。 薄秋雨的真火,就是一捧埋在灰烬里的火星子,极其微弱。但谁敢看不起灵烬衍天术? 后来他和师门众人都混熟了,并肩打出了过命的交情,对这大师兄的印象,就剩了一个字,懒。 薄秋雨号称羲和舫里唯一一尊卧地佛,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拿一个眼神消解的争端,绝不多动用一根指头,大不了让火树银花漫天飞。 他的全部心力,都凝成锐不可当的一束,投在灵烬衍天术中了,那一捧死灰,终于在他手中化作周天星辰,爆发出可怖的力量。 放眼整个仙盟,薄舫主灵烬衍天,燧木洗心的往事,早已成了一代传奇,甚至因而冒出了数十个苦修宗门。 单烽亲眼见过这一段往事,自然更知白塔湖那一掌是何等的残酷,但听万里鬼丹的口气,背后甚至有更幽暗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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