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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外甥,替我再去看一眼吧。” 那声音飘至耳畔,墨绿长发轻轻拂过他项边。 看……什么? 一股磅礴的力量,闯进了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谢泓衣动弹不得,像是飞瀑迎头冲来,无与伦比的畅快,和被撑爆的剧痛纠缠在一起。 炼影术是邪路,修道者的境界,对他来说本没有意义。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灵气的灌入,他的境界正在被飞快拔高。 要是换作寻常修士,这样强行催长,非得把灵台击碎了不可,变成徒具修为的肉傀儡。 谢泓衣双目疾睁,眼角渗血,所见的一切都蒙上了血色。 万里鬼丹在高处睥睨的脸,也成了夜幕中赤红的云山一座。 还有—— 他下意识地去看单烽。四目相对,单烽的鬓角竟然生出了缕缕银丝,漆黑长眉更厉,眉尾一道断纹,让凶相更内敛了一些。 谢泓衣心神一晃,想,你也变老了。 万里鬼丹却依旧悠然。 他身后,一支铜杖插在地里,蔓延出根须似的裂痕,碧绿光华,皆由此杖而出,向全城轰然排荡而去。 传说中,能够轻松屠灭一城的杀招——万象生魄! 灵气笼罩的一切,都同野草一般枯荣。 幼儿转瞬便成壮年,老朽顷刻化为尘泥,飞鸟悲鸣,坠地便是白骨……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无一幸免。 而被抽出来的生机,则都被灌注在一个人身上。 谢泓衣体内灵气充沛,喉中却泛起腥甜。仿佛呼吸的每一缕空气,都是由活人榨成的血泥。 恶心至极! 领地被侵入,珍视的东西被践踏,还要冠以登仙的名号,怒意如无数枚钢针一般,在他脊髓上暴跳起来。 他这个人,遇强则强。 杀万里鬼丹是难于登天。可先前,他对楚鸾回说,他能护住影游城,也并不是一句虚话。 难道为雪练布下的杀阵,就要在今夜提前触发了? 漆黑纤细的指影,在桌上轻轻一叩。 单烽手脚一松动,如他指下最忠诚的傀儡,身形立时一动。 烽夜刀迸出漆黑的刀弧,一步斜错。 没有任何声音,最纯粹的斩钢断铁,错身的一刹那,万里鬼丹那一支铜杖极其微弱地震颤着,仿佛蜻蜓在波光中一个掠翅,下一瞬,金铁拦腰而断。 铜杖四周的碧绿灵气,如风中之烛,猛烈抖动了一下。 单烽鬓边银丝蔓延的势头,也停滞了。万象魄罗的进程,竟然被蛮力生生打断了。 万里鬼丹心里清楚,放眼全九境,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一刀了。 他的铜杖上有万木枯荣之气,任何外力损伤,都会被千丝万缕的根须填补,要想斩断它们,难度不亚于一刀断飞瀑。 万里鬼丹旋身避过,嗤笑道:“可有用么?” 铜杖的断口上,涌出大股根须来,沿着刀锋,向单烽双臂反扑。 那像是一张张蟒口,喷出腥风。 单烽却静静捧着刀,纹丝不动。 他知道这一刀,无法斩杀万里鬼丹,但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你为我提线,我向你献刀。强敌当前,像两只独翅的鸟儿,并飞方得自由。 烽夜刀垂落的刀影,落到了谢泓衣手中。 谢泓衣还在威压下动弹不得,垂在桌边的蓝衣袖,却轻轻摇荡,毫不迟疑地抓住刀影,向自己心口捅去。 电光石火间,万里鬼丹已看透他的用意。 ——你既然敢以一城血□□我飞升,我便自戕于当场!再多的生机,还能灌给一具尸体? 万里鬼丹朝单烽怒喝道:“臭小子,你倒是敢给他递刀!” 他墨绿大袖一拂,在血□□穿的同时,横拦在刀影前。 谢泓衣早已料中,双目疾电般望向他,厉声道:“既然登仙轻而易举,你为什么不去?” 万里鬼丹墨绿瞳孔一缩。 他有眼珠朝天的习惯,透出眼高于顶的傲慢。 可这时,单烽却透过肌肉走向意识到,那是眼睑不受控制的抽动,人只有在极度的恐惧下,才会如此。 他在时刻提防着天上的一切? 年少时母亲合道失败的阴影,却成了这天下第一人的心魔? “你在怕什么?”单烽紧随着谢泓衣,逼问道,“天下第一人,也有怕的时候?” 万里鬼丹脸孔抽动,吐出几个字,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怎么会是这么谦卑的一句话? 他脸上肌肉一松,信手朝天一指,纵声狂笑道:“云山千叠,这么多年没变过……哈哈哈,谢霓,你看到了吗?我为什么不该怕?” 云山千叠? 夜色深处,是能望见黑影幢幢的云山,在雪幕后横盖大半幅夜空,使人透不过气来。 谢泓衣被大量的生机所冲刷,在单烽那一刀斩来前,一度到了神魂离窍的地步。 太轻盈了,他像化成了长风,朝着云霄呼啸而去。 这就是缑衣太子驾鹤时的感受么? 他穿过了无数重斑斓明灭的云海,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雪白而绵软地蠕动着。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云怎么会有声音?越来越沉闷,越来越近,像有鲜红的肉块蒙在脑髓上,挤出黏响。 “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救我……就要到我了……呼……呼……来……登仙啊!来登仙啊!” 什么声音? 云海里,怎么会有凄厉的呼救?又像是风雪的呼啸声! 眼前覆上了红光。 云海很厚重,根本不透光,只从缝隙里射出万千道赤红霞光来,血淋淋地泼在他面上。明明是极其辉煌的仙宫景象,他却双目剧痛,五脏六腑都像被挤碎了…… 不行,不能去看,别往上看! 直到被单烽一刀斩断双翼,重新跌回人间。 他背后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精力耗竭,像是从悲泉里又出逃了一次。 单烽看到他额上的汗,心如刀绞,恨不得把他抱在怀中,却只能挣动了一下手指,按在指影上。 “你都不肯去做的事情,却逼他去做?” 万里鬼丹冷笑道:“当然是他不肯,所以才要逼啊?好外甥,你痛痛快快地……嗯?人呢?” 万象生魄的光华再度大放。 可就在他眼皮底下,城里的人竟然凭空消失了,连街巷都无声隐去。 茫茫大雪里,只剩下这一方小馄饨铺。 “哦?”万里鬼丹这一回是当真觉得有趣了,“藏得倒快。” 谢泓衣五指抵在桌上,冷汗淌到苍白的侧颈上,连淡青色的筋脉都清晰可见了。 灯影法会还没来,同时操控满城的影子,还是有些吃力。 但他也只是露出一个同样刻薄的笑。 “要不是万里宗主所赐,我也撑不下来。”谢泓衣道,“没齿难忘。” 万里鬼丹左右看看,俯下身,轻而易举地将脸贴在地面上,又用食指戳出了几个窟窿。 “有这样的功法,却拿来做护雏的把戏?到底是谢仲宵的种。” 谢泓衣平淡道:“父王教的是抚育万民之道。” “抚育万民,哈哈哈,你那窝囊爹,倒是带着万民飞升啊?自古登仙一条路,谁能护得了谁,他连你娘都护不住,废物!长留灭得也不冤枉。”万里鬼丹讥笑道,抓着发梢拨了拨地上的窟窿,“至于你这一窝小兔子,若我非要一个个掏出来呢?” 五指化作漆黑的藤根,向地底钻去。 谢泓衣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单烽从他身畔闪出,二话不说,一拳向万里鬼丹面上门砸去。 体修劈山裂石的一拳,可不是闹笑话的。 万里鬼丹侧头避过,墨绿天珠却急促地震响,雹雨似的打在颊侧,他这辈子何曾有过被打脸的时候? 这也就罢了,这俩小崽子还真是形影不离,惯会玩些虚虚实实的把戏。 扭头闪避时,万里鬼丹的右腕断开了,生出的藤蔓,都被影子吞进了地底。 “嗯?”万里鬼丹看看断腕,“小儿辈不知天高地厚啊。” 影子一掠便回,如琴弦一般,在谢泓衣指腹下起伏。 他声音虽然平静,却透出一股强硬的杀意:“只管试试,根深百尺,够不够荡平一座城。” 万里鬼丹朝断腕吹了一口气,道:“地底下的,你藏得住,可——他呢?” 说时迟,那时快,断腕处扑出万千束枯藤,竟向单烽当胸射去。 谢泓衣心中一寒,却已太迟了,虽扫开了大半枯藤,却仍有五六道洞穿了单烽的胸腹,在喷射而出的血箭中,把人钉在了地上! “单烽!” 单烽身形一震,原本就生出银丝的两鬓,终于褪尽了颜色,瞳孔暴突,化作干涸的红色,日薄西山,死气沉沉。 万象魄罗这一次发动,竟是要抽空他全部的血肉精华,灌注到谢泓衣身上。 谢泓衣瞳孔紧缩,猛然仰起颈项,却被万里鬼丹一手掐住了咽喉。 “化作春泥,送你登仙,不好么?”万里鬼丹道,“吃啊!” 谢泓衣胸腹一震,喷出一口血来,对方的五指粗糙如藤根一般,把他唇边的血都抹去了。 磅礴到恐怖的生机带着单烽的气息,淹没七窍,几乎要把他活活溺毙当场。 动弹不得。 口中腥苦,像是被迫饮尽了单烽的血,五脏六腑都在剧痛中抽搐。 影子在周身失控翻涌,整片大地更在他狂怒之下,轰鸣不止,不知多少楼台的轮廓在脚下隐现。 仿佛……梦魂……归帝所…… 又来了。 每到他悲怒若狂时,灯衫青客的声音就会如鬼魅一般,在他识海中响起。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了炼影术的尽头,一道人影静谧地安睡在日影里,双手交握。 归帝所……归帝所……日暮黄昏时,殿下胡不归?殿下不归,我便带着整座城,候在生死之间—— 入此城者,如闯太子私苑,满城皆傀儡,街衢为刀兵,犯者立死! “哦?要破境了?”万里鬼丹道,“我说呢,外头雪练都围城了,你还在玩过家家的把戏,可怎么是好哦。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对付了我,外头的雪练可又到了。来,动手啊,为这么一截人干,前功尽弃?” 他颇嫌弃地瞥了单烽一眼。 这么一段时间,足够活活抽空数百年的生机了,即便这小子是铁打的王八,这会儿也该被抽成了一副空壳——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单烽虽双目紧闭,一身在悲泉鬼道里泡入味儿的死气,人却尚未干瘪下去,脸色泛红,还有一种让他极为忌惮的气息,像是从亘古而来! 嗯? 这小子体内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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