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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万里鬼丹那一身浑厚无匹的修为而言,简直是往夔牛背上丢了只虻子,但却十分恼人。 万里鬼丹道:“小鬼,就凭你,也敢和我耗?” 楚鸾回又是一笑。 他还藏身在万里鬼丹体内,这时,突然有一条条金红丝线,沿着树干放射出来,直指太初秘境的方向。 单烽道:“阵眼?还能这么用?” 太初秘境还空置着,一心把阵眼拖回去。 而这一次,万里鬼丹的精力都用在了压制修为上,可没了划破秘境的本事。 到这节骨眼了,这小子还替他兄长顾惜这这片土地,要把战局拉到秘境里。 此举颇为可笑,却也正合了万里鬼丹心意。 秘境里再无旁人干涉,他只需要专心捏死这只小虫就够了。 “哈哈哈,你倒是够胆子,秘境再开时,怕是成了树下的一堆鸟屎,你哥为你哭鼻子,都找不到地方。” 楚鸾回毫无芥蒂道:“我哥会为我立碑的,用你的枯木烂根。” “真没想到,我竟会被你小子逼得闭关——好,临了,送你们几句话,好做个明白鬼!” 万里鬼丹道,目光往谢泓衣身上一扫,道:“其一,你们长留的先祖,可没有真正地成过仙。” 谢泓衣也没料到,万里鬼丹竟会说这么一句话,心中一凛。 什么意思?历代素衣天观的观主,都不算真正地成仙?也是因为那天上的东西? 没等他消化完这一句话,万里鬼丹又道:“其二么,所谓的二十年雪害,不过是大泽雪灵,想从云里——逃出来。” “什么?” 这一回,单烽与谢泓衣齐齐抬目望天,黑暗中,依旧云山千叠,天开一隙,无尽灰黑的雪絮喷涌出来,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风啸声。 呼—— 万里鬼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揭开了一个足以令天下人惊骇的秘密。 还是第一次,他们在风声中,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哀嚎。 “救……救……我!” 这场灭世的雪,是大泽雪灵在自救? “云山之下,谁不是烂皮囊?”万里鬼丹嘿然道。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化出人身,向秘境冲去。 碧光的尽头,那虚影忽而将嘴一咧,扬手抛出一枚漆黑的种子。 “好外甥,年节将近,还没给你们压岁钱呢!” 他偏要当着楚鸾回的面,要捏住这毛头小子的软肋,太容易了。 等二人秘境中斗法,对方脑中必将萦绕着这个问题,外头的影游城会在毒草肆虐下变成什么样子? 一念分心,一败涂地。 “这一局怎么下,还得我说了算,”万里鬼丹道,“你只有一眨眼的功夫,选吧。” 谢泓衣喝道:“谢鸾,不必管!” 轰—— 秘境入口扭曲,那种子落在巨犼的血泊里,立刻疯长起来。 一时间,无数毒草钻破地表,流淌着漆黑的毒液,将地面腐蚀得不成样子,假以时日,整片白云河谷都会被毒烟瘴气弥漫。 方才的繁华景象,眼看就要沦为不毛之地,任谁心里都会梗着一口恶气。 这些日子下来,单烽很清楚谢霓为影游城付出了多少心血,如今雪练压阵之际,杀出个万里鬼丹,计划被打乱不说,谢霓借着灯影法会寄向长留的几分追思,也散作了泡影。 再加上为谢鸾悬着的那颗心…… 单烽原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处,受这样的剧毒催发,连皮肉下的白骨都开始腐化,那条钢鞭似的巨尾却轻轻拍打着,更紧地环住谢泓衣。 “老头子的心太恶,看来非得搬家不可了。”单烽道。 谢泓衣并没有说话,二人身下的乱影晃荡着,竭力覆盖住单烽的身躯。 他在心中告诫自己。 伤痛、疲乏、那些属于人的七情六欲和软弱迟疑,都必须要割舍的,抬眼的一瞬间,就得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还能动么?” “嗯。” “好好睡一觉,专心养伤。”谢霓道,从巨犼身下挣出一点儿,伸手抚摸着它项间的金铃,“雪练就要来了,我会带着影游城东行,灯影法会照常,接下来的事,你不用插手。” 【作者有话说】 犼子是根柴
第154章 无惧无忧花落时 单烽困得眼皮打架,心却还悬着。 楚鸾回将万里鬼丹困在秘境里,可二者实力悬殊,稍有不慎,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到那时候,谢泓衣非得发狂不可。 “老树不好对付,得去寻一把火来,烧了它!”单烽道,偷偷看谢泓衣神色,“知道你厌恶羲和,师兄已经和万里鬼丹割席,定然知道他的要害。只要我们动作够快,谢鸾他一定……” 谢泓衣道:“他能撑住。只要不分心。” 他已离开巨犼身形的庇护,立在满地荒草间,毒烟瘴气在他衣袖间涌动。 没有了影游城熟悉的街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难望尽的雪帘,和这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很快。”谢泓衣道,却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也必须明白,楚鸾回拼死争取时间是为了什么。 此时此刻,不能分心的还有他自己。一着不慎,满城都得葬在冰下。 忽而间,他眉睫一动,眼神中透出一点儿疑虑之色。 他看到了,满地毒草中,不知何时渗出了点点碧绿灵气,渐渐开出淡金色的花苞——无忧花轰然怒放,三千花穗如金雨,向他额心洒落,以无尽温煦而明亮的余晖,驱逐着这片土地上的瘴气。 和梦中灌满街衢的无忧花海相比,这点儿灵气实在太孱弱了。 它们纷纷开且落,转瞬就凋零。 “谢鸾!”谢泓衣霍然抬首,声音却像锈在了喉咙间,“你糊涂!在这时候抽出灵气,你不要命?” 回应他的,只有拂过额心的一缕花穗。 那一刹那,谢谢泓衣的心已经空了,方才强行压制住的情绪,如洪水般冲破那一层薄冰。 什么冷静……什么平和……什么棋局之上迫于无奈的取舍,那是他刚一降世,就被迫割舍了的弟弟,是谢鸾的最后一点儿残念。 本该翱翔于长留九天之上的鸾鸟,甚至还没有看过一眼雪幕后的太阳。 万里鬼丹做的恶,却还没有报应! 他还不够强,远远不够,说是不惜一切代价,心中却总有牵绊。 谢泓衣本就是极度偏激固执的性子,遇强则强,偏偏就是额心那叹息般的一触,将他心头悲怨彻底引爆了,瞳孔之中的漆黑飞快晕散。 单烽还伏卧在地,恢复了人身,无忧花正丝丝缕缕抽出他身上的毒液,伤口飞快愈合,浑身都像泡在温水里。 他望向谢泓衣忽然凝立的身影,心中狂跳起来,二话不说,一跃而起。 果然,在下一个瞬间,谢泓衣将五指一张,渗血的乱影呼啸而出。 影游城拔地而起,却皆在夜色间飞旋不定,楼阁森然如剑,屋阁披霜伏刀。 整座城市的影子都是他指下咆哮的凶兽,时而疯涨,时而收缩,竟是不要命地炼化起来。 雪影咆哮,寒风驰野。 轰隆隆! 白云河谷的冰面震动起来。更多单烽从未见过的建筑,穿过冰河,浮出地表。 有褪色的宫城,有层层望楼和无尽的烽火台,都喷吐着寒烟,仿佛长留沉寂已久的王城,终于在谢泓衣一怒之下醒来。 炼影术又突破了? 可单烽望着谢泓衣的影子,却悚然一惊。 那漆黑的影子,像和楼阁融为了一体,充斥着说不出的凶戾之气,和天火长春宫的那道血影重合了。 不行!敌人越是强大,谢泓衣就越是依赖炼影术,而这分明是一条绝路。 轰! 又一座如息宁寺一般的古刹,在滚滚白烟中现形。 只是谢泓衣精力耗竭,梁木竟喀嚓一声折断了,檐上雪瀑迎头冲下,谢泓衣却毫无闪避的意思,任由大雪将他拍倒。 瘦削的脊背……衣袖……铺散的黑发……无不承接着千钧万钧的雪。 这一方至为坚硬的,仿佛永远不会被摧毁的裸岩,转眼就被大雪掩没了。 单烽却不会弄丢他的踪影,早在对方栽倒的一瞬间,就半跪而下,一臂揽住了谢泓衣的腰。 他原本能轻而易举地将人从雪中抱出来,但却迟迟没有动,任由手臂被积雪埋没。 冰雪下,有谢泓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静水深流,一阵阵扑在他掌心。 他知道,不论天地间有多少杀机,此刻的谢泓衣,只是将这场大雪当作一床冰冷而坚实的被褥。 让一切倦乏和软弱,都睡过去,让该醒的部分,在冰雪透彻中醒来。 “霓霓……”单烽道,如哄小儿入睡一般,轻轻拍打着他的胸腹,“就快了。” 谢泓衣的胸口异常地紧绷,仿佛竭力咬住牙关,死死扼住胸腔里暴跳的情绪。 在修习炼影术以来,他脑中常有许多癫狂而恐怖的念头,身体和神智都像不属于自己了,却也习惯了自虐一般压制自己的情绪。 冰下的寒气一股股激在面上,像刀。 这样也很好。 地下长留的悲鸣声,无时无刻不传入耳中,被封冻的风,那些永不瞑目的人,甚至于身边飘落的无忧花,都在把他磨得更加寒亮。 但……太无力了,他永远不会原谅,且时时痛恨这种无力感。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天意与人为之间,容不下弱者的一丝侥幸。 “若……女身中有……胎息,一切菩萨……必护念……” 单烽听到他极轻地念,手指忽而收紧了。 这几句话,单烽本人亦不陌生,翠幕云屏下,鸾车擦肩而过时,谢霓双目蒙着白纱,所诵的便有这几句经文,后来想来,是在为他未能降世的弟弟祷祝。 祷祝无用,单烽的心猛地一酸。 倒是那棵无忧树在驱逐毒瘴之后,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忽而落下一片枯叶。 单烽抓住了,沉默片刻,将它塞入了雪下,谢泓衣冰冷的五指微微一动,将他的手指和那片枯叶,一同抓住了。 单烽道:“霓霓,他说,你能护念他。” 那一句短短的经文,很快诵念尽了,谢泓衣借着积雪拭去了面上的血水。 与此同时,单烽右臂一收,将他从积雪中一把拉了出来。 谢泓衣衣衫上飞霰四散,发上犹挂冰霜,面色更被寒气激得煞白,起身之际,二人竟双双踉跄了一下。 单烽浑身伤口痛得发麻了,多少年不曾有过这么疲乏无力的时候,砰地一声,重又单膝跪回了雪上,一手还牢牢搂着谢泓衣。后者没有抗拒,而是任由自己倒入他怀中。 静静地依偎。雪势沉重,怀中人却那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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