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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它垂下的影子却极为庞大,压住了整张长案,逼在谢泓衣面前。 “不错!”飞蛾道,“你是他的血脉,你能让他回来!素衣天观有了观主,你们长留,也不会像如今这么凄惨了。” 谢泓衣已摸出它几分脾性了。 灯衫青客虽然古怪莫测,却是真心盼着缑衣太子回来的。 可信吗? 飞蛾道:“我快消散了,炼影术能助你复国,让你把冰下的故人,一个个带出来,只要你在修成归帝所后,带谢缑衣出悲泉。” 这一番话,的确让人意动。可谢泓衣却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摆布的,对方的真实意图即将浮现,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谢泓衣平静道:“回来的,还会是缑衣太子吗?” 飞蛾喝道:“自然是他!他只是被悲泉水污染了,在生死之间昏睡,忘了回家的路!只要出来,他就能恢复如初。” “前辈说,先祖于你有恩,”谢泓衣道,“可为什么,你却像是有愧?” “有愧?”飞蛾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起来,“我有什么好羞愧的?只是……梦魂何时归帝所!日影西沉,谢缑衣为什么迟迟不回来?” 那种癫狂之感又来了。 灯衫青客神智不全,一受刺激,说话就颠三倒四的。 谢泓衣目光闪动,一拂衣袖。 长案边的暗格打开了,滑出了一幅画卷。这是他少时无聊,临摹的壁画一角。 缑衣太子夜读图。 这位长留先祖的形象,大多是驾鹤图上衣袂翩翩的仙人,极为逍遥自在。唯独在夜读图里,显出几分落寞。 谢缑衣素服大袖,挑灯夜读,袖影悄悄垂在灯盏边。 谢泓衣小时候,总是莫名被这一角壁画吸引,总觉得缑衣太子神态有异,其中藏着一个秘密。 后来,在遇见单烽后,他突然猜出来了。 缑衣太子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在悄悄看着自己的袖影,潜藏着一丝温柔。 来来往往,那么多长留人祭拜过这幅壁画,却没有人发现,缑衣太子正在看着袖底的飞蛾! 谢泓衣确信,自己发现的秘密,一定会是打开往事的钥匙。 果然,这幅画一出,飞蛾便扑向画中人的袖边,看得痴了。 过了一会儿,它再开口时,声音像是苍老了数十岁。 “是,他会掉入悲泉里,全因我的私心。 “那时,我犯了罪,被太阳真火灼伤神魂,到死也不能解脱,每一次投胎转世,都是飞蛾,受尽烈火焚身之苦,还以灯芯为食,不得不靠近它们。 “哈哈哈,万家灯火辉煌,却唯独让我受尽煎熬! “那么多次转世,从没有人救我,还说我是飞蛾扑火,痴愚可笑。又一世,我飞到了长留宫中,去吃灯芯,守夜的宫人就用木棍把我捅进灯油里,烧掉我的翅膀,让我像肉虫一样在滚烫的蜡油里蠕动。 “我披着蜡油,爬了出来,爬到谢缑衣的书册边,等死。 “谢缑衣当时还是太子,却心地仁善。垂下一角袖影,遮住了我,还替我清理了蜡油。他身上气息清凉,困扰我多世的烧灼之苦,竟然消失了。 “这就是素衣?真是好命。 “他善名在外,福缘深厚,要是能借到他的运势,我身上的罪孽也能慢慢化解。 “他是我的解药。我一定要抓住他! “我躲在他的寝殿里,藏在他影中,盯着他处理国事,读书、修道。他每天都会乘鹤去天上仙宫,日暮时沿着悲泉鬼道回来。他一走,我的烧伤就又发作了。 “宫人们说,缑衣太子是风的化身,或许哪一天,就盘旋天上,不再回来了。 “那怎么行?我不能放他走。 “我得离他更近一点。 “那时候,长留还没有双生子的说法。他还没有飞升,有一道情劫没度。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又好像不懂情爱。 “情劫?好东西。 “要是我们成就了一段姻缘,我就能享用他的福缘! “呵呵,我的原身焦黑丑陋,便幻化成了一个小丫头,装作受了委屈的宫娥,躲在他寝殿。 “我历经多世,见识广博,那些人间凄惨的事,说给他听,他总是动容。 “他这个人,总是神游天外,看着窗外的鹤都会微笑。看见纸鸢飘过,也会随手引来风,送上一程。我说灵籁台燥热,他就让那里常年起风,飞满了柳絮。 “我不是他仅有的朋友吗?他的心弦为什么迟迟不动? “我等不起了。天上十日并出,只要离开他半步,我就连障眼法也撑不住,身上飘出焦臭味。连年轻美丽的宫娥都不能让他动心,何况是一具焦尸? “他生性喜洁,衣上纤尘不染,比天上的鸟儿更爱惜羽毛。 “不,绝不能让他发现! “我当时已起恶念,他忙于国事,几乎不见人影,心弦毫无波澜。我受过他袖底清凉荫蔽,更忍不了灼伤之痛。天下涂炭,和我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要让谢缑衣发愁?为什么夺走他? “既然我动不了他的心弦,就强行留住他—— “可他的情劫怎么会不是我? “我不甘心,就让我再试最后一回! “那段时间,因为十日并出之事,他很疲乏,连生辰也忘了。我已悟出了炼影术,让寝殿中所有剪影为他祝寿,浩歌狂舞,带他在整座长留的壁画里穿行,我敢打赌,天下绝没有比这更美妙的盛宴,更妙的是,天知地知,只有我们二人尽情狂饮。连守夜的宫人,都没有被惊动。 “乘风来去,算什么自由? “只要他在我身边,不论是什么,我都能捧给他! “或许是醉了,我忘了自己的目的,向他表明了心迹。原来的甜言蜜语都忘了,什么都没说好。 “他也喝醉了,哈哈大笑,在袖底和我猜拳玩,手指触着手掌,眼睛亮得像水,可那根心弦,就在我袖中,冷硬得像剑。 “一点、一分、一毫都没有动! “我知道,我彻底失败了。素衣无尘,也没有心。 “他看我和看扑火的飞蛾,有什么分别? “冲动之下,我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自取其辱。他看着我,那眼神我都看不懂,像水上漂来的柳絮。 “他居然说,飞蛾可怜。 “……连飞蛾都可怜,我是什么东西! “就只有一条路了,我要他下来陪我。他不是素衣无尘,所以能乘风飞去吗? “我已寻来秘法。撕下本体的残翅,和秽物一起,趁他酒醉,悄悄缝在他袖中。 “我只是想让他飞不起来啊!可是他还是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十个太阳,挂在天上,再也没有夜晚,连长留宫都不时失火,我不能离开寝殿半步,否则就会化为飞灰。 “到底过了多久?我记不清了。没有他的地方,对我而言,就是炼狱。我不知他正在天上血战。 “后来,从宫人口中,我听说,他射出了白虹贯日的一箭,射下了十日中的贪日。 “太阳都落山了,他要回来了。对吗? “像从前一样,乘着风,沿悲泉回来—— “他再也没回来,就这么轻飘飘地,度过情劫,长住在仙宫里了。” “我这漫长的一世轮回,也结束了。继续做一只飞蛾,不论生在哪里,都向长留宫里飞。那个地方……比别处都清凉,会有人为他供奉香火。 “不知生生死死多少次,我终于飞回长留宫,撞翻了当年的灯盏。那下头竟然压着一张小笺。 “——飞蛾可怜。日落后,可得解脱? “笺上画了一只焦黑的飞蛾。还有……一份解除诅咒的方子。 “难道……当年他根本没有被障眼法蒙蔽,看到的我,本就是我? “我心中又怒又恨又羞惭,仿佛被他嘲弄了,难怪心弦不动!可他又为什么要寻来这方子,还压着不告诉我?方子上的最后一味,居然是日骸。 “太阳被射落后的残骸? “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既然寻了方子,又射落了太阳,为什么不回来?难道飞升之后,忘了一切? “我生怕他忘了我,抓着他的供香,向他祷告,却发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那香,根本不曾渗进他的塑像里。他没有办法接受供奉。 “他也没有成仙。 “他去了哪儿?谢缑衣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我疯狂地找他,用尽了一切办法,终于,从我的残翅上,感应到了…… “哈哈哈哈哈! “他死在了回来的路上,被我的诅咒所累,掉进了悲泉里,再也回不来了。 “我苦修炼影术,却因先天污秽,被悲泉排斥,无论如何都救不出他,有一次,我终于碰到他的衣袖,他却吐出了一颗天心,让它漂在水上,差点被群鬼分吃了,自己则彻底沉到了河底。 “它们怎么敢?我要让它们,永生永世在悲泉边,为他送葬! “可我也知道,他不想让我碰他。 “我只能将那颗天心,带回了摇摇欲坠的长留。 “帝王之道,兼爱多情,修道者却离尘断情,像谢缑衣那样,多情亦无情,绝不是好事。那就一分为二吧。 “我在素衣天心里设下了禁制,从此长留,世代双生,就让那想成仙的,潇潇洒洒地成仙去。别像他那样,为我所累! “他交代的事,我必会去做的。 “可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谢缑衣……谢缑衣!哈哈哈哈,梦魂……何时……归帝所?” 【作者有话说】 幺蛾子其实是吗喽promax 版[狗头]路走窄了
第158章 烛照幽阙 那笑声已十分苍凉,谢泓衣始终静静听着,心中却一片骇浪惊涛。 他早知道灯衫青客与长留有渊源,却没想到,居然和长留双生子有关。 平心而论,这是个令人作呕的故事。 阴谋、算计、贪心不足……谢泓衣已见过很多。可缑衣太子最初对着飞蛾时,在想什么?是想点化它吗? 灯衫青客沦落到这种地步,是报应吗? 时隔千年,很多事情苍黄不可分辨,只剩下一缕幽幽的叹息。 谢泓衣很快定住心绪,道:“先祖要是不想醒来,我也无能为力。” 飞蛾疯疯癫癫的话语,戛然而止。 它急切道:“我快消散了,一点灰尘都不会留下,也不会再碍他的眼。你让他知道这件事,长留到了这地步,只要你诚心供奉,他不会坐视不理的。至于雪害,天上那些东西,他也能一箭射下来!” 谢泓衣平淡道:“如你所说,这么多年,他都没能收到香火。你在让我供奉一尊尸位神。后果难以预料。” 飞蛾暴怒起来:“尸位神?他是堂堂正正的风神!他只是睡着了,我教你供奉他的方法,等他醒来,自然有了神智,怎么能和那些野鬼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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